一
苏离在核心区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门前。
这扇门藏在医疗层最偏僻的角落,旁边是废弃器械存放室,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苏离伸手在门框上方摸索,找到一块松动的面板,抽出,露出里面的生物识别扫描器。
她将右手按上去——不是那只机械手臂,是正常的左手。扫描器亮起绿光,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是在核对某种更古老的验证协议。
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墙角的通风口锈迹斑斑。桌上摆着老式台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桌前坐着的人。
赵副局长。
她比雪茸之前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更显老态。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穿着朴素的灰色制服,肩章已经摘下,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坐。”赵副局长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你简报里说的事,核实过了?”
苏离在对面坐下,将数据板放在桌上:“灵能实验室的完整记录,已经发到您的加密频道。包括那个……心灵讯息。”
赵副局长沉默着操作个人终端,调出数据。她看得很快,手指在虚空中滑动,翻过一页页图表、波形图、实验记录。当看到透明水晶柱里出现的暗金人形轮廓时,她的手指停顿了三秒。
“这个‘样本07’的称呼,”她抬起头,“雪茸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她知道自己的档案编号是SS-07。”苏离回答,“但更深层的含义,恐怕只有沈曼和理事会最高层清楚。”
赵副局长关掉终端,靠回椅背。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皱纹看起来像刀刻的。
“二十三年前,”她缓缓开口,“我还是地脉灵能研究所的安全主管。那时候研究所刚成立五年,主要任务是勘探全球灵脉分布,为新能源开发做准备。一切都很正常,直到‘第七项目’启动。”
苏离屏住呼吸。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历史——官方记录里,蚀灾是突然爆发的自然灾害,没有任何预兆。
“第七项目的全称是‘灵能生物适应性实验’。”赵副局长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背诵报告,“理论基础是:既然动植物能吸收灵能进化,人类也应该可以。研究所招募了七名志愿者,给他们注射提纯后的地脉灵能,观察适应性变化。”
“结果呢?”
“前六名志愿者在三个月内全部死亡或精神崩溃。”赵副局长的眼神变得空洞,“死状很惨,身体组织异常增生,器官功能紊乱,最后要么器官衰竭,要么大脑过载变成植物人。只有第七号志愿者……”
她顿了顿:“她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身体各项指标还有显著改善。研究所认为找到了突破,加大剂量,继续实验。”
“然后呢?”苏离感觉喉咙发干。
“然后第七号志愿者怀孕了。”赵副局长苦笑,“这在实验计划外。按照规定应该终止妊娠,但项目负责人——当时的所长林文远——决定继续观察。他认为胎儿的基因可能已经受到灵能影响,是珍贵的‘第二代样本’。”
苏离的脑海里浮现出雪茸的脸,和她包里那张照片。
“孩子出生后,看起来一切正常。”赵副局长说,“但三个月大时,开始出现异常:血液在黑暗中会发出微弱的光,体温波动异常,偶尔会无意识释放灵能波动。研究所秘密监控了这家人七年,记录了大量数据,但始终没找到可复制的规律。”
“那家人知道吗?”
“不知道。”赵副局长摇头,“第七号志愿者以为实验早就结束了,她签了保密协议,拿到一笔补偿金,回归正常生活。她儿子——也就是雪茸的父亲——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研究所只是定期以‘健康普查’的名义去采集数据。”
台灯的光晃动了一下,房间里的影子随之扭曲。
“蚀灾爆发后,研究所第一时间被摧毁。”赵副局长的声音更低了,“所有档案要么被蚀质吞噬,要么被理事会封存。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当年负责第七号志愿者家庭监测的人……是我手下的一个年轻军官。”
她看着苏离:“那个军官叫林晚晴。第七号志愿者是她的母亲。”
苏离感觉脊椎一阵发冷。
“林晚晴后来也进了研究所,成为研究员。”赵副局长说,“蚀灾爆发时,她正在北方分部做实地勘测,失踪了。官方记录是‘殉职’,但我知道她在失踪前,曾经秘密联系过我一次。”
“她说了什么?”
“她说:‘所长疯了,他在主动引导蚀质,想创造完美适应体。’”赵副局长闭上眼睛,“然后通讯就中断了。我派人去找,只找到分部废墟,和一群行为异常的蚀尸——它们穿着研究员制服,在废墟里‘工作’,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通风口传来的微弱风声。
“所以雪茸的能力,”苏离终于开口,“不是偶然觉醒,是遗传?”
“是,也不是。”赵副局长睁开眼睛,“遗传给了她潜能,但真正觉醒需要触发条件——极度的生命威胁,加上高浓度蚀质环境。矿坑那次,刚好满足了所有条件。”
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果雪茸说的是真的,如果智慧蚀灾源头真的存在,并且认识她——那她的处境比任何人想的都危险。沈曼想把她变成血库,是在把她推向最危险的境地。”
“您能阻止吗?”
“我一个人不行。”赵副局长直截了当,“理事会七票,沈曼掌握了四票——研究派两票,实用派两票。我这边只有军方一票,加上两个摇摆票。要推翻三天后的决议,至少需要五票。”
“怎么争取?”
“用情报换。”赵副局长敲了敲数据板,“你把灵能实验室的完整数据给我,我去找那两个摇摆票——建设部的老刘,后勤部的王部长。他们不是沈曼的人,只是需要足够分量的理由来改变立场。”
苏离立刻明白了:“您要告诉他们智慧蚀灾的真相?”
“不完全是。”赵副局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告诉他们一部分——足以让他们意识到,把雪茸关起来抽血是愚蠢的,但又不至于引发全面恐慌。恐慌会让理事会直接进入紧急状态,到那时沈曼就能用‘战时权力’做任何事。”
她站起身,从桌下取出一个金属盒,推到苏离面前:“这里面是备用计划。如果三天后我的努力失败,如果沈曼坚持推进体外循环系统……你需要带雪茸离开白塔。”
苏离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张加密的身份芯片,和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圆盘。
“芯片能临时改写B-7储物间的门禁,给你十五分钟窗口期。”赵副局长指着圆盘,“这个是短程空间稳定器,启动后能在三秒内生成一个直径两米的稳定泡,抵挡任何形式的灵能干扰和物理攻击——但只能用一次,持续时间三十秒。”
苏离拿起圆盘,很轻,表面有细微的温度。
“这东西……怎么来的?”
“旧时代的遗产。”赵副局长没有细说,“但记住,一旦使用,白塔所有灵能监测系统都会警报。你们必须在三十秒内进入通风管道,并且祈祷管道没被堵死。”
她重新坐下,表情严肃:“苏离,我必须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您说。”
“你对雪茸,是任务,还是……”赵副局长斟酌着用词,“别的什么?”
苏离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机械手臂,银白色的表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一开始是任务。”她最终说,“但现在……她让我想起了我妹妹。”
赵副局长挑眉:“你妹妹?”
“蚀灾爆发那年,她十三岁。”苏离的声音很轻,“我接到命令去前线支援,让她待在避难所等我回来。等我回去时,避难所已经沦陷了。我在蚀尸群里找了她三天,最后在废墟底下……找到了她的书包。”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机械手臂的关节:“书包里有一张纸条,写着:‘姐姐,我不怕。你去打怪物,我等你。’”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所以你保护雪茸,”赵副局长说,“是在弥补?”
“不。”苏离抬起头,眼神坚定,“是在履行承诺。我妹妹没能等到我,但雪茸可以。只要我还活着,她就一定能等到一个……至少有人真心保护她的世界。”
赵副局长看了她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那我们就分头行动。我去争取时间,你去准备撤离。记住,三天后下午三点,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在这里碰头。”
“如果到时您来不了呢?”
“那就说明我失败了。”赵副局长站起身,身影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如果那样,你就按备用计划行动。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苏离也站起来,将盒子和圆盘收好:“最后一个问题——那张照片,是您安排送的吗?”
赵副局长摇头:“不是。但我知道是谁。”
“谁?”
“一个……想赎罪的人。”赵副局长走到门边,手放在开关上,“他曾经是我的部下,后来犯了错,现在想用这种方式弥补。照片是真的,林晚晴很可能还活着,至少在蚀灾爆发后的头两年,有情报显示北方出现过她的踪迹。”
门滑开,外面的光线涌进来。
“走吧。”赵副局长说,“时间不多了。”
苏离走出暗室,门在身后关上。她快步穿过走廊,脑子里飞速运转。
三天。只剩三天了。
而她必须在这三天里,做好最坏的准备。
二
雪茸在房间里等了三个小时,苏离终于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时,脸色比离开时更疲惫,但眼神里有种雪茸没见过的决绝。
“谈得怎么样?”雪茸问。
苏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检查了房间的所有监控设备——这是她每天必做的程序。确认一切正常后,她才在床边坐下,从怀里取出赵副局长给的金属盒。
“这是备用计划。”她打开盒子,展示里面的芯片和圆盘,“三天后下午三点,如果赵副局长争取不到延期,我们就必须离开。”
雪茸看着那两样东西,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真的要逃了。
不是训练,不是演习,是真的要从这座铜墙铁壁里逃出去。
“芯片能打开B-7储物间的门禁,给我们十五分钟。”苏离拿起圆盘,“这个……是最后的保险。如果遇到无法突破的封锁,就用它。但记住,只能用一次。”
雪茸接过圆盘,触感冰凉。她注意到圆盘侧面有个很小的按钮,被透明护盖保护着。
“怎么用?”
“按下按钮,扔出去就行。”苏离说,“它会自动识别你的位置,生成稳定泡把你罩在里面。但三十秒后,泡会消失。所以你必须算准时间。”
雪茸点点头,把圆盘小心地放进布包,和照片、草图放在一起。
“苏离,”她抬起头,“赵副局长……信得过吗?”
苏离沉默了几秒:“我认识她十五年。她冷酷,但不残忍。她重视大局,但不会为了大局牺牲无辜的人——至少不会轻易牺牲。”
“那她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对的。”苏离直视着雪茸的眼睛,“因为沈曼的做法是在玩火。而赵副局长……她亲眼见过玩火的下场。”
她没有细说,但雪茸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未言明的沉重。
“好。”雪茸深吸一口气,“那这三天,我们做什么?”
“训练。”苏离站起身,“不是体能训练,是专项训练。你要在三天内,学会如何最大化利用这具身体。”
她走到房间中央,示意雪茸过来。
“首先,测试你的极限。”苏离说,“之前你一直在用孩童的方式行动,但现在你要试着调动凌青的记忆——不是回忆,是‘调用’。让肌肉记忆覆盖身体本能。”
雪茸站到她面前,闭上眼睛。
凌青的记忆。
那个二十岁士兵,在训练场流过的汗,在靶场打过的子弹,在障碍跑道上摔过的跤。那些深埋在神经元里的模式,那些被孩童身体压抑的本能。
她开始呼吸——不是浅快的儿童呼吸,是深长的、有节奏的腹式呼吸。这是军训练的第一课:控制呼吸,就控制了一半的身体。
然后是姿势。她微微屈膝,重心下沉,脚掌前后分开——标准的战斗准备姿势。但这个姿势对九岁的身体来说很别扭,腿太短,重心太低,平衡很难维持。
“放松。”苏离的声音传来,“不要强行模仿成人的动作。找到适合你身体比例的变体。”
雪茸调整。膝盖弯曲的角度小一些,重心稍微提高,手臂的摆幅缩小。她试着向前移动——一小步,试探性的。
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孩童的身体本来就轻,如果控制得当,可以做到比成人更好的隐蔽性。
“很好。”苏离点头,“现在,试试这个。”
她做了个简单的组合动作:左滑步,前滚翻,起身,右移两步。这是基础战术移动,用来快速通过开阔地带。
雪茸观察了两遍,然后尝试。
第一步就差点摔倒——她的身体协调性还跟不上大脑指令。但她没有停,继续完成动作:滚翻太慢,起身踉跄,右移时脚步混乱。
“再来。”苏离说。
雪茸又做了一遍。这次好了一点,至少没摔倒。
“再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到第十遍时,她的额头已经冒汗,但动作流畅了许多。不是完美,但至少像个经过基础训练的人,而不只是个乱动的孩子。
“休息五分钟。”苏离看了看时间,“然后我们测试你的反应速度。”
雪茸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身体的疲惫感很真实,但与此同时,她感觉到某种奇异的“畅通”——好像大脑和身体之间的阻隔在变薄,指令传递得更快了。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汗水顺着掌纹流淌,在灯光下反光。
“苏离,”她突然问,“如果我逃出去了,你要怎么办?”
苏离正在检查装备,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会跟你一起走。”她平静地说。
“那你的军籍呢?你的前途呢?你不是说军人第一课是服从吗?”
苏离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雪茸小小的身影。
“我服从了十四年。”她说,“现在,我想服从自己的判断。”
她走到雪茸面前蹲下,两人的视线平齐。
“你知道吗,在新兵训练时,教官还说了一句话。”苏离的声音很轻,“他说:‘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但分辨对错是人的天职。当你必须选择时,记得你首先是个人。’”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雪茸的肩膀:“我花了十四年才想明白这句话。希望你不要花这么久。”
休息结束后,苏离开始测试雪茸的反应速度。
她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扔东西。
“我会随机扔出这些软球。”苏离手里拿着十几个拳头大小的海绵球,“你的任务是用最少的动作避开,或者接住。明白?”
雪茸点头,站到房间中央。
第一个球从左侧飞来,速度不快。雪茸侧身避开。
第二个球从正面,速度加快。她低头躲过。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从两侧飞来。雪茸向左滑步,躲开右边那个,伸手接住左边那个——动作有点笨拙,但接住了。
球越来越多,速度越来越快,角度越来越刁钻。雪茸刚开始还能从容应对,很快就手忙脚乱。海绵球不断打在她身上、头上,虽然不疼,但让她有种挫败感。
“不要用眼睛追球!”苏离喝道,“用余光,用感觉!你的大脑处理视觉信息需要0.2秒,但直觉反应只需要0.05秒!”
雪茸咬牙,强迫自己放松。她闭上眼睛——不是完全闭上,是半眯着,让视野模糊。
球又来了。
这次她没看球,而是感受空气的流动,听球飞行的微弱风声,感知苏离投掷时的身体动作预兆。
她向左偏头,一个球擦着耳朵飞过。
下蹲,两个球从头顶掠过。
前扑,翻滚,起身的同时伸手,接住一个从背后反弹过来的球。
动作开始变得流畅,不再是刻板的闪避,而是某种介于预判和反应之间的、更自然的状态。
苏离停了下来。
雪茸睁开眼睛,喘着粗气。她身上还是挨了不少下,但最后那一分钟,她明显感觉到变化——身体在“自己动”,不需要她刻意指挥。
“这就是肌肉记忆。”苏离说,“不是真正的肌肉有记忆,是神经通路被强化了。你重复某个动作足够多次,大脑就会建立快捷通道,以后遇到类似情况,信号就直接走捷径,绕过思考区域。”
她走到雪茸面前:“凌青的训练已经在你的大脑里留下了这些通路。现在你要做的,是让这具身体重新熟悉它们。”
雪茸点头,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她撩开额前湿透的头发,那撮白发在汗水中格外刺眼。
苏离看到了,眼神暗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接下来测试耐力。”她说,“不是长跑,是持续爆发力。你要在最短时间内,从房间这头跑到那头,触摸墙壁,再跑回来。连续十次,记录时间。”
雪茸看向房间另一头。大概十五米距离,对成人来说很短,但对她的腿长来说,需要更多步数。
她深吸一口气,摆出起跑姿势。
“开始!”
第一趟,她冲得太猛,到墙边时差点撞上,转身也慢。
第二趟,她调整节奏,加速更平缓,转身时提前减速。
第三趟、第四趟……到第八趟时,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像拉风箱。肺部火烧火燎,心脏狂跳得让她害怕。
但她没停。
第九趟,视线开始模糊。
第十趟,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过终点线,然后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苏离蹲下来,给她递水:“时间一次比一次快。最后一次比第一次快了3.2秒。”
雪茸接过水,小口喝着。她的手在抖,全身肌肉都在抗议。
“这就是你的优势。”苏离说,“孩童的恢复速度比成人快。虽然绝对力量弱,但耐力循环更好。只要掌握节奏,你可以持续移动很长时间。”
她帮雪茸坐起来:“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练最后一项:疼痛耐受。”
雪茸心头一紧。
苏离从包里取出一支注射器——不是针头,是带电极的贴片。
“这不是真的要让你疼。”她解释,“这是神经电刺激模拟器,能产生轻微痛觉信号,但不造成实际伤害。你要学会在疼痛中保持专注,保持行动能力。”
她将贴片贴在雪茸手臂内侧,按下开关。
第一档,轻微的刺麻感,像静电。
雪茸皱眉,但还能忍受。
第二档,痛感增强,像被针轻轻扎。
她咬住嘴唇。
第三档,持续的钝痛,像肌肉拉伤。
她的额头开始冒汗。
“现在,做刚才的闪避动作。”苏离说,同时扔出一个球。
雪茸勉强躲开,动作变形严重。
“继续。”
球不断飞来。她在疼痛中闪避、接球,动作越来越慢,失误越来越多。疼痛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打乱了她的节奏。
“集中!”苏离喝道,“疼痛只是信号,你可以选择忽略它!想象你在战场上,受伤了,但敌人还在面前,你必须动起来!”
雪茸闭上眼睛,尝试将意识从疼痛区域抽离。
她想起矿坑里,蚀质淹没身体时的剧痛。那比这疼一千倍,但她活下来了。
她想起父亲回头那一瞥,想起母亲说的“跑”,想起凌晓最后的笑容。
这些记忆带来的疼痛,比电刺激更真实,更深刻。
但正是这些疼痛,让她活到现在。
雪茸睁开眼睛。
球飞来,她不再躲闪,而是迎着球上前,在最后一刻侧身,让球擦着身体飞过。动作简洁,没有多余。
第二个球,她直接用接住,手腕顺势卸力。
第三个,第四个……
她在疼痛中找到了新的平衡点——不是无视疼痛,是将疼痛纳入计算。身体哪个部位疼,那个部位的反应会慢多少,需要多少额外力量补偿……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苏离停下电刺激时,雪茸浑身都被汗水浸透,手臂上的贴片周围皮肤泛红。
但她站得很稳,呼吸虽然急促,但有节奏。
“很好。”苏离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比我想的好。”
她取下贴片,给雪茸手臂涂上舒缓凝胶:“今天到此为止。晚上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雪茸点头,慢慢走回床边。每步都很沉,但每步都很稳。
她躺下时,苏离正在收拾东西。
“苏离。”雪茸轻声叫她。
“嗯?”
“谢谢你。”
苏离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雪茸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身体很累,但脑子异常清醒。
她能感觉到变化——不是头发变白那种外在变化,是内在的、更深层的东西。她的神经系统在重组,肌肉在适应,反应模式在调整。
这具九岁的身体,正在被二十岁的意志重塑。
代价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这给了她一线希望。
逃跑的希望。
活下去的希望。
为家人报仇的希望。
她闭上眼睛,在疲惫中沉入睡眠。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的黑暗。
三
第二天清晨,雪茸是被通讯器的提示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才早上六点——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通讯器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一栏是空的。
雪茸坐起身,警惕地看了看房间。一切正常,监控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光。
她点开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白塔B层结构图,某个区域被红圈标注出来。那个区域在B-7储物间东侧五十米,标记为“废弃水处理站(已封存)”。
图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通风管道B-7段三年前坍塌,此路不通。水处理站有备用检修通道,可通往地面。入口在滤水池底部,需潜水通过。警告:通道内有蚀质残留,浓度中等。你有抗性,可以试试。但你的护卫不行。”**
信息在五秒后自动销毁。
雪茸盯着空白屏幕,心脏狂跳。
通风管道坍塌了。
陈岩给的路线是错的?还是三年前还好着,后来才塌的?
她立刻拿出草图对比。图上确实在B-7段标了红色问号,陈岩写着“此段塌陷可能,未确认”。
所以陈岩也不知道确切情况。他只是给了个可能的路。
而这个匿名者,提供了另一条路。
更危险的路——蚀质残留,浓度中等,需要潜水。
但至少,是一条路。
雪茸翻身下床,走到镜子前。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孩童脸孔,黑白相间的头发,大大的眼睛。
“你是谁?”她低声问,“为什么要帮我?”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早餐时,苏离准时来了。她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好,眼下的阴影更深了。
“怎么了?”雪茸问。
苏离摇摇头,把托盘放下。今天的早餐又是粥,但加了肉松和腌菜,香气更浓。
“赵副局长那边有进展了。”她边盛粥边说,“建设部的老刘已经松口,他说只要看到更确凿的证据,就支持延期。后勤部的王部长还在犹豫,但至少没明确反对。”
“那沈曼呢?”
“她加大了压力。”苏离的勺子停顿了一下,“昨天下午,她绕过赵副局长,直接命令医疗组开始准备体外循环设备。设备今天就会运到白塔,安装调试需要两天——刚好在三天期限前完成。”
雪茸的手紧了紧:“她要强行推进?”
“她在制造既成事实。”苏离说,“先把设备准备好,等到期限一到,直接启动。到时候就算赵副局长争取到延期决议,设备已经在运行了,停止会造成资源浪费和‘不可预测的风险’——沈曼会用这个理由拒绝停止。”
很聪明的做法。官僚体系最擅长这种:用程序对抗程序,用规则钻规则的漏洞。
“那我们时间更紧了。”雪茸说。
“对。”苏离点头,“所以今天训练要加速。我要教你基础潜水和闭气技巧——以防万一。”
雪茸抬起头:“你知道水处理站的事?”
苏离愣了一下:“什么水处理站?”
雪茸意识到说漏嘴了,但既然已经说了,她干脆坦白:“早上我收到匿名信息,说B-7的通风管道塌了,但废弃水处理站有备用通道,可以通往地面。”
她把信息内容复述了一遍,省略了蚀质残留的部分——她不想让苏离担心,更不想苏离因为担心而阻止她。
苏离听完,眉头紧锁:“匿名信息?怎么收到的?”
“加密频道,自动销毁。”
“能追溯来源吗?”
“不能。”雪茸摇头,“白塔内部的加密系统有几十层,如果对方够小心,根本查不到。”
苏离沉默了很久,粥都快凉了。
“你觉得可信吗?”她最终问。
“不知道。”雪茸诚实地说,“但陈岩的路线确实不确定。如果我们把宝全押在通风管道上,到时候发现是死路,就完了。”
“所以你要两条路都准备。”
“对。”雪茸说,“今天训练潜水,明天我去探路——如果可能的话。”
苏离立刻反对:“不行!太危险了!水处理站废弃多年,结构不稳定,而且你说要潜水,万一——”
“万一困在水下,我有抗性,死不了。”雪茸打断她,“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盲目冲进去,那才是真的危险。”
她看着苏离:“你不是说要服从自己的判断吗?我的判断是:我必须知道有没有退路。”
苏离盯着她,银灰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后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你知道你有时候根本不像个孩子吗?”
“我本来就不是。”雪茸轻声说。
早餐在沉默中吃完。收拾餐具时,苏离突然问:“那张照片,你还带着吗?”
雪茸点头,从布包里取出照片。
苏离接过去,仔细看着上面的女人。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林晚晴的脸,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认识她。”苏离突然说。
雪茸猛地抬头。
“十年前,我还在新兵营时,她来做过一次灵能适应性测试讲座。”苏离的眼神变得遥远,“那时候她大概二十五六岁,很年轻,但已经是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了。她讲得很生动,说灵能不是魔法,是科学,是人类未来的钥匙。”
她苦笑:“那时候我们都信了。谁能想到,那把钥匙打开的,是地狱的门。”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雪茸问,声音有点发颤。
“温柔,但坚定。”苏离回忆道,“有个新兵问她,如果灵能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研究。她说:‘因为危险就不去了解,那人类永远只能是自然的奴隶。我们要做它的学生,它的伙伴,而不是它的奴仆。’”
她把照片还给雪茸:“后来蚀灾爆发,我听说她失踪了。很多人都说她死了,但我不信。像她那样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雪茸握紧照片,感觉边缘的硬纸板硌着掌心。
“如果她还活着,”她低声问,“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苏离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林晚晴死了。
也许她被困在某个地方,无法脱身。
也许她……不想来。
但雪茸更愿意相信第一个可能。因为如果是那样,至少说明这个人没有抛弃她。
训练在上午九点开始。
苏离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大塑料箱,装满水,放在房间中央。
“这是模拟潜水训练。”她说,“你要学会在水下保持冷静,控制呼吸,以及应对突发情况。”
她先教雪茸基础的闭气技巧:深呼吸三次,最后一次吸满,然后缓慢吐气,延长闭气时间。
雪茸尝试。第一次只坚持了四十秒。
“太急了。”苏离说,“呼吸要深,但要平缓。想象你的肺是个气球,慢慢灌满,慢慢放空。”
第二次,五十五秒。
第三次,一分十秒。
“不错。”苏离点头,“现在,把脸浸到水里。”
雪茸照做。凉水包裹脸颊的感觉很陌生,她本能地屏住呼吸。水下的世界很安静,只有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和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嗡鸣。
三十秒后,她开始感到窒息感,肺部发紧。
“坚持。”苏离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感受那种紧迫感,但不要恐慌。恐慌会加速氧气消耗。”
雪茸咬牙坚持。窒息感越来越强,胸口开始发疼,大脑发出强烈的“呼吸”指令。
但她想起矿坑里,被蚀质淹没的感觉——那才是真正的窒息。蚀质灌进肺里,腐蚀气管,每一口呼吸都像吞玻璃。
相比起来,这只是清水,只是暂时的憋气。
一分二十秒,她抬起头,大口喘气。
“很好。”苏离递过毛巾,“现在练习水下睁眼。”
这个更难。清水刺激眼睛,视线模糊,而且水下光线折射,距离感会失真。
雪茸一次次把脸埋进水里,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适应水下视觉。她数箱子底部的纹路,辨认苏离放在水里的物品——一把钥匙,一个纽扣,一枚硬币。
“如果通道很暗怎么办?”她问。
“那就靠触觉。”苏离说,“记住,在水下,触觉和空间感比视觉可靠。你要学会用手‘看’路。”
她让雪茸蒙上眼睛,练习在水下摸到指定物品。一开始雪茸像无头苍蝇,但几次之后,开始掌握技巧:用手臂感受水流方向,用指尖探查障碍物轮廓。
中午休息时,雪茸的皮肤都泡皱了,眼睛又红又涩。
但她也掌握了基础:能闭气一分半,能水下睁眼行动,能在黑暗中靠触觉移动。
“下午练习实战模拟。”苏离说,“我会制造一些干扰,你要在干扰下完成指定任务。”
所谓干扰,是苏离会在她潜水时突然制造声响、晃动水箱、甚至轻轻拉住她的脚。模拟水下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结构震动、杂物掉落、或者……有东西抓住你。
第一次被拉住脚时,雪茸差点呛水。她惊慌地挣扎,手脚乱划,直到苏离松手她才浮出水面,剧烈咳嗽。
“水下不要慌。”苏离说,“慌就是死。如果有人拉住你,不要对抗,顺着力量方向移动,找到机会脱身。”
她示范了几种脱身技巧:扭转脚踝,踢击对方手腕,或者利用水流借力。
雪茸一次次练习,直到身体记住这些动作。
最后一次模拟,苏离加大了难度:她在水下放了几个悬浮的障碍物,要求雪茸闭着眼睛,从一头摸到另一头,拿到终点的物品。
雪茸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只有水流声。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第一个障碍——是个塑料瓶,轻轻拨开。
向前游,脚蹼到什么东西,像是绳子。她小心绕开。
左转,手摸到箱壁,沿着箱壁继续前进。
肺部开始发紧,但她不慌,保持匀速前进。
突然,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
雪茸没有挣扎。她顺着那只手的方向转身,另一只脚踢向估计的手腕位置——踢中了,抓住她的力量松了一下。她立刻抽身,继续前进。
最后五秒,她摸到了终点——一个金属环。抓住,上浮。
头露出水面时,她大口呼吸,计时器显示两分零五秒。
“很好。”苏离难得地笑了,“至少在水下,你比大多数新兵强。”
雪茸爬出水箱,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但心里有种奇异的成就感。
她做到了。
虽然只是训练,虽然只是水箱,但她做到了。
这意味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如果真要走水处理站那条路,她至少有希望。
“休息一下。”苏离递来干毛巾和热水,“下午我们练习最后一项:应急医疗。”
雪茸抬头:“医疗?”
“如果你受伤了,或者苏离受伤了,你要知道怎么处理。”苏离的表情严肃起来,“尤其是蚀质感染伤。你的血能净化蚀质,但怎么用,用多少,什么时候用——这些都需要学习。”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急救模拟器——人形 torso,上面有各种伤口模块。
“先从止血开始。”苏离说,“告诉我,动脉出血和静脉出血的区别?”
雪茸几乎本能地回答:“动脉血鲜红,呈喷射状;静脉血暗红,持续涌出。动脉要压迫近心端,静脉要压迫远心端。”
苏离挑眉:“谁教你的?”
“凌青在新兵营学的。”雪茸说,“但那是理论,没实际操作过。”
“那就实际操作。”
苏离给模拟器装上出血模块,调至“动脉出血”模式。红色的液体(模拟血液)从大腿根部喷出,频率和心跳同步。
雪茸立刻上前,用手掌根部压住腹股沟位置——股动脉压迫点。喷流减弱,但没有完全停止。
“压力不够。”苏离说,“动脉压力很大,要用全身重量。”
雪茸调整姿势,用整个上半身压下去。这次喷流停止了。
“保持五分钟。”苏离设定计时器,“如果这是真实情况,五分钟内必须上止血带或者进行缝合。”
五分钟很漫长。雪茸的手臂开始发酸,但不敢松劲。她看着模拟器上不断减少的“生命值”显示,心跳加速。
如果这是真人,如果她松手,这个人就会死。
就像矿坑里,如果她当时有医疗知识,会不会能救更多人?
“时间到。”苏离说,“上止血带。”
雪茸接过止血带——不是军用那种,是简易的,用布条和木棍制作的。她在大腿根部缠绕两圈,打结,插入木棍,旋转收紧,直到模拟器显示“出血停止”。
“记住,止血带不能持续超过两小时。”苏离说,“每半小时要松开一次,检查远端血运。如果远端肢体发紫发黑,说明太紧了。”
接下来练习静脉止血、骨折固定、烧伤处理。雪茸学得很快,凌青的记忆在起作用,她只需要唤醒那些知识。
最后,是蚀质感染伤的处理。
苏离调出一个特殊的伤口模块——模拟蚀质感染:伤口周围皮肤发黑,有黑色脉络蔓延,渗出灰绿色液体。
“标准流程是先用凝灵散喷洒,减缓蚀质扩散,然后切除感染组织。”苏离说,“但你有更好的办法。”
她看着雪茸:“你的血。怎么用?”
雪茸思考了几秒:“直接滴在伤口上?”
“对,但要控制量。”苏离说,“血液太少效果不够,太多会浪费,而且你也会虚弱。实验数据显示,每平方厘米感染面积,需要0.1毫升血液才能完全净化。”
她在伤口周围画了个圈:“这个伤口大概五平方厘米,需要0.5毫升。你怎么取血?”
雪茸看着自己的手指:“刺破指尖?”
“可以,但指尖取血慢,而且疼。”苏离从包里取出一支特制采血针,“这是为你设计的微创采血针,针头只有0.3毫米,几乎无痛,一次可以采集0.5到1毫升。但如果没带,就用刀片划开手掌边缘——那里血管丰富,出血快,而且伤口容易包扎。”
她递给雪茸一把消毒过的刀片。
雪茸接过,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掌心的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在孩童的手上还很浅。
她咬咬牙,用刀片在手掌边缘划了一道。
疼,但可以忍受。血珠渗出,暗红色,在灯光下泛着隐约的金色光泽。
“滴在伤口上。”苏离说。
雪茸把手移到模拟伤口上方,让血滴落。
血液接触模拟蚀质的瞬间,发生了奇妙的反应:灰绿色的“蚀质”开始褪色,变成浑浊的灰色,然后凝固。黑色脉络消退,伤口周围的“皮肤”颜色恢复正常。
“效果比实验室数据还好。”苏离低声说,“你的血……纯度在提高。”
雪茸看着自己的血,也看到了那种变化。血液里的金色光点更明显了,像细小的星辰在流动。
“这是好事吗?”她问。
“对你的能力来说是好事。”苏离包扎好她手上的伤口,“但对你的身体……不一定。”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雪茸,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血纯度一直提高,最终会怎样?”
雪茸摇头。
“我也不知道。”苏离说,“但王主任私下跟我说过,高纯度灵能物质会与使用者产生深度共鸣。共鸣到一定程度,使用者可能会……被灵能同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会变成非人的存在。”苏离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意识还在,但身体、思维模式、存在形式……都会改变。就像那些智慧蚀尸,它们曾经也是人,但现在,它们是蚀灾的一部分。”
雪茸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所以沈曼急着要我的血,”她慢慢说,“不只是为了治病或抗衰老。她是想在我完全‘转变’之前,尽可能多地采集样本?”
“很可能。”苏离点头,“她想要可控的、稳定的血源。如果你转变了,你的血可能会变质,或者变得无法使用。”
雪茸想起灵能实验室里,那个暗金人形轮廓,和那个心灵讯息。
**“样本07……我们很快会见面。”**
如果那个讯息是真的,如果蚀灾源头真的在等她“转变”……
那她的时间,可能比所有人想的都少。
训练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
雪茸累得几乎站不稳,但脑子还在高速运转。今天学的东西太多:潜水、医疗、蚀质处理……还有那个可怕的推测。
苏离离开前,给了她一个小型急救包:止血带、消毒片、绷带、还有两支微创采血针。
“随身带着。”她说,“希望用不上,但万一……”
雪茸接过,放进布包。
门关上后,她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坐在床边,摊开所有东西。
布包里的物品:战术折刀、纳米绳、信号发射器、管道草图、林晚晴的照片、赵副局长给的圆盘、苏离给的急救包。
还有她自己的身体——九岁,瘦小,但正在变强的手。
她拿起照片,看着上面的女人。
林晚晴在微笑,眼神温柔,像在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如果你还活着,”雪茸轻声说,“你现在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我?”
照片当然不会回答。
但雪茸心里,某个角落,开始滋生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情绪。
希望。
不是活下去的希望,不是逃跑的希望。
是“也许我不是一个人”的希望。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她血脉相连,还记得她,还在找她。
哪怕这个希望很渺茫,哪怕这个人可能早就死了。
但至少,曾经有过。
雪茸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虚拟森林正在模拟夜晚。人造星星在“天空”闪烁,虚假但美丽。
还有两天。
两天后,一切都将改变。
要么她逃出去,要么她成为永远的血包。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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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font color = ‘siver’>绝密档案:雪茸项目日志·第18天</font></h1>
<p>记录者:苏离(代号:银刃)</p>
<h2><font color = ‘royalblue’>事件:1.与赵副局长达成合作,获得备用撤离方案 2.雪茸收到匿名情报,揭示B-7通风管道坍塌,提供水处理站备用通道 3.高强度训练:潜水、医疗、蚀质应急处理</font></h2>
<p>观察:1.雪茸训练进展惊人,身体协调性与反应速度已接近受过基础训练的成人水平。逆生长现象未恶化,但血液纯度持续提升。2.匿名情报来源无法追溯,但内容与陈岩草图的疑点吻合,可信度较高。3.赵副局长争取到建设部支持,后勤部态度暧昧,形势微妙。</p>
<p>风险评估:1.沈曼提前调运体外循环设备,意图制造既成事实。2.水处理站通道存在蚀质残留,雪茸虽有抗性但风险未知。3.雪茸对林晚晴照片产生情感依赖,这可能在关键时刻影响判断。</p>
<p>行动:1.明日继续高强度训练,重点演练撤离流程与应急方案。2.尝试反向追踪匿名情报来源,但优先级不高。3.与赵副局长保持每小时加密通讯,监控理事会动向。</p>
<p>备注:今天教雪茸蚀质伤口处理时,她划破手掌取血。血液滴落时的光芒比三天前更亮了。王主任的警告在耳边回响——“灵能同化”。我们可能在与时间赛跑,而终点线正在加速靠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