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铁与血的算法

作者:小灌木BUSH 更新时间:2026/1/18 15:14:06 字数:31035

第七章:铁与血的算法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五秒。

苏离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老式屏幕,扫过堆积如山的纸质文件,最后落在桌子后面那个女人的背影上。

赵副局长没有转身。她正盯着墙上最大的一块屏幕——上面是蚀灾爆发前三年,全球地脉灵能抽取量的曲线图。红色的指数曲线在2294年底突然陡峭上升,像一根刺破苍穹的针。

“进来吧。”赵副局长说,声音有些沙哑,“把门锁死。机械锁,顺时针两圈半。”

苏离照做。门锁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六道直径三厘米的合金门栓同时弹出,将门与墙体彻底焊死。这房间现在是个密室。

“坐。”赵副局长终于转过身。

她看起来比在监控画面里老了十岁。花白的头发没有梳理,散乱地披在肩上。身上的灰色制服皱巴巴的,袖口有墨水渍。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手术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苏离在桌子对面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着很不舒服。她注意到桌面上有一份文件,封面印着:

《第七项目·志愿者适应性实验报告(绝密/永久封存)》

日期是2290年3月17日——蚀灾爆发七年前。

“这是复印件。”赵副局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文件封面,“原件应该在蚀灾第一天就被销毁了。但当年有个年轻的研究员……她多复印了一份。”

“林晚晴?”苏离问。

赵副局长点点头。她翻开文件,跳过前面几十页的技术术语,直接翻到最后一节:“志愿者07号·长期追踪观察记录”。

苏离凑近看。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的字是手写的,不是打印体。字迹工整而克制,但某些笔划透露出书写者内心的波动:

日期:2295年11月8日

对象:志愿者07号(女性,42岁)

观察项:灵能印记遗传表达检测

结果:

- 血液样本检测显示,灵能亲和度比基线提高37%

- 细胞线粒体能量转化效率异常,达到理论值182%

- 重大发现:对象于本月确认怀孕,胎龄8周

备注:

项目组内部产生分歧。林文远所长主张继续监测,认为这是观察灵能印记跨代传递的“天赐机会”。我持反对意见。这是人类胚胎,不是实验样本。但我没有表决权。**

苏离的手指停在“我持反对意见”那句话上。她抬头看向赵副局长:“林晚晴当时就在项目组里?”

“她是助理研究员,负责数据记录。”赵副局长翻到下一页,“看这里。”

日期:2296年6月15日

对象:志愿者07号(已分娩,婴儿3个月大)

观察项:新生儿全基因组测序

结果:

- 确认灵能印记基因(标记为SE-7)已遗传

- 基因表达呈现‘隐性-不完全显性’特征

- 婴儿血液在特定波段光照下,呈现微弱荧光反应

备注:

今天采集婴儿血样时,他对我笑了。林所长很高兴,说这是‘完美样本’。我感到恶心。

我要做一件事。我要备份所有数据,然后找机会销毁这个项目。

如果这页记录被他人看到,说明我已经失败了。那么,请找到我的孩子。他的名字是——**

记录在这里中断。

下一页的纸被撕掉了。撕痕很整齐,像是用裁纸刀精心切下的。

“名字被撕了?”苏离皱眉。

“不是撕的,是根本就没写。”赵副局长合上文件,“林晚晴很谨慎。她知道这份记录可能落入他人之手,所以不会写下真实姓名。但她留下了足够的线索——‘他对我笑了’,婴儿是男性。”

苏离的大脑飞速运转:“凌青。2296年出生,今年应该是7岁,但他的生理年龄是9岁……”

“逆生长。”赵副局长接过话,“他的身体在觉醒时倒退了两年。所以实际出生日期应该是2294年。林晚晴改了记录——她故意把婴儿年龄写小了两岁,为了保护他。”

房间里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低鸣。

“所以雪茸的父亲,”苏离慢慢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知道。”赵副局长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铁柜前。她用钥匙打开柜门——真正的机械钥匙,不是电子锁——从里面取出一个档案盒。

盒子很旧,边角都磨白了。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文件,是物品。

一支老式的钢笔,笔帽上有研究所的徽章。一块已经停摆的机械手表,表盘背面刻着“给晴,25岁生日”。几张照片——林晚晴和同事的合影,林晚晴抱着一个婴儿,林晚晴站在研究所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在笑。

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两个字:“给青”。

“这是林晚晴失踪前,托人转交给我的。”赵副局长没有碰那封信,只是看着它,“她说如果她回不来,等孩子成年后交给他。但我没想到……”

“没想到孩子根本没机会成年。”苏离轻声说。

赵副局长点头。她终于拿起那封信,犹豫了几秒,递给苏离:“你现在是他的监护人。你决定什么时候给他看。”

苏离接过信。信封很轻,里面应该只有一两页纸。她小心地放进战术背心的内袋,贴胸放着。

“继续说第七项目。”她回到正题,“如果雪茸的能力来自遗传,为什么直到矿坑那次才觉醒?”

“因为需要触发条件。”赵副局长回到屏幕前,调出一组复杂的基因图谱,“看这里——SE-7基因被设计成‘应激激活’模式。正常情况下休眠,只有在极端生命威胁和高浓度灵能环境下才会激活。这是一种安全机制,防止能力意外暴露。”

她放大图谱的一个区域:“但林文远在设计时留了个后门。基因激活后,会持续释放一种特殊的蛋白质信号——我们称之为‘信标’。这个信标有两个作用:第一,让研究所能追踪到对象;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

“第二是什么?”

“吸引蚀质。”赵副局长转过头,眼神凝重,“林文远认为,蚀质不是敌人,是‘进化的催化剂’。他故意让SE-7基因携带对蚀质的亲和性,认为在蚀质环境中,能力者会加速进化,最终成为‘新人类’。”

苏离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椎。

“所以矿坑那次不是意外。”她一字一句地说,“是雪茸体内的信标,把蚀质吸引过来的?”

“不完全是。”赵副局长摇头,“信标只是让蚀质对她更‘感兴趣’。但大规模溢蚀是独立事件。只能说……时机太巧了。巧合到像是某种安排。”

她操作控制台,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次的日期是2297年9月22日,蚀灾爆发前一天。

《第七项目·最终阶段实验预案(所长令)》

批准人:林文远

内容:

鉴于全球地脉压力已达临界值,建议启动‘催化协议’。

方法:在预设坐标(附后)释放高纯度灵能诱导剂,主动引发区域性灵能失衡,观察SE-7基因携带者在极端环境下的应激反应。

目标:验证‘蚀质催化进化理论’,获取第一手转化数据。

风险预估:目标区域可能发生大规模蚀变,居民死亡率预计97%-100%。

结论:科学进步需要代价。批准执行。

文件末尾有一个手写签名,字迹张狂而有力:林文远。

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特别注意:志愿者07号之后代(编号SS-07)现居住于目标区域。此为绝佳观察机会。”

苏离盯着那行字,感觉血液在耳朵里轰鸣。

“他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知道雪茸一家在那里。他故意选择了那片区域。”

“对。”赵副局长关掉文件,“而且根据我们后来获取的情报,‘催化协议’确实执行了。地点就是第七生态城——你我都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苏离需要消化这些信息。太多,太沉重,太……肮脏。

一个人,为了所谓的“科学进步”,可以故意引发灾难,可以牺牲数十万生命,可以把自己的外孙当成实验样本。

而那个人,现在可能还活着。以某种形态活着。

“林文远在哪里?”苏离问。

“不知道。”赵副局长说,“蚀灾爆发后,研究所总部被毁,所有高层失踪。但过去四年间,我们在多个智慧蚀灾聚集区,都检测到类似林文远思维模式的指挥信号。他可能已经……转化了。”

她走到窗边——其实不是真窗,是一块模拟窗户的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白塔外部的实时监控画面。荒芜的大地,灰暗的天空,偶尔有蚀质生物在远处蠕动。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沈曼急着要控制雪茸了吗?”赵副局长背对着苏离说,“她不知道全部真相,但她知道雪茸的血里有某种‘钥匙’。她认为只要破解这把钥匙,就能控制蚀灾,甚至利用蚀灾。”

“但她错了。”苏离说,“雪茸不是钥匙,是诱饵。林文远设计这一切,可能就是为了让雪茸觉醒,然后……”

“然后回收他毕生最完美的作品。”赵副局长转过身,“所以我们必须让雪茸离开白塔。不是因为她在这里危险,是因为她在这里,迟早会把最危险的东西引过来。”

苏离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三天期限,还剩五十九小时十三分钟。

“你的计划是什么?”她问。

赵副局长走回桌边,摊开一张白塔结构图。不是官方版本,是手绘的,上面标注了许多官方图纸没有的细节:废弃管道、维修通道、应急出口、还有……几个用红笔画出的“结构脆弱点”。

“白塔建于蚀灾前,设计标准很高,但不是无懈可击。”她的手指点在图纸中心,“这里,B层水处理站下方,有一条废弃的冷却水排放通道。通道直径一米二,成年人需要爬行,但雪茸的身高可以弯腰走。”

苏离仔细看那条通道的路线。它从水处理站开始,斜向下延伸三百米,穿过地基结构,最终通往外部的山谷——那里曾经是一条河,现在干涸了,成了蚀质生物偶尔活动的区域。

“通道里有蚀质残留。”赵副局长说,“浓度中等。成年人进去,没有防护的话,十分钟就会开始转化。但雪茸……”

“她有抗性。”苏离接话,“但能抗多久?通道有多长?”

“直线距离三百二十米,实际路径约四百米。以她的速度,顺利的话十五分钟能通过。”赵副局长调出一份检测报告,“这是三周前的取样数据——通道内的蚀质浓度是每立方米7.3灵能单位,属于中度污染。对普通人是致死量,对她……应该可以承受。”

“应该?”苏离皱眉。

“我们没有雪茸的完整抗性数据,沈曼不会允许做这种极限测试。”赵副局长坦然说,“这是计算出的理论值。根据她之前的表现,血液净化速率是每小时处理12灵能单位的蚀质。通过通道的累计暴露量是……29单位。她需要持续净化两个半小时才能完全清除影响。”

“也就是说,即使她能通过,之后也会有两小时的虚弱期。”

“对。而且这只是理论值。”赵副局长看着苏离,“实际可能有变数:通道结构是否完好、蚀质浓度是否变化、她当时的身体状态……风险很高。”

苏离沉默。她想起雪茸训练时的眼神——那个九岁身体里住着的二十岁士兵,从来就不怕风险。

“另一条路呢?”她问,“通风管道?”

“塌了。”赵副局长调出另一张图,“三年前一次小型地震导致B-7段整体塌陷。陈岩给你的草图是旧版本,他不知道最新情况。”

“所以水处理站是唯一的路。”

“唯一的已知的路。”赵副局长纠正,“白塔还有其他出口,但都在沈曼的严密监控下。只有这条废弃通道,因为危险系数太高,监控系统在三年前就关闭了——当时认为没人会疯到从那里走。”

她顿了顿:“现在看来,这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苏离仔细研究图纸。通道的出口在山谷的峭壁上,离地十五米,下面有积水的痕迹——可能是雨水,也可能是渗出的蚀质。

“出口怎么下去?”

“有应急绳梯,但三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赵副局长从桌下拿出一个背包,“所以我准备了这些。”

背包打开,里面是专业攀岩装备:镁粉袋、主锁、快挂、一卷直径8毫米的静力绳,还有一套小型下降器。

“绳长五十米,足够下到谷底。下降器是给孩子设计的,更轻,操作更简单。”赵副局长把装备一件件拿出来检查,“但我建议你们在出口先固定绳索,苏离你先下,确认安全后,再用这个——”

她拿出一个特制的背带:“儿童用全身式安全背带,可以和绳索快速连接。雪茸体重轻,你可以用双绳系统把她降下去,比她自己下更安全。”

苏离接过装备,手感很轻,但材料是军用级的。她检查每一个锁扣,每一段绳索,确认没有磨损、锈蚀或暗伤。

“这些装备哪来的?”她问。

“我的私人物资。”赵副局长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女儿以前喜欢攀岩。这些是我给她买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苏离动作一顿。

“她没来得及用。”赵副局长轻声说,“蚀灾爆发时,她在夏令营。我去晚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苏离懂了。每个人都有失去的人,每个人都有背负的债。

“谢谢。”苏离说,把装备仔细收好。

“不用谢我。这是交易。”赵副局长恢复了冷静,“我帮你们离开,你们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如果遇到林晚晴——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把这个交给她。”赵副局长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项链。项链很朴素,银链子,吊坠是个小小的数据芯片,封装在防水壳里。

苏离接过:“里面是什么?”

“她女儿的照片。”赵副局长说,“林晚晴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那男人在知道她怀孕后就消失了。但孩子出生后,我偷偷拍了一张照片……一直留着。”

她转身看向屏幕,上面是不断滚动的数据流:“林晚晴是个好研究员,也是个好母亲。她做的一切,包括参与那个肮脏的项目,最初都是为了给女儿更好的未来。只是……世界没给她机会。”

苏离握紧了芯片。很轻,但感觉很重。

“我会转交。”她承诺。

“还有。”赵副局长走回桌边,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两个通讯器。不是白塔制式的那种,是更老旧的型号,外壳有磨损痕迹,“加密短波通讯器,有效范围十公里。离开白塔后,我们可以保持联系。但记住——每次通话不要超过三十秒,否则可能被追踪。”

苏离接过通讯器,测试了一下。电源是满的,频道已经预设好。

“三天后下午三点。”赵副局长说,“如果理事会投票结果不理想,我会制造一个机会。B层东区会发生‘意外停电’,持续八分钟。监控系统会切换备用电源,但中间有九十秒的盲区。你们要在这九十秒内进入水处理站,打开通道入口。”

“入口怎么开?”

“机械锁,密码是……”赵副局长说了一串数字,“顺时针转到对应的数字,听到三声咔哒就停,然后用力拉。门三十年没开了,可能需要点力气。”

苏离记下密码。八位数,很好记——是林晚晴的生日。

“出去之后去哪?”她问。

“北边,八十公里外有个前哨站,代号‘狼穴’。三年前废弃了,但地下部分应该还能用。”赵副局长在地图上标出位置,“那里有基础生存物资,够两个人撑一个月。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条秘密线路,可以接入旧时代的军用通讯网。如果林晚晴还活着,如果她还在尝试发送信号,那里可能是最近的接收点。”

苏离盯着那个坐标。很远,途中要穿越至少两个中度污染区。

但至少,有个目标。

“沈曼会发现我们逃跑。”她说。

“当然会。而且会暴怒。”赵副局长平静地说,“但我会把矛头引向‘内部渗透’——暗示是其他势力策划了这次行动。沈曼的多疑会让她先清理内部,这能给你们争取时间。”

“那你呢?”

“我?”赵副局长笑了笑,“我在这位置坐了十五年,知道太多秘密。沈曼早就想换掉我,但她找不到借口。这次……也许是个机会。”

她没明说,但苏离听懂了。赵副局长准备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甚至可能是生命,为她们争取时间。

“不值得。”苏离说。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赵副局长看着她,“苏离,你记住——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但只要我们这些人里,还有一个愿意做正确的事,它就还有救。”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是军人之间的敬礼手势。

苏离回礼。两个女人的手掌在空中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天后,下午三点。”赵副局长重复时间,“如果我没出现,如果停电没有发生……那就意味着我失败了。你们要自己找机会。”

“明白。”

“现在走吧。待太久会引起怀疑。”

赵副局长走到门边,开始解锁。六道门栓依次收回,机械运转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

门开了一条缝。苏离侧身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赵副局长站在满墙的屏幕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看着那些滚动数据,像在阅读一本永远读不完的忏悔录。

门关上了。

苏离快步穿过走廊。她的战术背心里装着信、芯片、通讯器,背包里装着攀岩装备,脑子里装着整个逃亡计划。

还有五十九小时。

雪茸没有睡。

她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水处理站的结构图——这是她下午训练时,趁苏离不注意,从训练数据库里偷偷下载的。数据有访问权限限制,但她发现用陈岩给的信号发射器,可以伪装成维护人员的设备ID,短暂绕过防火墙。

图纸很详细,连滤水池底部的检修口尺寸都标出来了:直径六十厘米,圆形,带铰链盖板,从内部锁死。

需要钥匙,或者密码。

她正思考怎么弄到密码时,房间门滑开了。

苏离走进来,脸色比离开时更疲惫,但眼神里有种雪茸没见过的锐光。

“谈完了?”雪茸问。

苏离点头,放下背包。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检查房间——这次检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仔细。她用一个小型探测器扫描每一面墙、每一块地板、甚至天花板。探测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在几个位置停留稍久,但最终显示绿色。

“加密通讯。”苏离对雪茸说,“只能用三分钟。”

她从背包里拿出赵副局长给的通讯器,调试了一下,递给雪茸一个耳塞式接收器。

“听我说,不要提问,记住所有信息。”苏离的声音通过耳塞传来,有些失真,但很清晰,“三天后下午三点,B层东区会停电八分钟。我们要在这期间进入水处理站,从滤水池底部的检修通道离开。通道出口在山谷峭壁上,需要绳降。我会先下,然后用安全背带把你降下去。”

雪茸安静听着,心跳开始加速。

“通道内有蚀质残留,浓度中等。你有抗性,但通过后至少有两小时虚弱期,期间无法使用能力。”苏离继续说,“出去后,我们要向北走八十公里,到达一个废弃前哨站‘狼穴’。那里有物资,也有机会联系外界。”

她停顿了一下:“以上是计划。但有几件事你必须知道。”

“第一,这条通道三十年没开启,内部情况未知。可能坍塌,可能被蚀质生物占据,可能根本走不通。”

“第二,即使成功出去,外面是荒野。有蚀质生物,有巡逻队,也可能有其他势力的人在搜索你。”

“第三,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白塔会把你列为最高优先级逃犯,沈曼会动用一切资源追捕。你将成为全世界最值钱的目标,和最容易被消灭的目标。”

苏离看着雪茸:“现在,你还有选择。可以留在这里,接受体外循环系统。沈曼虽然冷酷,但至少会保证你活着。”

雪茸几乎没有犹豫:“我选第三条路。”

“即使可能死?”

“比当血包强。”

苏离点头,似乎预料到这个回答。她关闭通讯器,从背包里拿出攀岩装备,开始给雪茸讲解每一个部件的用途。

“这是主锁,连接绳索和安全带。这是下降器,控制下降速度。这是抓结,紧急制动用。”她手把手教雪茸操作,“你体重轻,下降时会飘,要控制好重心。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冲击……”

雪茸学得很认真。这不是游戏,这是生死攸关的技能。

教学持续到深夜。苏离让雪茸反复练习打绳结、连接装备、模拟下降动作。直到雪茸能在黑暗中、蒙着眼睛完成全套流程,她才喊停。

“够了。”苏离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睡觉。明天继续训练。”

雪茸躺下,但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通道、绳索、悬崖、荒野。

“苏离。”她轻声叫。

“嗯?”

“如果我失败了……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苏离打断她,“我保证。”

“但万一——”

“没有万一。”苏离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坚定,“我会带你出去。这是承诺。”

雪茸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但几秒后又睁开。

“苏离。”

“又怎么了?”

“谢谢你。”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睡吧。”苏离说,“明天会很忙。”

雪茸终于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

但睡眠很浅,断断续续。她梦见黑暗的通道,梦见自己在水里挣扎,梦见一只手从蚀质中伸出,抓住她的脚踝……

她惊醒时,天还没亮。

房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

还有五十六小时四十三分钟。

同一时间,白塔顶层,沈曼的办公室。

这里和赵副局长的暗室截然不同。一切都是新的、光的、冷的。墙壁是智能玻璃,可以随时切换透明度。家具是流线型的设计,没有任何棱角,像是从一块完整的金属中雕刻出来的。

沈曼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虚拟景象——她选择了蚀灾前的森林,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这一切都是假的。真正的窗外是三百米厚的岩层,和岩层外那个满目疮痍的世界。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是合成饮品,是真正的茶叶,从仅存的几个封闭生态园里产出的,每月配额只有五十克。她小口啜饮,品味着那股几乎被遗忘的、属于旧时代的香气。

办公桌上的全息投影亮着,显示着三个人的影像。

左边是王主任,研究派的代表。他看起来很焦虑,一直在擦汗。

中间是周翰林,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但实际已经半退休。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右边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不是赵副局长,是她的副手,李上校。他坐得笔直,眼神锐利。

“体外循环系统的安装进度如何?”沈曼问,没有回头。

“已完成百分之七十。”王主任立刻回答,“主设备今天下午运抵,安装调试需要四十小时。但……沈主任,我还是要说,这个系统的风险——”

“风险已经评估过了。”沈曼打断他,“理事会投票结果是四比三,通过决议。王主任,你的职责是执行,不是质疑。”

王主任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是。”

“李上校。”沈曼转向军人,“安保方面呢?”

“白塔已经进入二级戒备状态。”李上校的声音像机器一样平稳,“所有出口加派双岗,监控系统全频段扫描,无人机巡逻半径扩大到二十公里。但是……”

“但是?”

“赵副局长今天下午调动了B层的监控权限,理由是需要检查‘老旧系统漏洞’。”李上校说,“我询问具体细节,她没有正面回答。”

沈曼的茶杯停在唇边。

几秒钟后,她放下杯子,转身面对全息投影。

“监控她。”她说,“所有人,所有通讯,所有行动。”

“明白。”李上校点头,“需要限制她的权限吗?”

“暂时不用。”沈曼走到办公桌前,调出一份档案——赵副局长的完整履历,“她在这位置上十五年,知道太多秘密。直接动她会引发连锁反应。但是……”

她放大档案的某一页:赵副局长的女儿,死于蚀灾,尸体未找到。

“她有个弱点。”沈曼轻声说,“每个人类都有弱点。找到它,控制它。”

“是。”

“还有一件事。”沈曼操作控制台,调出另一份文件——雪茸的血液分析报告,最新的,“纯度又上升了。按照这个速度,三天后她进入体外循环时,血液活性可能达到理论峰值。”

王主任抬起头:“峰值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能开始‘转变’。”沈曼指着报告上的一个图表,“看这里——血液中的灵能粒子正在自组织,形成某种……神经网络。这不是人类生理结构该有的现象。”

“那是什么?”李上校问。

“不知道。”沈曼坦然承认,“可能是进化,也可能是退化。可能是神迹,也可能是诅咒。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放大图表的最后一段,那里有一条急剧上升的曲线。

“一旦完成转变,她的血液性质可能会彻底改变。可能失去净化能力,可能变成剧毒,也可能……变成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沈曼看着三个人,“所以必须在转变完成前,尽可能多地采集样本。这就是为什么时间如此紧迫。”

周翰林终于睁开眼睛。这位老人的眼神很浑浊,但深处有某种锐利的东西。

“如果转变完成了呢?”他问,声音很轻。

沈曼沉默了几秒。

“那就意味着,”她缓缓说,“我们失去了对抗蚀灾的最后一张牌。也意味着……雪茸这个人,将不再属于人类范畴。”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虚拟阳光移动了一点点,照在沈曼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散会。”她说。

全息投影熄灭。

沈曼独自站在办公室里。她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按钮。智能玻璃切换模式,虚拟森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外部监控画面。

荒芜的大地。灰暗的天空。远处,一群蚀质生物正在围攻某种大型动物的残骸——可能是幸存的野牛,也可能是其他逃难的生物。战斗很短暂,蚀质生物胜利了,它们开始分食猎物。

沈曼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

“林文远,你到底创造了什么怪物?”

无人回答。

只有监控画面里,那些蚀质生物抬起头,对着天空发出无声的嘶鸣。

仿佛在回应。

===================倒计时,五十六个小时===================

雪茸在凌晨五点醒来。

不是自然醒,是生物钟——四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天还没亮,房间里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她躺着没动,先听。

通风系统的低频嗡鸣。隔壁房间某人翻身时床架的轻微吱呀。远处,电梯井传来缆绳摩擦的金属声。再远一点……白塔深处,重型机械有节奏的撞击声,那是体外循环系统安装现场的动静。

她坐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纳米材料的地板自动调节温度,不冷,但也不温暖,是一种精准的恒温。就像这个房间,就像这座白塔,一切都是被计算好的,被控制的。

她走到衣柜前,取出那件白色连衣裙——沈曼送来的“乖巧小女孩”装扮。但她没穿,而是从衣柜最底层翻出另一套衣服:灰色的运动服,材质柔软但有弹性;合脚的训练鞋,鞋底有防滑纹。这是苏离昨天偷偷带给她的,“万一需要跑的时候穿”。

雪茸换上运动服,把连衣裙整齐叠好放回原处。然后她开始做晨间训练,没有声音,只有动作:五十个深蹲,五十个俯卧撑(膝盖着地的变式),五十个仰卧起坐。做完时额头微微出汗,心跳加快,但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身体在适应。她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重组,神经反应在加速。九岁的身体里,二十岁的机能正在苏醒。

洗漱时,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撮白发又蔓延了一点,现在从发际线到头顶,有三指宽的区域变成了银白色。黑白分明,像某种警告标志。

她撩起头发,仔细看头皮。白发根部的皮肤……颜色变浅了。不是苍白,是半透明的质感,能隐约看到皮下的血管。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这就是代价。

用身体换能力,用寿命换力量。

但她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矿坑里她还是会选择觉醒。因为不那样做,她早就死了,像父亲、母亲、凌晓一样,变成蚀质里的怪物。

至少现在,她还活着。至少现在,她还能选择如何活着。

六点整,敲门声响起。不是苏离那种干脆的三声,是犹豫的、轻微的两下。

雪茸打开门。门外是王主任,他端着早餐托盘,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

“早、早上好,雪茸小姐。”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和你谈谈。”

雪茸侧身让他进来。王主任把托盘放在桌上——标准的营养餐,但她注意到多了一小盒蓝莓,真正的蓝莓,不是合成的。

“坐。”雪茸说。

王主任坐下,双手绞在一起。他看起来一夜没睡,制服皱巴巴的,领口都没理好。

“沈主任她……她加快了进度。”他开门见山,“体外循环系统的主设备昨晚提前运到了,安装团队正在三班倒工作。原定三天后的启动时间,现在可能……提前到明天晚上。”

雪茸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明天晚上?那意味着她的准备时间从五十六小时,缩短到三十小时左右。

“为什么提前?”她问,声音保持平静。

“因为你的血液数据。”王主任调出平板上的图表,手在发抖,“昨天午夜的最新检测显示,活性指数又上升了百分之十五。按照这个速度,沈主任担心如果你在完全觉醒状态进入体外循环,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灵能共振。”

“不可控的意思是?”

“设备过载,或者……”王主任吞咽了一下,“或者你体内的灵能会反向冲击系统,造成大规模能量泄露。最坏的情况,可能摧毁整个医疗层。”

雪茸盯着图表。曲线确实在陡峭上升,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自愿提前进入系统?”她问。

“不!不是!”王主任猛地摇头,眼镜差点滑下来,“我是想……想建议你……装病。”

雪茸挑眉。

“如果你的生命体征出现异常,体温升高,心率不稳,血液活性暂时下降……”王主任压低声音,“那么启动体外循环就需要延期,至少等到你状态稳定。这能争取几天时间。”

“然后呢?”

“然后……”王主任的声音更低了,“然后我会在系统调试时‘发现’一个安全隐患,需要重新设计某个关键部件。这又能争取一周。”

“再然后?”

王主任不说话了。他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眼睛。

“没有然后了。”他最终说,“我只能做到这些。沈主任不是傻瓜,拖延战术用一两次还行,多了她会怀疑。”

雪茸看着这个中年男人。他胆小、懦弱、总是在擦汗,但他正在尝试做一件会毁掉他职业生涯,甚至可能毁掉他生命的事。

“为什么帮我?”她问。

王主任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雪茸,眼神很复杂。

“二十三年前,我进入医学院的第一天,”他轻声说,“我们对着希波克拉底誓言宣誓。其中有一句:‘我将牢记,医学既是科学,也是艺术……我将铭记治愈的喜悦,也铭记患者的信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旧徽章——医学院的毕业纪念章,边缘已经磨损。

“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蚀灾。我见过被蚀质吞噬的人,在转化前苦苦哀求我们结束他们的生命;我见过士兵被溅到一滴蚀质,为了不伤害战友,自己跳进焚化炉;我见过孩子抱着已经转化一半的父母,哭到失声。”

他的手指摩挲着徽章表面:“我们做了那么多研究,开发了凝灵散,建立了隔离区……但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治愈’过任何人。蚀灾感染是不可逆的——直到你出现。”

雪茸沉默地看着他。

“你的血证明了蚀灾不是无敌的。”王主任的声音开始颤抖,“它证明了人类还有希望。可是沈曼……她要把这希望关在笼子里,变成工具,变成消耗品。”

他深吸一口气:“我当了二十多年医生。我治不好蚀灾,治不好这个世界的病。但至少……至少我可以不让自己的手变得更脏。”

雪茸明白了。这不是个人悲剧驱动的救赎,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漫长妥协后,终于决定守住最后的底线。

“那种药剂,”她说,“给我吧。”

王主任从白大褂内袋取出一个小药瓶,里面是三颗白色药片。

“用水送服,一小时后起效。症状模拟病毒性感冒:体温38.5度左右,肌肉酸痛,嗜睡。血液检测会显示白细胞升高,灵能活性暂时抑制。效果持续六到八小时。”

“会被检测出来吗?”

“药片成分会被代谢为常见氨基酸,常规毒理筛查查不出。但如果是质谱级深度分析……”王主任顿了顿,“那需要十二小时以上。等你‘康复’了,结果才出来。”

雪茸接过药瓶,握在手心。

“谢谢。”她说。

“别说谢谢。”王主任苦笑,“我是在自救——如果连你都保不住,那我这二十多年的医学,就真的白学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中午我会来‘复诊’。如果症状明显,我会签署医疗暂停令。”

门关上了。

雪茸看着手里的药瓶。很轻,但感觉沉重。

她把蓝莓一颗颗吃完。真正的果实,汁水在嘴里爆开,酸甜的味道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给她买过一盒蓝莓,那时候她(凌青)还小,凌晓还没出生。

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她记得母亲的笑容,记得父亲说“太贵了下次别买”,记得自己把最大的一颗偷偷塞给凌晓。

那些平凡的日子,现在想来,珍贵得像梦。

七点,苏离准时出现。她今天穿着全套战斗服,腰间挂着装备带,右手的机械臂做了保养,银白色的表面泛着冷光。

“早。”她简短地打招呼,然后开始检查房间。

雪茸注意到她检查得比以往更仔细。苏离甚至撬开了通风口的面板,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抽出来时,指尖夹着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装置。

“**。”她冷冷地说,把装置扔在地上,一脚踩碎,“新型的,体积小,待机时间长。昨天还没有。”

“谁放的?”

“不知道。可能是沈曼的人,可能是其他势力,也可能……”苏离顿了顿,“可能是赵副局长的对手在监视她。”

她把面板装回去,转向雪茸:“王主任来过了?”

雪茸点头,把对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苏离听完,思考了几秒:“装病可以争取时间,但风险是——如果你‘生病’,沈曼可能会把你转移到重症监护室,那里的监控更严,我们更难行动。”

“但如果系统提前启动,我们连行动的机会都没有。”

“对。”苏离在房间里踱步,“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中间方案——既能拖延时间,又不会让你被转移。”

她停下来,看着雪茸:“你的血液活性上升,有没有伴随其他症状?比如头疼,头晕,视觉异常?”

雪茸想了想:“偶尔会看到……光点。不是真的光,是视野边缘有金色的小点闪烁,很快就消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训练后。”

苏离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好。这就是我们的理由。”

她打开通讯器,不是赵副局长给的那个,是白塔的官方频道,直接呼叫医疗中心。

“这里是苏离,护卫编号738。报告:SS-07出现灵能视觉异常症状,申请立即进行神经学检查。”

对方回复很快:“收到。请护送对象到三号检查室。王主任已经在路上。”

苏离关闭通讯,对雪茸说:“记住,你会看到金色光点,视力偶尔模糊,太阳穴有压迫感。其他症状不要说,让他们自己检测出来。”

“如果他们发现我在装……”

“不会。”苏离肯定地说,“因为你不是在装。你的症状是真的,只是我们把时间点提前了一点。灵能觉醒伴随神经症状是正常现象,王主任会在报告里‘稍微夸大’严重程度。”

她帮雪茸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罕见的轻柔:“准备好了吗?”

雪茸深吸一口气:“好了。”

她们离开房间。走廊里,两个守卫立刻跟上——这是新规定,雪茸离开房间必须双人护卫。

雪茸注意到,这两个守卫不是平时那两个人。他们的装备更精良,表情更警惕,手始终放在枪柄附近。

“新来的?”她问苏离。

“沈曼的亲卫队。”苏离低声回答,“从今天起,你的护卫全部换成了她的人。赵副局长的人被调走了。”

雪茸的心沉了一下。这意味着沈曼已经开始收紧控制。

检查室在三楼。她们乘坐电梯下去时,雪茸从金属墙壁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苍白,瘦小,但眼神很锐利。

那是凌青的眼神。

那个在矿坑里活下来的士兵,那个在训练场上流过汗的新兵,那个发誓要保护什么人的哥哥。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灯火通明,但异常安静。所有房间的门都关着,只有三号检查室的门开着,王主任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进来吧。”他说。

检查持续了两小时。

不是普通的体检,是全面的神经灵能扫描。雪茸被固定在一个半躺的椅子上,头上戴满电极,眼睛盯着闪烁的光点图案。机器发出有节奏的蜂鸣声,屏幕上的脑波图剧烈波动。

“视觉皮层异常活跃。”一个研究员记录道,“灵能信号溢出了正常传导通路,正在刺激视神经。”

“疼痛指数?”

“主观报告三级,但生理反应显示实际承受在五级左右。”研究员看了雪茸一眼,“她在忍耐。”

王主任走近,假装检查设备,在雪茸耳边低声说:“很好。继续。”

又一个小时,他们给雪茸注射了造影剂,做全身灵能分布扫描。雪茸躺在冰冷的扫描床上,感觉药剂在血管里流动,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感。

然后她真的看到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看到——她的身体在扫描屏幕上,骨骼是白色的轮廓,肌肉是红色的,而血液……血液是金色的。像熔化的黄金在血管里流淌,从心脏泵出,流经全身,再回到心脏。

更可怕的是,那些金色的血液在发光。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像体内有无数微小的太阳。

“天啊……”一个研究员喃喃道。

屏幕上,雪茸的血液亮度还在增强。从淡金色变成明黄,再变成耀眼的金白。扫描设备的报警器响了——灵能浓度超过安全阈值。

“停止扫描!”王主任喊道,“关闭设备!立刻!”

机器关闭了。但雪茸眼里的光没有消失。她躺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却依然能“看见”自己体内的光芒。血液在血管里奔流,每一滴都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她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进化,也不是退化。

这是……点燃。

她的身体正在变成一个反应炉,血液是燃料,灵能是火焰。继续下去,她会燃烧,从内到外,直到什么都不剩。

“雪茸?”苏离的声音传来,很遥远。

雪茸睁开眼。房间的灯光刺得她流泪,但那种内在的视觉还在。她能看见苏离站在床边,身体轮廓周围有一层淡淡的银光——那是她的异能,机械臂里的灵能回路在发光。

她也能看见王主任,看见研究员们,看见每个人身上都有微弱的光。有的强,有的弱,有的稳定,有的闪烁。

灵能视觉。她觉醒了新的能力。

或者说,旧的能力在进一步解放。

“我没事。”她坐起来,声音很稳。

王主任递给她一杯水。雪茸接过来,看见水杯在自己手里,水分子在微微振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里,有微小的灵能粒子在游动。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检查结果。”她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调出报告,脸色很难看:“视觉皮层灵能过载,视神经传导异常。建议暂停所有非必要活动,包括体外循环系统的连接测试。至少需要七十二小时观察期。”

“沈主任不会同意。”一个研究员小声说。

“她必须同意。”王主任的声音异常强硬,“这是医疗建议,基于对象安全和设备安全。如果她强行推进,万一发生灵能反冲,责任她负得起吗?”

没人回答。

王主任打印出报告,签上自己的名字,又让另外两名资深研究员签字。然后他看向苏离:“护送雪茸小姐回房间。从现在起,没有我的亲自批准,任何人不得对她进行任何形式的检测或治疗。明白吗?”

“明白。”苏离点头。

离开检查室时,雪茸听见王主任在打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这是我的专业判断!如果理事会质疑,我可以召开听证会!但在这期间,谁也不准碰她!”

走廊里,苏离低声说:“他豁出去了。”

“能争取多久?”雪茸问。

“三天。最多三天。”苏离说,“三天后,沈曼会找到其他医生,推翻王主任的结论。或者干脆撤掉他。”

“那三天后呢?”

苏离没有回答。

但雪茸知道了答案。

三天后,就是逃亡时刻。成功,或者失败。自由,或者永远的囚禁。

回到房间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

雪茸累极了。不是身体累,是精神上的疲惫。新觉醒的灵能视觉让她信息过载——她能看见太多东西,空气中的灵能流动,设备内部的能量回路,甚至墙壁里埋设的电线……

她必须学会控制,学会过滤,否则会被信息淹没。

苏离让她休息,自己则开始检查房间里的所有电子设备。她拆开了通讯器、照明面板、温控器,一个个检查,又一个个装回去。

“沈曼在增加监控密度。”她边工作边说,“每平方厘米至少有三个传感器在同时工作。音频、视频、热能、灵能波动……全覆盖。”

“我们能屏蔽吗?”

“部分可以。”苏离从背包里拿出几个小装置,贴在房间的四个角落,“这是灵能干扰器,低功率的,能制造轻微的背景噪音,让灵能监测数据失真。但不能完全屏蔽,否则会引起警报。”

她装好最后一个干扰器,打开开关。雪茸立刻感觉到变化——房间里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减弱了,像有人关掉了一盏太亮的灯。

“只有这个房间有效。”苏离说,“离开房间,我们就暴露在全面监控下。所以行动必须快,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

她摊开一张新的草图——不是陈岩给的那张,是她自己手绘的,更详细,标注了更多细节。

“再看一遍路线。”苏离指着图纸,“从房间到B层水处理站,我们需要经过七道门禁,三个监控密集区。停电的九十秒内,我们必须通过前两道门禁,进入东侧维修通道。那里监控较少,但有人工巡逻。”

她调出巡逻时间表:“每天下午三点十分,三点四十,四点十分,各有一支两人小队经过。我们的窗口是三点二十到三点三十五之间。但停电是三点整开始,所以我们需要在三点前就位,等电一停,立刻行动。”

“如果停电没发生呢?”雪茸问。

“那就取消行动,返回房间。”苏离说,“等待下一个机会。但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沈曼不傻,同样的手法不能再用。”

她继续讲解细节:如何避开巡逻,如何快速通过走廊,如何打开每一道门禁。她甚至准备了备用方案——如果某道门禁失效,如何从通风管道绕行(如果管道没塌的话)。

雪茸认真听着,把每一个步骤刻进脑子里。这不是游戏,没有重来的机会。

讲解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苏离收起图纸,从背包里拿出食物:压缩饼干,能量棒,还有一小袋肉干。不是白塔的标准餐,是野战口粮。

“吃点。我们需要体力。”她说。

雪茸接过食物。压缩饼干很硬,需要用力嚼;能量棒甜得发腻;肉干咸得齁人。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执行任务。

吃到一半时,她突然问:“苏离,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苏离正在检查装备,动作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可以不这么做。”雪茸看着她,“你是银刃,联合政府最强的异能者之一。你有军衔,有前途,有无数条更好的路。为什么要为了我……冒这种险?”

苏离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撕开包装纸的沙沙声,和她机械臂关节运转的轻微嗡鸣。

“我见过太多‘必要的牺牲’。”她最终开口,声音很平,“在新兵营,教官说为了大局,可以牺牲小队。在战场上,指挥官说为了胜利,可以牺牲平民。在白塔,沈曼说为了人类,可以牺牲你。”

她撕开一条能量棒,但没有吃,只是看着。

“每个人都在说牺牲,说代价,说大局。”苏离抬起眼睛,“但从来没有人问过那些被牺牲的人——你们愿意吗?你们同意吗?”

她把能量棒掰成两半:“我不想再当那把刀了。不想再当那个执行‘必要牺牲’的人。这次,我想站在被牺牲的人这边。哪怕只有一次。”

雪茸握紧了手里的食物包装纸,塑料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会活下去。”她说,不是承诺,是陈述,“我不会让你的选择白费。”

苏离笑了笑,很淡的笑容,但眼里的沉重减轻了一点。

“那就好。”

她们继续准备。苏离教雪茸如何使用微型炸药——不是真的炸药,是声光震撼弹的微型版,能制造短暂的混乱。还教她如何快速解除简单的电子锁,如何在黑暗中用触觉识别地形。

下午三点,王主任来了。这次他没带托盘,只带了一个小药盒。

“给你的。”他把药盒递给雪茸,“一天三次,饭后服用。能暂时抑制灵能视觉,减轻神经负担。”

雪茸打开药盒,里面是三颗蓝色胶囊。但她注意到药盒底层有个夹层,轻轻一推,弹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是另外三颗胶囊,白色的。

“蓝色的是真药,白色的是……”王主任声音极低,“是血液活性抑制剂。服用后六小时内,你的血液检测数据会下降百分之三十,看起来像是症状缓解。这样沈曼就没理由坚持提前启动系统。”

“副作用呢?”

“二十四小时虚弱,类似重感冒。但不会对身体造成永久伤害。”王主任看着雪茸,“你自己决定吃不吃。如果决定吃,今晚八点服用第一颗。这样到明天下午,数据正好下降到最低点。”

雪茸拿出白色胶囊,握在手里。胶囊很小,很轻,但感觉沉重。

“谢谢。”她说。

王主任摇头:“别说谢谢。我是在赎罪,不是在做善事。”

他离开后,苏离检查了胶囊,用一个小型分析仪扫描成分。

“他说的是真的。”她确认,“成分很温和,确实只有短期效果。但……”

“但什么?”

“但这种药理论上应该被严格管控。他能拿到,说明他在医疗系统里的权限比我们想象的高。”苏离收起分析仪,“或者,有更高层的人在帮他。”

雪茸想起赵副局长。是她吗?还是其他人?

她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又多了一张牌。

下午的训练继续。苏离模拟了各种突发情况:遇到巡逻队怎么办,门禁失效怎么办,甚至——如果被包围了怎么办。

“记住,你的首要目标是离开,不是战斗。”苏离反复强调,“如果必须战斗,用震撼弹制造混乱,然后跑。不要回头,不要犹豫。”

她教雪茸如何快速判断敌我力量对比,如何选择逃跑路线,如何在奔跑中保持呼吸节奏。这些对成人来说都很复杂的技能,雪茸学得很快。

因为凌青的记忆在起作用。那些深埋在脑海里的战场本能,正一点一点唤醒。

训练到傍晚时,雪茸已经能闭着眼睛,在房间里模拟完成整个逃亡流程。从起床到出门,到通过七道门禁,到进入水处理站,用时四分十七秒。

“及格。”苏离看了眼计时器,“但实际环境会更复杂。你需要把时间控制在五分钟内。”

“再来一次。”雪茸说。

她们又练了三次。第四次时,时间压缩到四分零五秒。

“够了。”苏离叫停,“保留体力。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才是关键。”

晚饭是苏离亲自做的——不是白塔的合成餐,是她用便携炉煮的面条,加了脱水蔬菜和肉酱。味道很普通,但热乎乎的,有烟火气。

雪茸吃得很慢,品味着每一口。这可能是她在白塔的最后一顿正常饭菜了。

饭后,她拿出白色胶囊,倒了一杯水。

“决定了?”苏离问。

雪茸点头。她吞下胶囊,喝水送服。胶囊滑过喉咙,没有特别的感觉。

“去睡吧。”苏离说,“药效两小时后开始。你会感到疲倦,这是正常的。好好睡一觉。”

雪茸洗漱后躺下。药效果然很快,她感到眼皮沉重,身体发软,像被抽走了力气。

但她没有立刻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房间里的声音。

苏离在检查装备,金属零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通风系统在低鸣。远处,白塔深处,那些机器还在工作,像一头永不疲倦的巨兽。

还有四十四小时。

四十四小时后,一切将改变。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梦见的不再是黑暗的通道,不再是蚀质的触手。

她梦见一片旷野,天空是暗红色的,风很大。她一个人在走,不知道要去哪,但心里很平静。

然后她看见远处有光。

不是太阳,不是灯光,是某种更温暖的光。光里站着几个人影,很模糊,但她知道是谁。

父亲,母亲,凌晓。

他们在对她招手,在微笑。

雪茸想跑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她伸出手,手很小,还是九岁孩子的手。

光渐渐暗下去,人影渐渐模糊。

“等等……”她喊。

但梦已经醒了。

她睁开眼,房间里一片黑暗。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

药效还在,她浑身无力,但意识清醒。

她听见苏离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平稳,但没睡着——军人的睡眠很浅,随时准备醒来。

“苏离。”她轻声叫。

“嗯?”

“我们会成功吗?”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苏离诚实地回答,“但我们会尽力。”

雪茸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的纳米涂层在黑暗中泛着极微弱的荧光,像星空。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说,“真正的世界,不是虚拟景象。”

“你会看到的。”苏离说,“我保证。”

“那之后呢?如果出去了,我们要去哪?”

“先活下来。”苏离的声音很轻,“活下来,再想以后的事。”

雪茸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但没再睡着,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时间流逝。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每一秒都在靠近那个时刻。

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倒计时,四十四个小时===================

===================倒计时,四十个小时====================

清晨六点,药效开始消退。

雪茸醒来时,感觉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身体依然疲惫,但意识清醒得可怕。她躺在床上没动,先感受四周——这是凌青在矿坑巡逻时养成的习惯:每次换岗后的前三十秒,闭眼倾听,用听觉绘制环境地图。

通风系统的嗡鸣频率正常。走廊外有脚步声,两人,一轻一重,正在经过。隔壁房间有人咳嗽。远处……新的声音。重型设备搬运的沉闷撞击声,比昨天更近,更频繁。

体外循环系统的安装已经推进到医疗层上层了。

她坐起身,看向房间另一侧。苏离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擦拭武器——不是制式步枪,是一把短刃,刀身狭窄,泛着暗哑的蓝光。那是异能者的近战武器,用灵能合金锻造,能传导使用者的异能。

“感觉怎么样?”苏离头也不抬地问。

“累。”雪茸如实回答,“像跑完二十公里。”

“正常反应。抑制剂会暂时降低你的新陈代谢速度,让身体进入‘节能模式’。”苏离收起刀,“今天不能训练了,要保存体力。但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什么?”

“认路。”

苏离打开墙上的投影,调出一张三维立体地图——白塔B层及周边区域的完整结构图。图像悬浮在空中,可以360度旋转,每个房间、每条走廊、每段管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白塔的原始设计图,蚀灾前绘制的。”苏离放大水处理站区域,“但三十年过去,很多地方都改动了。我们要记住的是最基础的框架——承重结构、主通风管道、水电线路。这些东西不会轻易改动。”

她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粗线:“这些是主承重墙和梁柱。白塔建在地下,抗压结构是关键。如果发生战斗,避开这些区域——破坏它们可能导致整个区域坍塌。”

雪茸凑近看。地图很复杂,但凌青受过基础战术地图识读训练。她很快找到了规律:红色的是承重结构,蓝色的是水电管道,绿色的是通风系统,黄色的是逃生通道(大部分已废弃)。

“水处理站在这里。”苏离指向地图东南角,“它有一个独立的备用供电系统,以防主电源故障时,水循环泵还能工作。这个系统……”

她放大一个区域,指着几个标记:“有自己的小型电池组,位于滤水池正下方。理论上,如果我们切断主电源,这里的备用电源会自动启动,维持最低限度运行。”

“但赵副局长说会制造停电。”

“是的,但那是主电源停电。”苏离眼神锐利,“水处理站的备用电源会启动。我们要在那之前,手动破坏备用电源——这样才能让整个区域彻底断电,包括监控和门禁。”

“怎么破坏?”

苏离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装置,形状像钢笔,一端有探针:“电磁脉冲发生器,单次使用。贴在备用电源的控制面板上,启动后会在0.3秒内释放高强度脉冲,烧毁所有电子元件。”

她演示如何操作:“打开保险,贴在金属表面,按下这个按钮。然后立刻远离,至少五米。脉冲会无差别攻击周围十米内所有未屏蔽的电子设备。”

雪茸接过装置。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危险的质感。

“记住,”苏离严肃地说,“用了这个,你自己的电子设备也会受损。所以要在进入通道后才能用。而且,脉冲会触发全塔警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进入通道,并且希望通道的机械结构还能用。”

“如果不能用呢?”

“那就撬。”苏离拍拍背包,“我带了液压剪和破门工具。但那样会慢,慢就意味着可能被堵在里面。”

雪茸点点头,把装置还回去。苏离小心地收好。

接下来两个小时,她们反复研究地图。苏离模拟了各种意外情况:如果A路线被堵,走B路线;如果B路线也有问题,走C路线。每个岔路口都有备用方案,每个门禁都有两种开启方法——电子解锁或物理破坏。

“最重要的是节奏。”苏离强调,“不能停,不能犹豫。一旦开始,就像箭离弦,只能往前。”

到上午九点,雪茸已经能在脑中完整复现从房间到水处理站的路线,包括所有可能的变通路径。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在奔跑:左转,直行二十米,右转,下楼梯,穿过维修走廊……

“可以了。”苏离终于说,“休息吧。中午王主任会来复诊,你需要表现出‘症状缓解但依然虚弱’的状态。”

“怎么表现?”

“少说话,动作慢,偶尔咳嗽。体温我会用热敷垫帮你维持在37.8度左右。”苏离看了看时间,“现在,躺下,假装睡觉。我出去一趟。”

“去哪?”

“检查实际路线。”苏离站起身,“地图是地图,实际是实际。我需要确认几个关键节点的情况——特别是三号走廊那个防火门,图纸上说是常开,但万一锁了呢?”

她穿好外套,把武器藏在衣服下面:“我会在一小时内回来。如果有人来,就说我在卫生间。”

“小心。”

苏离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雪茸一人。她躺回床上,但没有真的睡觉。她盯着天花板,开始数上面的网格——横向十七格,纵向二十四格,总共四百零八个六边形单元。这是无聊时的消遣,也是保持头脑清醒的方法。

数到第一百三十格时,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不是苏离那种轻巧的脚步声,是沉重的、整齐的靴子声。不止两人,至少四五个,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雪茸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进入浅睡眠状态。这是她在军中学会的技巧——装睡要装得像,呼吸要有规律,眼皮下的眼球不能动。

门开了。

她没睁眼,但通过脚步声判断:进来了三个人。一个脚步沉稳,应该是军官;两个脚步较轻,是随从。

“还在睡?”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熟悉。

“抑制剂副作用,会嗜睡。”是王主任的声音,他赶过来了,“李上校,我说过,今天上午需要静养。”

被称作李上校的人走近床边。雪茸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扫过,像冰冷的刀锋。

“体征数据。”李上校说。

王主任调出平板:“体温37.9,心率65,血压正常偏低。血液活性指数比昨晚下降28%,灵能波动趋于平稳。症状正在缓解。”

“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

“至少还需要四十八小时。”王主任的声音很坚定,“灵能过载不是感冒,需要时间让神经系统恢复平衡。强行中断恢复过程,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

李上校沉默了几秒。雪茸能听到他手指敲击平板的声音。

“沈主任很关心雪茸小姐的健康。”他缓缓说,“但她更关心项目的进度。体外循环系统已经就位,安装团队在待命。每推迟一天,都是在消耗宝贵的资源。”

“如果对象在连接时发生灵能反冲,损失会更大。”王主任寸步不让,“李上校,你我都见过灵能事故的后果。三号实验室那件事,你应该还记得。”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过了很久,李上校才开口:“再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中午,我要看到明确的恢复趋势。否则……”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脚步声离开,门关上了。

雪茸又等了三十秒,才缓缓睁开眼睛。王主任还站在房间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

“他走了。”雪茸轻声说。

王主任转过身,脸色苍白:“你都听到了?”

“嗯。”

“二十四小时……”王主任苦笑,“看来沈曼的耐心到头了。”

“那我们的时间……”

“从七十二小时缩短到二十四小时。”王主任深吸一口气,“但也许不是坏事。更紧迫的期限,意味着他们更容易相信你真的病了。”

他走到床边,给雪茸做例行检查。量体温,测脉搏,抽了一点血——真的只有一点点,用微型采血针,几乎无痛。

“血液活性确实下降了,效果比预期好。”他看着便携检测仪上的数据,“这样到明天中午,数据会继续下降。但问题是……之后呢?一旦停药,活性会反弹,而且可能反弹得更厉害。”

“那就别停药。”雪茸说。

王主任摇头:“不行。抑制剂有累积毒性,连续使用超过三十六小时,会对肝脏造成损伤。我不能……”

“我可以承受。”

“不,你不明白。”王主任看着雪茸,眼神复杂,“这种药的毒性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中毒。它会破坏灵能代谢通路,可能导致……永久性能力减弱,甚至丧失。”

雪茸沉默了。

失去能力,意味着失去价值,也意味着失去威胁。对沈曼来说,一个没有能力的雪茸,可能就不再值得关在实验室里。

但也意味着,她再也救不了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我需要考虑。”她说。

“当然。”王主任收起设备,“中午我再来看你。在那之前……好好想想。想清楚什么对你最重要。”

他离开了。

雪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四百零八个六边形网格,此刻像一张网,把她罩在里面。

能力是诅咒,也是武器。是囚笼,也是钥匙。

如果失去了,她会自由吗?还是只是换一种方式被囚禁?

她不知道。

十点半,苏离回来了。她脸色凝重,动作比离开时更谨慎。

“情况有变。”她关上门,立刻说,“三号走廊的防火门被锁了,而且是新换的电子锁,我的权限打不开。另外,东侧维修通道的入口增加了监控探头,之前那里是盲区。”

雪茸坐起来:“那路线……”

“要调整。”苏离调出地图,在上面画出新的线路,“我们得从西侧绕,多走八十米,而且会经过厨房后厨——那里任何时候都有人。”

“怎么办?”

“声东击西。”苏离眼神锐利,“我准备了这个。”

她从背包里拿出两个小圆球,金属外壳,有计时器。

“烟雾弹,改良版。爆炸后释放无色无味但高浓度的惰性气体,会触发火警系统,但不会伤人。”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三点整停电的同时,我在厨房、配电室、监控中心附近各投放一个。火警会引发疏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

“那我们呢?”

“我们反方向走。”苏离画出新的路线,“趁乱从西侧通道下到B层,虽然远了点,但更隐蔽。”

她看着雪茸:“但这样一来,我们的时间会更紧。从房间到水处理站,原本五分钟的路程,现在要七分钟。而停电只有八分钟,扣除进入通道的时间,我们只有不到六分钟的行动窗口。”

“六分钟……够吗?”

“够,但必须完美。”苏离收起地图,“所以下午我们要练习新路线。我会用全息投影模拟环境,你跟着我走。”

中午,王主任按时来复诊。雪茸的表现让他满意——她看起来确实虚弱,但“正在好转”。血液数据继续下降,已经接近安全阈值。

“照这个趋势,明天中午应该能恢复到可接受水平。”王主任在报告上签字,“但沈曼那边……”

“李上校给了二十四小时。”雪茸说。

王主任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他来了?”

“早上,你也在。”

王主任脸色更难看了:“那我们的时间……”

“我们知道。”苏离平静地说,“所以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

“明天下午两点半,给雪茸开一份‘康复证明’。”苏离说,“证明她可以下床活动,进行轻度康复训练。这样我们就有理由离开房间。”

王主任愣住了:“可是如果她‘康复’了,沈曼就会立刻推进体外循环……”

“两点半开证明,三点我们就走了。”苏离看着他,“等他们发现时,已经晚了。”

房间陷入沉默。

王主任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擦了一次,又擦一次,眼镜滑到鼻尖。

“这是叛变。”他低声说。

“这是选择。”苏离纠正,“选择站在哪一边。”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们也会走,只是更难。”苏离语气平静,“但那样的话,明天下午三点后,沈曼会发现雪茸失踪,同时发现你开了虚假医疗报告。你觉得,她会怎么看待你的‘失误’?”

王主任的脸白了。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是简单的失职,是共谋。无论他是否真的参与,只要雪茸跑了,而他签了放行文件,他就洗不清了。

“你们在逼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雪茸开口了,“我们在给你选择的机会。你可以现在去告发我们,这样你安全了,我们完蛋了。或者你帮助我们,然后跟我们一起走。”

王主任猛地抬头:“跟你们走?”

“水处理站的通道,可以多带一个人。”苏离说,“如果你愿意。”

“我……我不行。”王主任摇头,“我五十岁了,有高血压,常年坐实验室,跑不动……”

“那就留下。”雪茸说,“但你想清楚,留下会面临什么。”

王主任跌坐在椅子上。他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眼睛。这个动作他今天做了很多次,但这一次,他的手在抖。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

“你有一晚上。”苏离看了眼时钟,“明天早上八点,给我们答复。无论什么决定,我们都接受。”

王主任戴上眼镜,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雪茸。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不忍,有挣扎,还有一丝……决绝。

门关上了。

“你觉得他会怎么选?”雪茸问。

“不知道。”苏离开始准备下午的训练设备,“但无论他怎么选,我们都按计划行动。”

下午的训练是全息模拟。苏离用便携投影仪在房间里构建出虚拟的白塔走廊,虽然粗糙,但足够辨认方向。她设定了时间限制——七分钟倒计时,从“离开房间”开始,到“进入水处理站”结束。

第一次尝试,雪茸用了八分二十秒。她在西侧通道迷路了十秒,在厨房后厨犹豫了五秒,下楼梯时太谨慎浪费了时间。

“不够快。”苏离重置计时器,“再来。”

第二次,七分五十秒。

第三次,七分十五秒。

到第六次时,她终于压缩到六分五十五秒。刚好卡在时间线上。

“勉强及格。”苏离没有表扬,“但实际环境会更复杂。可能有意外障碍,可能有人,可能你突然腿软……所以我们要留出冗余时间。”

“怎么留?”

“提前出发。”苏离说,“明天下午两点五十,我们就离开房间。借口是‘康复散步’,慢慢往西侧移动。三点整停电时,我们已经接近目标区域了。”

“但如果巡逻队看到我们……”

“所以需要王主任的配合。”苏离调出巡逻时间表,“如果他能把下午三点的西侧巡逻调走,或者至少延迟十分钟……”

她没说完,但雪茸懂了。王主任的权限虽然不如沈曼,但安排巡逻路线这种日常事务,他还是能干预的。

“他会答应吗?”雪茸问。

“看他今晚怎么想了。”

训练持续到傍晚。雪茸又跑了三遍模拟路线,时间稳定在七分钟左右。她的体力在恢复,但抑制剂的效果还没完全消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六点,晚餐送来。今天是合成肉排和蔬菜泥,味道一如既往的寡淡。雪茸强迫自己吃完——她需要能量,哪怕吃不下。

饭后,苏离给她检查身体。血压、心率、体温都正常,但灵能活性依然被压制在低水平。

“药效还能维持十二小时。”苏离说,“明天早上会开始反弹。如果到时王主任不给我们新的抑制剂,你的血液数据就会回升。”

“那沈曼就会发现我在装病。”

“对。”苏离收起检测仪,“所以明天早上八点,是关键节点。”

夜幕降临。白塔的虚拟窗外,人造夜景开始播放——蚀灾前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的光,虚假但美丽。

雪茸坐在床上,看着那些光。她想起第七生态城,想起面馆的窗户,想起父亲哼歌,母亲算账,凌晓写作业。那些平凡夜晚的灯光,是真的,温暖的。

而现在,她在这个地下三百米的囚笼里,看着虚假的星空,计划着逃亡。

“苏离。”她轻声叫。

“嗯?”

“蚀灾前,你是什么样的人?”

苏离正在保养武器,动作停顿了一下。

“普通士兵。”她说,“没什么特别的。”

“那你为什么选择改造手臂?”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金属零件碰撞的清脆响声。

“因为想变强。”苏离最终回答,“蚀灾爆发后,普通武器对蚀质生物效果有限。灵能武器虽然有效,但需要异能者才能使用。我没有异能天赋,所以选了另一条路——机械改造。”

她抬起右手,银白色的机械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是第二代灵能传导义肢。内部有微型灵能反应堆,可以把我的生命能量转化为攻击性能量。代价是……每使用一次,都在消耗我的寿命。”

雪茸愣住了:“消耗寿命?”

“嗯。”苏离的语气很平淡,“设计寿命是十年。我已经用了四年,还剩六年。如果高强度使用,可能更短。”

“那为什么……”

“因为值得。”苏离放下手臂,“用几年寿命,换能保护更多人的力量。这买卖划算。”

雪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的血液——也是在用生命换取力量。只是她的代价更直接,更残酷。

“你后悔吗?”她问。

“不后悔。”苏离看向窗外虚假的灯火,“但有时候会想,如果蚀灾没发生,我现在会在做什么。也许退伍了,开个小店。也许结婚了,有孩子了。谁知道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世界没有如果。蚀灾发生了,我们活着,就得往前看。”

雪茸点点头。她躺下,闭上眼睛。

“苏离。”

“又怎么了?”

“如果我们成功了……出去之后,你想做什么?”

苏离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想去看看海。”她最终说,“蚀灾前的影像资料里,海是蓝色的,无边无际。我还没见过真的海。”

“我也没见过。”雪茸说。

“那就一起去。”

“好。”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约定。但在这一刻,它像一盏小小的灯,在黑暗的房间里亮着。

雪茸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倒计时,三十个小时====================

凌晨三点,雪茸被一声闷响惊醒。

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撞在金属上,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异常清晰。她立刻睁开眼睛,没有动,只是转动眼球看向声音来源——是房门方向。

苏离已经醒了,正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她的右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刃,机械臂关节处有微弱的能量光芒在流转。

门外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轻轻刮擦门板,很慢,很小心。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咔哒”——电子锁被触动的声音。但门没有开。苏离在睡觉前手动启用了机械锁栓,这是白塔旧式门禁系统的冗余设计,需要物理钥匙才能从外面打开。

摩擦声停了。

过了大约十秒,门外传来极低的说话声,是两个人在耳语:

“……锁死了。”

“用备用方案?”

“不行,动静太大。先撤,明早再说。”

脚步声快速远去。

苏离又等了整整一分钟,才慢慢直起身。她走到床边,在雪茸耳边用气声说:“别出声,继续装睡。”

雪茸闭上眼睛,但全身肌肉紧绷,耳朵捕捉着房间外的每一个细微声响。通风管道的嗡鸣似乎变了频率,走廊远处有电梯运行的声音,更远的地方……有什么重型设备在启动,发出低沉的震动。

苏离检查了门锁,确认没有被破坏。然后她开始检查房间的其他入口——通风口、检修面板、甚至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每一个可能进入的地方,她都仔细检查一遍。

这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后,苏离回到床边,声音依然压得很低:

“有人想夜里进来,没成功。但这是个信号——沈曼等不及了,她可能想提前行动。”

雪茸睁开眼:“提前到什么时候?”

“可能就在明天。”苏离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五分。距离原定计划还有不到二十七小时。但如果我们判断没错,沈曼可能在今天上午就会强行推进。”

“那我们怎么办?”

“提前行动。”苏离的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原计划是明天下午三点,但现在可能等不到了。我们要在沈曼动手之前,先动手。”

她从床底拖出背包,开始重新整理装备。原本精心安排的时间顺序全部打乱,现在需要的是最快的反应方案。

“听好,这是新计划。”苏离一边整理一边说,“天亮后,王主任会来。如果他能提供新的抑制剂,我们按原计划走。如果不能……”

她停顿了一下:“如果不能,我们就假装病情恶化,要求紧急医疗转运。转运车会经过B层车库,那里离水处理站更近,只有四十米。”

“但转运车有守卫。”

“对,但守卫不会太多,而且转运途中的监控相对薄弱。”苏离拿出一个小装置,“这是赵副局长给的另一个东西——紧急疏散信号模拟器。启动后,会模拟全塔火警警报,所有应急通道会自动开启,电梯会锁定,人员会按预案疏散。”

雪茸明白了:“制造混乱,趁乱逃走。”

“对。”苏离点头,“但这是最后的手段,风险极高。一旦使用,整个白塔都会进入最高戒备,我们逃出去的机会会大幅降低。”

她把装置收好:“所以首选还是原计划。但如果今天上午情况有变,我们就得随机应变。”

凌晨四点,雪茸再也睡不着。她坐起来,看着苏离在微弱的光线下检查每一件装备。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某种仪式。

“苏离。”雪茸轻声说。

“嗯?”

“如果……如果我们失败了,你会杀了我吗?”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离的动作停顿了足足五秒。然后她放下手中的装备,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微弱的灯。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不想变成血包。”雪茸的声音很平静,“也不想变成怪物。如果必须选,我宁愿死。”

苏离走到床边坐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那只正常的手,轻轻放在雪茸的头上。

“我不会让你死。”她最终说,“也不会让你变成怪物。这是我的任务,也是我的承诺。”

“但如果……”

“没有如果。”苏离打断她,“我们会成功。你必须相信这一点。”

雪茸看着她。苏离的眼神很坚定,但雪茸能看见那坚定下面的疲惫,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恐惧。她也在害怕,只是不表现出来。

因为她是苏离,是银刃,是护卫。她不能害怕。

“好。”雪茸点头,“我相信你。”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但白塔的模拟晨光系统开始启动。窗外的虚拟景象逐渐变亮,从深蓝过渡到浅蓝,再到鱼肚白。一切都是程序设定好的,精确到秒。

雪茸起身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白发又蔓延了一些,现在整个额头到头顶,有手掌那么大一片都是银白色。发根处的皮肤几乎透明,能清楚看见皮下的蓝色血管,和血管里流淌的、泛着金光的血液。

她在镜前站了很久,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九岁的轮廓,二十岁的眼神。孩童的身体,士兵的灵魂。

这到底是谁?

凌青?雪茸?还是某个正在诞生的、全新的存在?

她没有答案。

六点整,敲门声响起。这次不是王主任,是送餐的服务机器人。机械臂端着托盘,屏幕上显示着标准的微笑表情。

“早上好,雪茸小姐。今日早餐:营养粥,蛋白质块,维生素合剂。祝您用餐愉快。”

苏离检查了食物——不是用仪器,是用自己的机械臂。手臂末端伸出细小的探针,刺入食物取样分析。几秒后,屏幕显示安全。

“吃吧。”她说。

雪茸慢慢吃着。粥很粘稠,蛋白质块没有味道,维生素合剂酸得皱眉。但她吃得干干净净。

六点三十,王主任没有来。

六点四十,依然没来。

六点五十,苏离开始检查武器。

七点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不是电子锁,是机械钥匙。

门开了。

进来的是李上校,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都穿着重型防护服,面罩后的眼神冰冷。

王主任跟在最后面,脸色惨白,眼镜歪斜,制服领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雪茸小姐。”李上校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失真,“根据医疗中心最新评估,你的身体状况已经稳定。体外循环系统安装调试完毕,请即刻前往连接室。”

雪茸的心沉到了底。她看向王主任,后者低着头,不敢和她对视。

“王主任早上的复诊还没做。”苏离挡在雪茸身前,“按照规定,需要主治医师确认……”

“王主任已经被解除职务。”李上校打断她,“新的医疗团队已经就位。苏离上尉,请让开,这是理事会的直接命令。”

苏离没有动。她的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机械臂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银白色的光芒从关节处透出。

四名士兵同时举起了武器——不是普通枪械,是灵能束缚器,专门对付异能者的非致命武器。

“苏离上尉,请不要反抗。”李上校的声音冷下来,“你是在违抗军令。”

“我的任务是保护雪茸小姐的安全。”苏离一字一句地说,“在确认医疗方案安全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她。”

气氛剑拔弩张。

雪茸能感觉到空气中灵能粒子的躁动。苏离的机械臂正在蓄能,士兵们的武器也在充能。一旦开火,这个狭小的房间会瞬间变成战场。

就在这时,王主任突然抬起头。

“等等!”他的声音嘶哑,“我……我还有一份最终评估报告!昨晚做的,还没来得及录入系统!”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主任从皱巴巴的白大褂里掏出一个数据板,手在发抖,但动作很坚定:“这是凌晨三点采集的样本分析结果。雪茸小姐的血液中出现了一种……未知的变异蛋白。这种蛋白与体外循环系统的传导液会发生剧烈反应,可能导致……”

他深吸一口气:“可能导致溶血性休克,甚至全身器官衰竭。”

李上校接过数据板,快速翻阅。屏幕上的数据图表很复杂,但结论很明确:高风险,不建议进行体外循环连接。

“为什么现在才报告?”李上校盯着王主任。

“因为……因为我想确认。”王主任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再做一次复检,排除误差。但你们一大早就……”

他的演技很拙劣,但数据看起来是真的。雪茸看向苏离,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王主任在帮她们,用他最后的手段。

李上校沉默了很久。面罩后的眼睛在雪茸、苏离、王主任之间来回扫视。

最终,他把数据板扔回给王主任。

“我需要向沈主任汇报。”他说,“在这期间,雪茸小姐留在房间,不得离开。苏离上尉,你负责看守。但如果接到进一步命令……”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士兵们退了出去。李上校最后看了雪茸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被拆解的精密仪器。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三人。王主任瘫坐在椅子上,全身被汗水浸透。

“数据……是真的吗?”雪茸问。

“一半真一半假。”王主任擦着汗,“确实检测到未知蛋白,但反应风险是我夸大了十倍。如果沈曼让其他团队复核,最多两小时就能发现。”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两小时。”苏离立刻说。

“不,可能更短。”王主任摇头,“李上校不会全信我,他一定会要求立刻复核。最晚一小时内,新的医疗团队就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雪茸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

“这是高浓度抑制剂,我连夜准备的。”他的声音在颤抖,“注射后,你的血液活性会在十分钟内降到最低,所有异常指标都会暂时消失。他们会认为‘未知蛋白’是检测误差,然后……”

“然后就会继续推进体外循环。”苏离接话。

王主任点头:“但抑制剂的效果只能维持三小时。三小时后,活性会剧烈反弹,可能比现在更高。这期间,你会非常虚弱,几乎无法行动。”

他看向雪茸:“所以选择权在你。注射,暂时安全,但三小时后更危险。不注射,可能一小时内就会被带走。”

雪茸几乎没有犹豫:“注射。”

“你确定?三小时的虚弱期,如果发生意外……”

“如果现在被带走,就没有以后了。”雪茸伸出手臂,“来吧。”

王主任的手在抖。他消毒,找准静脉,针头刺入皮肤。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雪茸感到一股寒意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药效来得很快。三十秒后,她开始头晕,视线模糊,四肢发软。苏离扶住她,让她躺在床上。

“药效高峰在注射后二十分钟。”王主任快速收拾东西,“之后三小时,你会像重病患者一样虚弱。但三小时一过,立刻恢复,而且会更……”

他停顿了一下:“更强大。但代价是,你的身体逆生长可能会加剧。”

雪茸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感觉自己在沉入深水,意识清晰,但身体不听使唤。

王主任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歉意,又像是解脱。

“保重。”他说,然后快步离开了。

门关上后,苏离锁死了所有锁扣。她回到床边,检查雪茸的状况。

脉搏微弱,呼吸浅慢,体温下降。外表看起来确实像突发重病。

“坚持住。”苏离在雪茸耳边说,“三小时。只要三小时。”

雪茸想点头,但脖子动不了。她只能眨眨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三十,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苏离没有回应。

七点四十,敲门声更急。李上校的声音传来:“苏离上尉,开门!医疗团队到了!”

苏离依然沉默。

七点五十,门外开始有机械操作的声音——他们在准备破门。

八点整,一声巨响。门被强行破开,金属门板扭曲变形,重重砸在地上。

李上校带着六个人冲进来,其中三个穿着全套医疗防护服。他们看到床上的雪茸,立刻开始检测。

“生命体征微弱!”

“血液活性指数……几乎为零?!”

“这怎么可能?半小时前还……”

医疗团队慌了。数据太异常,完全不符合常理。

李上校盯着苏离:“怎么回事?”

“突发状况。”苏离冷静地说,“注射抑制剂后出现的严重副作用。王主任已经警告过风险。”

“王主任在哪里?”

“不知道。他离开后就没回来。”

李上校脸色铁青。他走到床边,看着雪茸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微弱的呼吸。

“立刻抢救!”他下令,“不能让SS-07出事!”

医疗团队开始忙碌。注射强心剂,接上监护仪,建立静脉通道。雪茸像个玩偶一样被摆布,她能感觉到一切,但无法反抗。

监护仪的屏幕显示着她的生命数据:心率45,血压80/50,血氧92%。确实像濒危病人。

“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一个医生说,“这里设备不够!”

“不行。”苏离立刻反对,“移动过程可能导致状况恶化。应该原地抢救。”

“但这里的条件……”

“把设备搬过来。”李上校做了决定,“立刻把移动ICU单元调过来。在她稳定之前,谁也不能移动她。”

命令下达,更多的人涌进房间。各种医疗设备被推进来,管线交错,仪器嗡鸣。雪茸被围在中间,像个被精密仪器包裹的实验标本。

苏离被挤到角落,但她没有离开。她站在那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眼睛始终盯着雪茸。

时间流逝。

九点。雪茸的“病情”没有改善,但也没有恶化。医疗团队困惑不已——所有指标都显示危重,但她就是维持在那个状态,不上不下。

九点三十,沈曼亲自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冻结的湖面。她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雪茸。

“王主任呢?”她问。

“失踪了。”李上校回答,“最后一次见到是早上七点。监控显示他离开了医疗层,之后去向不明。”

沈曼沉默了几秒。

“他在争取时间。”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这个女孩的状况是伪装的。王主任帮她做了假。”

医疗团队面面相觑。

“可是主任,所有数据都显示……”

“数据可以造假,症状可以伪装。”沈曼打断医生,“但有一个东西骗不了人。”

她伸出手,手指悬在雪茸额头上方。指尖泛起微弱的蓝光——那是灵能探测的征兆。

“她的灵能波动。”沈曼说,“如果真像数据显示的那么虚弱,灵能应该几乎消失。但我在她体内感觉到了……蓄势待发的能量。像被压抑的火山。”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离的手握紧了刀柄。

沈曼收回手,看向苏离:“苏离上尉,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真相,我可以从轻处理。”

“真相就是她病了。”苏离平静地说,“王主任用了错误的药剂,导致严重副作用。这就是真相。”

沈曼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个冰冷、毫无温度的笑容。

“好。”她说,“既然你坚持。”

她转向医疗团队:“准备强行连接体外循环。不管她是什么状态,立刻执行。”

“可是主任,这样太危险……”

“执行命令。”

没人敢再反对。

设备开始调整。一个新的推车被推进来,上面是体外循环系统的终端接口——几根粗大的导管,末端是锋利的穿刺针。导管里已经充满了透明的传导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淡蓝色。

雪茸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惧,是愤怒。她躺在那里,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准备把针扎进她的身体。

针尖对准了她的颈动脉——那里血流量最大,连接效率最高。

第一根针靠近皮肤。

就在这时,苏离动了。

她的速度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机械臂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整个人瞬间出现在雪茸床边,短刃出鞘,刀刃划出一道弧线。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苏离的刀挡开了穿刺针,针尖偏斜,刺进了床垫。

“苏离上尉,你在做什么?”沈曼的声音冷得像冰。

“保护我的任务目标。”苏离挡在雪茸身前,机械臂的能量光芒越来越亮,“在她生命受到威胁时,我有权采取必要措施。”

“这不是威胁,这是治疗。”

“未经本人同意的治疗,就是暴力。”苏离一字一句地说,“她有意识,她能听见。你们问过她同意吗?”

沈曼冷笑:“她只有九岁,没有民事行为能力。作为监护人,理事会可以……”

“理事会不是她的监护人!”苏离的声音突然提高,“你们是绑架者!是囚禁者!你们没有资格决定她的人生!”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从没见过苏离这样——这个总是冷静克制的银刃,此刻眼中燃烧着怒火。

沈曼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李上校。”她说。

李上校抬手。六名士兵同时举起了灵能束缚器,瞄准了苏离。

“苏离上尉,最后一次警告。”李上校说,“放下武器,退开。否则我们将以叛变罪当场击毙你。”

苏离没有退。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雪茸,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你可以试试。”她轻声说。

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床上的雪茸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瞳孔深处透出暗金色的光芒,像两盏点燃的灯。

所有人都看向她。

雪茸缓缓坐起身。动作很慢,但很稳。药效还没完全消退,身体依然虚弱,但某种更强大的东西正在觉醒。

“都住手。”她说。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是孩童的嗓音,也不是成年男性的嗓音,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空灵的声音。

沈曼的瞳孔收缩了:“你……”

“我说,都住手。”雪茸重复。

她抬起手——那只九岁孩子的手,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血管里流动的金色血液发出微弱的光。她对着那些医疗设备轻轻一握。

所有仪器同时熄灭。

不是关机,是彻底的、物理性的损坏。屏幕碎裂,线路爆出火花,传导液从破裂的导管中喷涌而出。整个移动ICU单元在几秒内变成一堆废铁。

房间里一片死寂。

雪茸下了床。她光脚踩在地板上,每走一步,脚下的金属板就发出轻微的嗡鸣。她走到沈曼面前,抬起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很多的女人。

“我不会当你的血包。”她平静地说,“也不会当任何人的工具。”

沈曼后退了一步。不是恐惧,是本能——生物面对更强大存在时的本能反应。

“你……”她艰难地开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知道。”雪茸说,“意味着我不再配合你们的游戏了。”

她转向苏离:“我们走。”

苏离点头,收起刀,但依然保持警惕。

两人朝门口走去。士兵们举着武器,但没人敢开枪——雪茸身上的灵能波动太强了,强到让他们手中的灵能束缚器发出过载警报。

“拦住她们!”沈曼终于反应过来,尖声下令。

士兵们冲上来。

苏离准备迎战,但雪茸拦住了她。

“让我来。”雪茸说。

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金色的血液从她指尖渗出,不是滴落,是悬浮在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血珠。血珠开始旋转,加速,发出低沉的风鸣。

然后她双手向前一推。

血珠化作金色的风暴,席卷整个房间。不是攻击性的,是防御性的——每一颗血珠都精准地击中士兵们的武器,击中医疗设备的残骸,击中一切可能构成威胁的东西。

金属融化,塑料汽化,液体蒸发。

三秒钟后,风暴停息。

房间里的人还站着,但手中的武器都消失了,变成了一地熔化的金属渣。医疗设备彻底报废,墙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腐蚀痕迹。

雪茸的脸色苍白了一些,额头渗出汗水。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

“现在,”她说,“我们可以走了吗?”

没人敢回答。

雪茸和苏离走出房间。走廊里,更多的士兵正在赶来,但他们看到房间里的景象,看到雪茸那双发光的眼睛,都停下了脚步。

她们一路走到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进去,关门,下行。

电梯里,苏离看着雪茸:“你还好吗?”

雪茸靠在墙上,身体微微发抖:“不太好。强行使用能力,消耗很大。而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肤变得更透明了,几乎能看到骨头。白发已经蔓延到后脑,整片头顶都变成了银白色。

“代价在加快。”苏离轻声说。

“我知道。”雪茸闭上眼睛,“但至少,我们自由了。”

电梯到达B层。

门开,外面是空旷的走廊。按照原计划,这里应该是安全的,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赵副局长。

她独自一人,没有带护卫,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你们迟到了。”她说,“计划提前了。”

苏离立刻进入战斗状态:“什么意思?”

“沈曼比我们想的更聪明。”赵副局长走过来,把遥控器递给苏离,“她在王主任的办公室里发现了抑制剂残留,推断出了你们的计划。现在整个白塔已经进入一级封锁,所有出口都被重兵把守。”

雪茸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们……”

“还有一条路。”赵副局长指向走廊深处,“水处理站的通道,现在就走。我已经切断了那区域的监控,但只能维持十分钟。十分钟后,沈曼会反应过来。”

她看着雪茸:“孩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后面的路,要靠你自己。”

雪茸点头:“谢谢你。”

“别谢我。”赵副局长苦笑,“我是在赎罪。为过去二十三年的沉默赎罪。”

她退开一步,让出道路。

苏离拉起雪茸的手:“走!”

她们冲向走廊深处。身后,赵副局长的声音传来:

“通道出口在北边山谷,下面有准备好的车辆。钥匙在点火器上。一直往北开,别回头!”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倒计时,开始了。

---

========================第七章·完========================

======================倒计时:0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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