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再见囚笼

作者:小灌木BUSH 更新时间:2026/1/18 15:45:55 字数:8550

水处理站的门在身后轰然闭合。

不是自动关闭,是苏离用机械臂暴力拽动的结果。三十年来首次开启的金属闸门发出刺耳的呻吟,合拢时震落了簌簌铁锈。门栓落下三声沉闷的撞击,将追赶者的声音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现在,只有她们两人,以及这片被时间遗忘的黑暗。

应急灯早已失效。苏离举起机械臂,掌心裂开一道缝隙,银白色的冷光从中透出——不是照明,是灵能探测光束,在空气中扫出淡蓝的扇面。光芒所及之处,景象缓缓浮现。

巨大的滤水池像干涸的墓穴,直径超过二十米,池底积着发黑的淤泥,表面结着某种晶体化的硬壳。池壁瓷砖大片剥落,露出后面锈蚀的钢筋骨架。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水腥味,还有另一种更隐秘的气息——甜腻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腥气。

蚀质残留。

雪茸的灵能视觉在黑暗中自动激活。她看见的与苏离不同:池底那些看似普通的黑色淤泥,在她眼中正蒸腾着灰绿色的光雾。雾气丝丝缕缕向上飘浮,在离地一米左右的高度聚集成缓慢旋转的涡流。

“浓度……”她刚开口就咳嗽起来,喉咙里泛着铁锈味,“比报告里的高。”

苏离的探测器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她看了眼读数,脸色沉下去:“每立方米11.7灵能单位,接近重度污染阈值。赵副局长给的数据是三周前的,显然情况恶化了。”

“还能走吗?”

“你没有选择。”苏离收起探测器,从背包里取出两套呼吸面罩——不是标准制式,是旧时代的工业防毒面具,滤罐上印着早已过期的生产日期,“滤芯最多撑四十分钟。我们要在半小时内通过通道。”

她帮雪茸戴好面具。橡胶边缘压在脸上很紧,视野被限制在圆形镜片内。雪茸调整呼吸,空气经过滤罐后带着化学药剂的怪味,但至少是干净的。

“通道入口在哪?”

苏离指向滤水池中央。那里有一个圆形的检修井盖,直径约六十厘米,被厚厚的锈垢覆盖。井盖边缘焊着一圈警示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危险·禁止开启”的字样。

她们踩着池壁的检修梯向下。铁梯锈蚀严重,每踩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不断有锈片剥落。下到池底时,淤泥没过脚踝,每拔一步都要用力。

走到井盖前,苏离蹲下身,用机械臂的指尖刮开锈层。井盖表面露出一个老式的密码盘——不是电子锁,是纯机械的数字转轮,从0到9。

“林晚晴的生日。”苏离低声说,开始转动转轮。

咔、咔、咔。

每一声都清晰得可怕。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任何声音都被放大,像是向黑暗中发出邀请。

转完最后一圈时,井盖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闷响。苏离双手扣住边缘,机械臂的能量纹路瞬间亮起。她发力,肌肉和金属协同运作,颈侧青筋暴起。

井盖纹丝不动。

“锈死了。”她喘息着松开手。

雪茸凑近观察。井盖与池底的接缝处已经完全被铁锈和某种黑色沉积物焊死,像一整块铸铁。

“用这个。”她指向苏离背包里的液压剪。

苏离摇头:“液压剪的声音会传遍整个管道系统。如果通道里有东西,会把它们引过来。”

“那怎么办?”

苏离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雪茸的手:“你的血……能腐蚀金属吗?”

雪茸愣住。她从未试过,但理论上——如果她的血液能净化蚀质,那对普通金属应该也有影响,只是效果未知。

“可以试试。”她摘下右手的手套。

掌心那道白天划开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还有血迹。雪茸咬咬牙,用指甲抠开刚愈合的皮肤。暗金色的血珠渗出,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

她蹲下身,将血涂在井盖边缘的锈层上。

一开始没反应。几秒后,奇迹发生了——血接触到的铁锈开始变色,从暗红变成暗金,然后像加热的蜡一样软化、流淌。不是腐蚀,更像是……转化。锈迹在血液的作用下分解重组,暴露出下面相对完好的金属本体。

但更惊人的在后面。

那些被转化的锈迹没有消失,而是沿着井盖的纹理蔓延,像有生命的藤蔓。它们钻进接缝,填充空隙,然后在某个临界点——

井盖自己弹开了。

不是被撬开,是内部的压力装置恢复了功能。盖板向上掀起三十度角,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入口。一股阴冷的风从深处涌出,带着浓烈的蚀质腥气。

苏离立刻用探测器对准洞口。读数飙升到15.3单位。

“下面的浓度更高。”她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你确定要进去?”

雪茸没有回答,只是探头看向洞口内部。灵能视觉中,下方的通道像一条发光的灰绿色肠道,蜿蜒着伸向不可知的深处。墙壁上凝结着厚厚的蚀质结晶,像钟乳石,每一根都在缓慢地脉动,仿佛在呼吸。

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通道深处,大约五十米的位置,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在移动。不是人形,更像是某种……节肢动物的轮廓,但体型大得不正常。

“下面有生物。”她说。

“什么类型?”

“不知道。但它们在动,而且……”雪茸眯起眼睛,“而且它们在发光。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暗红色的。”

苏离调出白塔的生物数据库快速检索。几秒后,她找到了匹配项。

“坑道蚀虫的变异体。”她低声说,“矿坑报告中提到过。暴露在高浓度蚀质环境中,某些蚀虫会发生二次变异,甲壳会进化出生物荧光,用于在黑暗中吸引猎物或同伴。”

“危险吗?”

“普通蚀虫只会吞噬矿物,但这些变异体……”苏离停顿了一下,“报告里说,它们开始表现出肉食性倾向。去年有三个勘探队员在类似通道里失踪,只找到被啃干净的骨头。”

雪茸感觉后背发凉。

“有其他路吗?”

“这是唯一的路。”苏离开始检查武器,“但我们有优势——你的血对蚀质生物有压制效果。如果它们扑上来,用血驱散。”

她率先钻进洞口。通道直径确实只有一米二,苏离需要爬行,但雪茸可以弯腰走。内部比想象中更潮湿,墙壁上不断有冷凝水滴落,地面积着没过脚踝的粘稠液体——不是水,是某种半透明的胶质,每一步都像踩在果冻里。

雪茸跟在后面。她的灵能视觉在通道内变得更加敏锐,几乎能看到每一个细节:墙壁蚀质结晶的微观结构,液体中悬浮的灵能粒子,甚至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能量流动轨迹。

信息过载了。

她不得不闭上眼睛,用手扶着墙壁前进。触感冰凉,不是金属的凉,是某种活物的、缓慢搏动的凉。

“保持呼吸节奏。”苏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别让恐惧控制你。恐惧会加速氧气消耗。”

雪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凌青的记忆在此时浮现——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状态:矿坑深处,黑暗,未知的危险,但必须前进。

她睁开眼睛,调整视觉的“焦距”。不再看微观,只看宏观:通道的走向,前方的障碍,苏离的背影。

前进五十米后,他们遇到了第一个活物。

那东西趴在通道拐角处的天花板上,体型像一条放大的蜈蚣,但长度超过两米。甲壳是暗红色的,表面覆盖着发光的斑纹,在黑暗中像一串警告灯。它的头部有一对巨大的颚,正在缓慢开合,咀嚼着墙上的一团蚀质结晶。

苏离停下,举起手示意雪茸别动。

蚀虫注意到了她们。它停止进食,头部转向这边,颚张得更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齿。没有眼睛,但头部两侧各有一排感应孔,此刻正微微收缩,像是在嗅探。

雪茸看见这生物体内的灵能流动——主要集中在颚部和消化系统,像一个小型反应炉。它很强壮,而且……很饥饿。

苏离缓缓抽出短刃。机械臂的能量注入刀身,刀锋亮起银白色的光。

蚀虫动了。

不是扑过来,是喷射——从颚部后方的一个腺体里,射出一股粘稠的液体。苏离侧身躲开,液体击中身后的墙壁,瞬间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洞,冒着刺鼻的白烟。

“酸性喷射!”苏离压低声音,“别被溅到!”

话音未落,蚀虫从天花板脱落,像弹簧一样弹射过来。速度太快,苏离只来得及用刀格挡。颚与刀刃碰撞,爆出刺眼的火花。

雪茸本能地后退,但通道太窄,无处可躲。她看见苏离被压得半跪在地,机械臂的关节发出过载的嗡鸣。蚀虫的体型和力量远超预期。

血。

她想到自己的血。

没有犹豫,雪茸咬破舌尖——这是最快取血的方法。剧痛让她清醒,满嘴都是铁锈和甜腥混合的味道。她将血含在口中,没有吐出,而是向前一步,对着蚀虫的头部——

喷了出去。

暗金色的血雾在空气中扩散。

效果立竿见影。

蚀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声音,是某种灵能冲击,震得通道墙壁都在颤抖。它像被泼了强酸一样疯狂扭动,甲壳接触血雾的地方开始变黑、龟裂、脱落。暗红色的生物光瞬间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溃烂组织渗出的灰绿色脓液。

苏离抓住机会,短刃刺进蚀虫头部与身体的连接处,用力一绞。

怪物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但战斗还没结束。

通道深处传来更多爬行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潮水涌来。

雪茸的灵能视觉中,前方三十米范围内,至少出现了七八个同样的光点,而且更多光点正在从更深处汇聚。

“它们被惊动了。”苏离喘息着站起来,“刚才的灵能冲击是警报。整个巢穴的蚀虫都会过来。”

“怎么办?”

“跑。”苏离拉起雪茸,“用你的血开路,我断后。记住,别回头,一直往前!”

她们开始冲刺。

说是冲刺,其实是在粘稠液体中的艰难跋涉。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腿,消耗的体力是平地的数倍。雪茸跑在前面,不断咬破手指、手掌、手臂,将血洒向两侧墙壁和前方地面。

血液所到之处,蚀质结晶迅速变色、崩解。那些正在汇聚的蚀虫似乎对血雾有本能的恐惧,纷纷退避,在通道两侧让出一条狭窄的路径。

但路径在收窄。

更多的蚀虫从后方追来,苏离且战且退。她的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每一下都精准地斩断蚀虫的关节或头部。机械臂已经进入超频状态,关节处冒出淡淡的青烟——那是散热系统过载的征兆。

“还有多远?”雪茸喘息着问。

“两百米!”苏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夹杂着金属碰撞和怪物嘶鸣,“前面有个岔路口,走左边!右边是死路!”

雪茸咬牙继续。她的身体在抗议——失血,缺氧,体力透支。面罩的滤罐发出嘶嘶的警报,提示剩余使用时间不足十分钟。

终于,她看见了岔路口。

两条通道,一模一样,都弥漫着灰绿色的光雾。但在灵能视觉中,右边的通道深处,堆积着大量骸骨——人类的,还有其他生物的。那里是巢穴的核心,是进食场。

她毫不犹豫地冲进左边通道。

这里更狭窄,更陡峭,是向上的斜坡。地面从胶质变成了湿滑的岩石,每一步都要小心滑倒。好消息是,蚀虫的数量减少了——这种体型大的生物似乎不喜欢狭窄空间。

坏消息是,出现了新的东西。

墙上开始出现菌毯。

不是植物,也不是真菌,是某种蚀质衍生的有机质薄膜。它们像活的苔藓,覆盖了每一寸表面,随着呼吸的节奏脉动。菌毯上长着细小的触须,当雪茸经过时,触须会主动伸向她,像在探测。

更糟的是,菌毯在吸收她的血。

刚才洒在墙上的血珠,一接触菌毯就被迅速吸收。菌毯吸收后变得更加肥厚,颜色从灰绿变成暗金,然后开始增殖,向通道中央蔓延。

它们在以她的血为养料。

“别再用血了!”苏离在后面喊,“这些菌毯会追踪血源!”

雪茸立刻停手。但已经晚了——前方的菌毯已经活化,像地毯一样从墙上剥离,蠕动着堵住了去路。它们互相交织,形成一张厚厚的有机网,网上布满微小的口器,不断开合。

过不去。

苏离追上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火烧。”她立刻说,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喷火器——野外生存装备,燃料有限。

火焰喷射,菌毯在高温中卷曲、碳化、发出刺耳的尖叫。是的,尖叫,像无数细小的生物在同时哀嚎。

但菌毯太厚了,烧穿一层,下面立刻有新的补上。而且燃烧消耗了大量氧气,面罩的警报声变得更加急促。

“燃料撑不了多久。”苏离喘息着说。

雪茸盯着那些菌毯。在灵能视觉中,她看到了它们的结构——不是单纯的生物组织,是蚀质与某种植物孢子杂交的产物。核心是蚀质,但外表模仿了真菌的形态。

既然是蚀质……

她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苏离,让开。”

“什么?”

“让开!”雪茸的声音异常坚定。

苏离退后一步。雪茸走到菌毯前,伸出双手——不是洒血,是将双手直接按在菌毯表面。

接触的瞬间,剧痛袭来。

菌毯上的微小口器咬穿了她的手套,刺入皮肤,开始吸吮。她能感觉到血液被抽走,生命在流失。

但她没有抽手。

相反,她开始主动释放。

不是洒血,是灌注——将血液中的净化能量,以最高浓度直接注入菌毯的核心网络。这不是治疗,是过载。就像往精密电路里灌注高压电流。

菌毯开始发光。

先是暗金色,那是她的血。然后是炽烈的白金色,那是能量过载的反应。光芒从她双手接触的点开始扩散,像病毒一样沿着菌毯的网络蔓延。

菌毯开始抽搐、痉挛。那些微小口器松开了,不再吸吮,而是开始喷射——喷出被污染的血,喷出灰绿色的脓液,喷出融化的组织。

整个菌毯网络在崩溃。

不是死亡,是解构。组成菌毯的蚀质粒子失去了结构稳定性,开始分解成最基本的灵能粒子,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三米长的缺口。

“走!”雪茸收回手。她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手套完全烂掉,掌心被啃得能看见骨头。但伤口没有流血,而是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膜覆盖——她的身体在自动修复,但速度很慢。

苏离扶住她,两人冲过缺口。

后面的通道开始坍塌——不是物理坍塌,是生态坍塌。失去菌毯支撑的蚀质结构变得不稳定,墙壁上的结晶开始剥落,地面开始软化。

她们在奔跑,身后是不断崩塌的黑暗。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前方出现了光——不是灵能的光,是自然光。微弱,但真实。

出口!

那是一个圆形洞口,直径和入口一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洞口下方传来风的呼啸,还有……瀑布的声音?

她们冲到洞口边缘,向下看。

十五米深的垂直崖壁,下面是湍急的灰色水流——不是水,是混合了蚀质的河流,浓度不高,但足够致命。河水冲击着岩石,溅起带着荧光的浪花。

更糟糕的是,绳梯不见了。

赵副局长说的应急绳梯,要么被蚀质腐蚀掉了,要么从来就没存在过。洞口边缘只残留着几个锈蚀的挂环,证明这里曾经有过某种下降装置。

“怎么办?”雪茸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体力透支。

苏离快速扫视四周。崖壁很光滑,几乎没有落脚点。河水太急,跳下去会被冲走,而且河水有蚀质,她不能直接接触。

但她们没有选择。

身后通道的崩塌声越来越近。整条通道正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崩溃,用不了几分钟就会蔓延到这里。

“抓紧我。”苏离突然说。

她转过身,背对洞口,机械臂的能量纹路亮到刺眼。

“你要干什么?”雪茸有了不好的预感。

“跳。”苏离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垫底,你在我上面。我的机械臂能缓冲,能保护你。”

“那你呢?”

“我死不了。”苏离勉强笑了笑,“至少不会马上死。”

雪茸摇头。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苏离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当肉垫,承受坠落的大部分冲击。十五米,下面是岩石和蚀质河水,即使有机械臂缓冲,生还概率也不高。

“不。”她说,“我们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

雪茸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洞口边缘。她抬起血肉模糊的双手,掌心向上,闭上眼睛。

她在感知。

感知空气里的灵能流动,感知河水中蚀质的浓度分布,感知风的方向和速度。然后,她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所有能量——不是血液,是更深层的东西。

灵能印记。

那个从祖母那里遗传来的,沉睡在她基因深处的印记。

苏离看见雪茸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血液的金色,是更纯净的银白色,像月光。光芒从她胸口亮起,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最后汇聚在背部。

两道光翼从她肩胛骨处展开。

不是实体,是纯粹的能量构造物,半透明,边缘不断有光粒子散逸。翼展约三米,轻轻扇动时带起灵能粒子的涡流。

“这是……”苏离愣住了。

“我也不知道。”雪茸睁开眼睛,瞳孔变成了纯粹的银色,“但我感觉……我能飞。”

她伸出手:“抓住我。”

苏离迟疑了一秒,然后紧紧抱住雪茸的腰。很轻,九岁孩子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雪茸向前迈出一步。

坠落的瞬间,光翼猛地展开到最大。下坠的速度骤减,她们像落叶一样在空中盘旋、滑翔。风在耳边呼啸,下面灰色的河水越来越近。

雪茸控制着方向。她从未飞过,但身体的本能告诉她该怎么做——调整翼的角度,控制灵能的输出,寻找最平缓的着落点。

河面中央有一块露出水面的巨石,大约三米见方。那是唯一的机会。

她们向巨石滑去。

距离水面五米时,雪茸的能量开始不稳定。光翼闪烁,边缘开始溃散。她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点灵能全部注入。

三米。

两米。

一米——

接触!

不是平稳降落,是撞击。苏离在最后一刻翻身,用自己的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击。两人在岩石上翻滚,雪茸的光翼彻底破碎,化作漫天光点。

她们躺在岩石上,剧烈喘息。

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

雪茸撑起身子,看向苏离:“你怎么样?”

苏离没说话,只是摇头。她的脸色惨白,机械臂的关节处冒着黑烟——刚才的撞击让内部电路受损。更糟的是,她的背部在流血,浸湿了战斗服。

“你受伤了。”

“皮外伤。”苏离咬牙坐起来,“快走,这里不安全。沈曼的人很快就会追出来。”

她看向下游方向:“赵副局长说的车辆,应该在那个方向。我们顺流下去找。”

“但河水……”

“我有这个。”苏离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充气浮囊,拉开充气阀。浮囊迅速膨胀,变成一个小型救生筏,“防水涂层能隔绝蚀质,但时间有限。我们要快。”

她们爬上浮囊。苏离用还能动的左手划水,雪茸用受伤的手帮忙。浮囊顺着湍急的河水向下游漂去。

岩石上的血迹很快被河水冲刷干净。

但在她们离开后不到三分钟,水处理站的出口处,探出了一个金属探测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六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降落到岩石上,领头的是李上校。他蹲下身,用手指抹过岩石表面——那里有还没完全干涸的血迹。

“她们受伤了。”他对着通讯器说,“顺流而下,速度不快。请求空中侦察支援。”

通讯器里传来沈曼冰冷的声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雪茸——她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

“明白。”

李上校站起身,看向下游灰蒙蒙的河谷。

狩猎,开始了。

而此刻的雪茸和苏离,对此一无所知。她们正漂向未知的下游,漂向赵副局长承诺的“车辆”,漂向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

雪茸靠在浮囊边缘,看着两岸掠过的景象。

枯萎的树木,倒塌的建筑,锈蚀的车辆。偶尔能看到蚀质生物的轮廓在废墟间移动,但都离河流较远——似乎河水中的蚀质浓度让它们不愿靠近。

她的双手开始愈合。金色光膜下,新的皮肤和肌肉正在生长,但速度很慢。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她必须强打精神才能不昏过去。

“苏离。”她轻声说。

“嗯?”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逃出去了,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苏离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前方蜿蜒的灰色河流,看着铅灰色的天空,看着这个被蚀灾重塑的世界。

“我想找一片干净的水。”她最终说,“不用过滤,不用检测,直接就能喝的水。然后坐在水边,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呼吸。”

很简单的愿望。但在这个时代,几乎是奢望。

雪茸点点头:“我也想。”

“你会有的。”苏离说,“我保证。”

浮囊继续漂流。

前方,河谷开始收窄,水流变得更急。两岸出现了人工建筑的痕迹——不是白塔那种高科技设施,是旧时代的厂房和仓库,大多已经半坍塌。

然后她们看见了。

在一座垮塌的桥墩旁,停着一辆越野车。

军绿色,四轮驱动,车身布满锈迹和刮痕,但轮胎是完好的。车顶架着太阳能充电板,车窗贴着防爆膜。

赵副局长准备的车辆。

浮囊靠岸。苏离先爬上去,确认安全后才把雪茸拉上来。两人踉跄着走向车辆。

车门没锁。钥匙确实插在点火器上,仪表盘还亮着微弱的电源指示灯。苏离坐上驾驶座,试着启动引擎。

一阵咳嗽般的轰鸣后,引擎居然发动了。声音很粗糙,但确实在运转。

“油量半满,电池电量百分之六十。”苏离检查仪表,“够我们开三百公里。”

“去哪?”

苏离调出车载导航——不是实时地图,是蚀灾前下载的离线数据。她在屏幕上标记了一个点。

“狼穴。北方八十公里,旧军事前哨站。”她说,“赵副局长说那里有物资,还有机会联系外界。”

她挂挡,踩油门。

越野车颤抖着驶出桥墩的阴影,开上了一条勉强可辨的公路。路面开裂,长满杂草,但还能通行。

车窗外,世界缓缓后退。

雪茸看着后视镜。镜子里,白塔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山峦。那个囚禁了她数十天的地方,那个将她视为工具和资源的地方,正在远去。

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另一段艰难旅程的开始。

车辆颠簸前行。苏离专注驾驶,雪茸则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她体内的灵能在缓慢恢复。刚才强行激活灵能印记,消耗了她大半储备,现在整个人像被掏空。但与此同时,她能感觉到某种变化——印记被激活后,没有重新沉睡,而是维持在一种低功率的待机状态。

这意味着,她可能能再次召唤光翼。

也意味着,她的身体异变进入了新阶段。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的新皮肤。很嫩,像婴儿的皮肤,但隐约能看见皮下金色的脉络。这些脉络以前没有,是刚才飞行后才出现的。

代价在显现。

但至少现在,她是自由的。

车辆驶过一个路牌,上面锈蚀的字迹还能辨认:

第七生态城遗址 - 前方5公里

雪茸的心揪紧了。

那是她的家。父母的面馆,妹妹的学校,她长大的街道。现在,只剩遗址。

她睁开眼睛,看向前方。

道路尽头,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城市的轮廓。不是完整的天际线,是坍塌的废墟,断裂的高架,歪斜的建筑骨架。

灰绿色的光雾在城市上空盘旋——那是高浓度蚀质区域的特征。

“要绕过去吗?”苏离问。

雪茸沉默了很久。

“不。”她最终说,“开慢点,让我看看。”

苏离减速。越野车以步行的速度,缓缓驶向那片埋葬了她过往一切的废墟。

越来越近。

雪茸看见了熟悉的街道。街角那家便利店,招牌掉了一半。小学的操场,滑梯扭曲成怪异的形状。还有……那条街。

她家的面馆所在的那条街。

车子开过去时,雪茸让苏离停下。

面馆的招牌还在。“凌家面馆”四个字,有一个字掉了,剩下的也锈得看不清。门面完全坍塌,只能从残骸中勉强辨认出曾经的格局。

她坐在车里,静静看着。

没有哭,没有崩溃。只是看着。

四年前,她从这里逃出去时,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四年后,她回来时,已经是个困在九岁身体里的二十岁士兵,一个被全文明觊觎的活体血库,一个正在变成非人存在的怪物。

时间在这里停滞,又在这里加速。

“要下去吗?”苏离轻声问。

雪茸摇头。

“不用了。”她说,“他们不在这里。”

是的,不在这里。父亲变成了蚀尸,母亲被贯穿胸膛,凌晓在她怀中转化。他们的身体留在了那条小巷,但灵魂……如果灵魂存在的话,应该已经自由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

“走吧。”她说,“去狼穴。去活着。”

苏离合上变速杆。

越野车重新启动,驶离废墟,驶向北方灰暗的公路。

后视镜里,第七生态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后。

雪茸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真的和过去告别了。

而前方,等待她们的将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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