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狼穴没有入口。
或者说,真正的入口在三年前就已经被三十万吨坍塌的混凝土永久封死。雪茸和苏离此刻站着的,是一条从地下河侵蚀裂缝改造而来的通道,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渗着水,结着蓝白色的晶簇——那是灵能在高浓度环境下自然沉积的“地脉苔藓”,也是这片废墟唯一的光源。
苏离走在前面,机械臂泛着微弱的银光作为补充照明。每走十步,她就会停下,用指尖轻触岩壁,感受通过固体传导的震动。
“有生命活动。”她在第三次停顿时低声说,“至少十五人,分布在下层空间。其中三个的灵能特征……很强。”
雪茸闭眼又睁开,灵能视觉在黑暗中自动激活。她看到的比苏离“听”到的更多:整条裂缝通道其实是一条**人工引导的灵能导管**,墙壁里埋设着老旧的灵能增幅回路,此刻正以极低的功率运行,将地脉渗出的灵能导向深处。而那些蓝白色晶簇正是回路的自然生长物——灵能与特定矿物结合后诞生的半有机结晶。
这是蚀灾前的技术,但保养得很好。
“他们在收集灵能。”雪茸说,“不是抽取,是引导。像接雨水的水渠。”
苏离点头:“聪明的方法。不破坏地脉平衡,只利用自然逸散的部分。这符合赵副局长说的——狼穴的建立者是个研究员。”
通道在前方转弯,坡度变陡。又走了五分钟,前方出现一扇门。
不是金属门,是一面由无数藤蔓交织而成的活体屏障。藤蔓有手腕粗,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发光苔藓,盘结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在灵能视觉中,这面屏障本身就是一个低功率的灵能过滤器——允许特定频率的灵能通过,同时阻挡物理入侵和未授权的灵能探测。
藤蔓感知到她们的接近,开始蠕动。一部分藤须抬起,尖端裂开,露出里面类似瞳孔的感光器官。那些“眼睛”在雪茸和苏离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整面屏障像拉开的帘幕一样向两侧分开。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声音——低沉稳定的机械嗡鸣、隐约的谈话声、还有某种规律的、像是巨大心脏搏动的闷响。接着是光线,柔和的、类似晨曦的漫射光,来自头顶岩壁上大片的发光苔藓农场。
最后是空间本身。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但经过精心改造。穹顶高约二十米,悬挂着用废弃管道和金属网搭建的空中走廊。地面被平整过,分成数个功能区:左侧是种植区,发光的菌类和不需要阳光的蔬菜在分层架子上茂盛生长;右侧是工作区,几张长桌上摆满了拆解的机械和简易实验设备;正中央是个下沉式的公共区域,有沙发、桌子,甚至有个用油桶改造的壁炉,里面烧着某种发出淡蓝色火焰的燃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人。
大约十五个人分散在各个角落,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看向入口。他们的穿着五花八门——改制的军服、用降落伞布缝制的衣服、甚至有人披着蚀灾前品牌的连帽衫,只是破旧不堪。
所有人的共同点是:身上都有明显的异能特征。
雪茸的灵能视觉能清晰地“看见”那些特征:有人双手周围环绕着微弱的气流漩涡;有人脚下的影子在自主蠕动;有人皮肤表面浮着一层水膜般的灵能护盾。
但其中三人的能量特征格外醒目,像黑暗中的灯塔。
“来了。”一个声音说。
说话的是站在工作区桌后的男人。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和工装裤,戴着一副镜片有裂痕的眼镜。他的灵能特征最奇怪——不是强,是“空”。在他周围三米范围内,所有灵能波动都被抚平了,像风暴眼中的宁静。
“教授。”苏离认出了他。赵副局长给的情报里有这个代号。
教授点点头,视线落在雪茸身上。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雪茸感觉像是被某种精密仪器扫描了一遍,从皮肤到骨髓。
“比预计晚了两小时。”教授说,“路上遇到麻烦了?”
“有追兵,绕了路。”苏离简短回答,“赵副局长说这里安全。”
“相对安全。”教授纠正,“狼穴能存在三年,靠的不是绝对防御,是沈曼认为强攻我们的成本高于收益。但现在……”他再次看向雪茸,“现在这个计算可能要重新评估了。”
他走出工作区,来到公共区域。其他人自动让开空间,但目光仍锁定在雪茸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警惕、评估,还有一丝……贪婪?
“介绍一下。”教授说,“我是这里的管理者,也是研究负责人。你们可以叫我教授。”他指了指其他人,“这里的居民都是‘不适应者’——不适应白塔的秩序,也不适应蚀灾后的弱肉强食。我们选择第三条路。”
“异能者公社。”苏离总结。
“更准确地说,是‘灵能适应者研究共同体’。”教授走到雪茸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孩子,你叫什么?”
“雪茸。”
“雪茸。”教授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品味它的音节,“一个很柔软的名字。但我在你体内感受到的东西,一点也不柔软。”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可以吗?只是基础感知,不会伤害你。”
雪茸看向苏离,后者微微点头。她伸出手,放在教授掌心。
接触的瞬间,信息如洪水般涌入。
不是单向的探测,是双向的共鸣。雪茸“看见”了教授的部分记忆碎片:实验室的白墙、蚀灾爆发时的混乱、带领第一批幸存者深入废墟、三年间对灵能系统的研究……还有一张女人的照片,很年轻,笑容灿烂,眉眼间有林晚晴的影子。
同时,教授也“看见”了她的:SE-7印记的结构图、血液中那些自我复制的净化因子、正在重构的骨骼与神经网络、以及深植在基因深处的、来自林文远设计的后门指令。
连接只持续了三秒。
教授抽回手,脸色苍白了一瞬,但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站起身,看向其他人:“都听到了?”
一个靠在墙边的粉头发年轻女性吹了声口哨:“哇哦,活的灵能生命体雏形。教科书级别的能量纯度。”
“影刃,别吓着她。”说话的是坐在沙发上的巨汉。他穿着改大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个金属酒壶。他的灵能特征沉重如山,雪茸能“看见”他周围的引力场有轻微扭曲。
“岩山说得对。”教授揉了揉眉心,转身走向工作区,“青藤,带苏离去医疗室处理伤口。影刃,去检查外围警戒系统,追兵可能比我们想的近。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
人群散开,但目光仍不时瞟向雪茸。
叫青藤的女孩走过来,大约十五六岁,穿着用旧窗帘改成的绿色长裙。她的手上缠绕着细小的发光藤蔓,藤蔓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跟我来。”青藤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
苏离看向雪茸。
“我没事。”雪茸说,“去吧。”
苏离跟着青藤走向一侧的通道。教授则对雪茸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走向工作区。
二
工作区长桌上摊满了图纸、手写笔记和各种仪器。教授清理出一块空间,示意雪茸坐下。
“首先,回答你最关心的问题。”教授开门见山,“林晚晴是你的生物学母亲。她在灾变时是地脉灵能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也是我的学生。”
雪茸的心脏紧了一下:“她还活着吗?”
“不知道。”教授坦诚地说,“灾变后我们失去了联系。但根据你体内印记的完整度,她至少成功将你带到了安全环境,并确保印记正常发育——这需要精密的灵能环境维持,普通家庭做不到。”
他从桌下抽出一本厚重的皮革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绘的人体解剖图,但标注的不是肌肉骨骼,是灵能回路和能量节点。
“这是林晚晴的研究笔记副本。”教授说,“她生前——或者说失踪前——的主要研究方向:灵能适应性遗传。简单说,就是人类能否通过基因改造,安全地适应高灵能环境,甚至利用灵能进化。”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双螺旋结构,旁边标注着“SE系列印记原型”。
“SE,是‘Spiritual
Evolution’(灵能进化)的缩写。林晚晴参与了早期理论构建,但她反对林文远所长的激进方案。”教授指着图纸,“她主张渐进式、可逆的基因调整,但林文远要的是‘量子跃迁’——他相信人类可以通过一次剧烈的灵能冲击,直接进化为更高等的生命形态。”
“蚀灾就是那次‘冲击’?”雪茸问。
“不。”教授摇头,“蚀灾是冲击失败的结果。林文远的实验失控了,大规模灵能抽取导致全球循环崩溃,有序灵能逆转为无序蚀质。他想要的进化没发生,反而引发了地球生态系统的排异反应。”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雪茸:“而你,雪茸,你是林晚晴方案的产物,但被林文远篡改了。你的SE-7印记里,有她设计的稳定器,也有他埋下的后门。你既是一个完美的灵能适应体,也是一个……‘系统修复密钥’。”
雪茸消化着这些信息。她想起灵能实验室里那只蚀尸的呼唤,想起血液净化蚀质时的奇异共鸣。
“钥匙……用来开什么锁?”
“锁住蚀灾的锁,或者锁住人类的锁。”教授的语气沉重,“取决于谁拿着这把钥匙,怎么用。沈曼想用你稳定蚀质环境,延续旧秩序。林文远如果还活着,可能会想用你‘重启’进化实验。而蚀灾本身……”
他顿了顿:“蚀灾可能想毁掉你这把‘不该存在的钥匙’。”
工作区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机械的嗡鸣和隐约的谈话声。
“那我呢?”雪茸轻声问,“我想成为什么?”
教授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这是雪茸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某种欣慰。
“这是你该问的第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他说,“大多数异能者是被动适应,他们只想着生存。但你……你有选择的权利,也有选择的资本。”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块巨大的白板前。白板上画满了公式和图表,最中央是一个简单的箭头:
碳基生命 → 灵能共生体 → ?
“你的身体正在经历第二阶段。”教授敲了敲白板,“灵能共生体。你的细胞正在学习与高浓度灵能共存,甚至将灵能作为第二能量来源。这个过程不可逆,但可以引导。”
“引导向哪里?”
“那取决于你想保留多少‘人类’的部分。”教授转身,眼神认真,“你可以选择强化肉身,成为超级战士;可以选择深化灵能感知,成为活的探测仪;也可以……尝试走得更远。”
“更远是什么?”
“彻底的能量生命形态。”教授说,“脱离碳基躯壳的限制,以纯灵能结构存在。但那意味着失去大部分人类的情感和体验,成为某种……更接近自然现象的东西。”
雪茸想起自己体内那些重构的神经网络,想起血液中自我复制的净化因子,想起飞行时那种自由但冰冷的感受。
“我不想变成怪物。”她说,“但也不想永远弱小。”
“那就找到平衡点。”教授走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雪茸,“这是我的《灵能操控基础手册》。从今晚开始看,明天我教你第一节:如何关闭灵能视觉——总看到能量流动,大脑会过载的。”
雪茸接过本子。纸张粗糙,字迹工整。
“教授,”她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帮我?如果我真像你说的那么危险……”
“因为我是科学家。”教授平静地说,“科学的第一原则是观察和理解,不是恐惧和毁灭。而且……”
他看向桌面上那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他和更年轻的林晚晴,在实验室门口并肩而立。
“我欠林晚晴一条命。灾变时,是她把我从倒塌的建筑里拖出来的。现在她的女儿需要帮助,这是我偿还的机会。”
简单的理由,真诚的语气。
雪茸点点头:“谢谢你。”
“别急着谢。”教授摆摆手,“训练会很苦。而且狼穴不是天堂——这里的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算盘。你要学会分辨。”
话音刚落,一道粉红色的影子闪过。
影刃出现在雪茸身后,手臂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教授,背后说人坏话可不好哦~”
雪茸本能地想躲,但影刃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她。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没有。
“放手。”苏离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她已经处理完伤口,换了件干净上衣,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
影刃撇撇嘴,松开手:“好啦好啦,护犊子的来了。不过小女孩——”她弯腰,凑到雪茸耳边,用气声说,“你身上的光,真漂亮。像要烧起来一样。”
说完,她再次化作影子消失。
雪茸摸了摸耳根,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灵能印记——影刃在接触时,在她身上留下了某种追踪标记。
“她放了东西在我身上。”雪茸说。
教授叹气:“那是她的‘速度印记’。能让她在任何时候感知你的位置。我会让她解除,但需要时间——影刃只听岩山的话。”
“暂时不用。”雪茸说,“也许有用。”
苏离走过来,检查雪茸无恙后,看向教授:“我们需要一个房间。”
“准备好了。”教授指向岩洞上层,“最里面的仓库改造的。墙壁加了铅板,能屏蔽灵能探测。通风独立。”
“带我们去。”
三
房间比想象中好。
约十五平米,有床、桌、柜,还有个简易卫生间。墙壁是厚重的金属板,表面有防腐蚀涂层。最重要的是,这里的灵能浓度明显低于外面,雪茸体内的躁动平复了许多。
苏离仔细检查了每个角落,最后在通风口找到一个温度传感器——不是监听设备,只是监测房间是否有人。
“安全。”她终于放松,坐在床上,露出疲惫。
雪茸坐到她旁边:“你的伤……”
“青藤治好了。”苏离说,“她的能力很特殊,能让植物精华促进伤口愈合。现在只是虚弱,明天就能恢复。”
她看向雪茸:“你感觉怎么样?”
“复杂。”雪茸老实说,“身体在变化,我能清楚感觉到。血液流动的声音、呼吸时灵能粒子的触感、甚至……”她把手按在地上,“这下面深处,有东西在动。很大,很慢,像在沉睡。”
苏离的表情严肃起来:“可能是废墟沉降时埋在地下的东西。明天我问问岩山。”
雪茸点头。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苔藓灯的微光。光线下,她看见自己的手——皮肤下的金色脉络更明显了,像活着的纹身,随心跳微微脉动。
“苏离。”
“嗯?”
“如果我变成教授说的‘能量生命’,你还会认识我吗?”
苏离沉默了很久。
“只要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她最终说,“只要你还记得凌青、记得雪茸、记得矿坑和面馆、记得要活下去的理由——那么无论变成什么形态,你都还是你。”
雪茸闭上眼睛。那句话像锚,将她固定在汹涌的变化之海中。
她睡着了。
但睡眠很浅。在意识的边缘,她感觉到狼穴岩洞深处传来的规律搏动——那不是心跳,是某种巨大机械的运转,或是沉睡生物的低语。
与此同时,在狼穴之外三十公里。
一支车队在夜色中疾驰。
五辆装甲越野车,车顶架着灵能探测器。领头车内,李上校看着平板上闪烁的光点——那是影刃留在雪茸身上的速度印记传回的信号,虽然微弱,但足够定位。
“目标已进入地下结构,深度约五十米。”技术员报告,“能量特征匹配度99.7%,确认是SS-07。”
李上校调出狼穴的结构图——这是三年前一次侦察任务留下的数据,不全,但够用。
“防御评估?”
“外围有灵能干扰场,强攻会触发未知陷阱。建议渗透作战。”副官回答,“我们有三个异能者特工,可以配合常规部队。”
“不。”李上校摇头,“这次要活捉,而且要快。沈主任的命令很明确:SS-07的价值远超这个破烂据点。”
他顿了顿:“准备‘破城槌’。”
副官脸色一变:“上校,那东西的副作用……”
“执行命令。”
“是。”
车队加速,在夜色中碾过废墟,像一群扑向猎物的铁兽。
而狼穴深处,岩山站在最高的瞭望点上,手里拿着个老式的铜质听地器——一端贴在岩壁,另一端贴在耳边。
他听见了。
远处传来的、规律的重型引擎震动,正在迅速接近。
他放下听地器,对着下方岩洞喊:“影刃!”
粉发女人瞬间出现在他身边:“干嘛?”
“去告诉教授,”岩山的声音低沉,“客人提前到了。让他们准备好——这次来的不是普通巡逻队。”
影刃吹了声口哨,笑容灿烂:“终于能活动筋骨了~”
她消失的瞬间,岩山看向雪茸房间的方向。那个发光的小女孩,她知道自己引来了什么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狼穴已经平静太久了。而有些战斗,避无可避。
岩洞深处,那规律的低语似乎加快了一点节拍。
像在期待,或在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