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再返囚笼

作者:小灌木BUSH 更新时间:2026/1/18 17:36:13 字数:15735

狼穴从未如此安静过。

这种安静不是无声——机械的嗡鸣仍在持续,岩壁深处的心跳搏动依旧规律,苔藓农场的光合单元依然在缓慢调整角度。安静的是人。

十五名异能者聚集在中央公共区域,没有人说话。教授站在白板前,用电子笔快速绘制着防御部署图。笔尖划过板面的沙沙声,成了岩洞里唯一的“人声”。

雪茸坐在最角落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教授的《灵能操控基础手册》。她已经翻到了第三章:“主动感知与被动接收的区别”。字句在她眼前浮动,却进不了脑子。

她能感觉到。

不是通过灵能视觉,是更原始的本能——狼穴周围的地脉在躁动。那种感觉像站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边缘,脚下传来细微但持续的震颤。而在三十公里外,五团密集的、压抑的灵能信号正在稳步逼近。它们的频率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狼群,与狼穴异能者们散乱的能量特征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来了。”

说话的是岩山。他站在最高的瞭望点边缘,铜质听地器贴在耳侧,眼睛闭着。“重型载具,至少五辆。距离二十八公里,速度每小时四十五公里,预计接触时间……三十七分钟。”

“阵型?”教授问,笔尖停在白板上。

“标准楔形队。领头车灵能特征最强,应该是‘破城槌’的运载平台。”岩山睁开眼,声音低沉,“后面四辆呈菱形护卫,每辆车上有三到四个异能者信号,其余是常规士兵。总人数在四十左右。”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四十人,对于狼穴十五名异能者来说,是接近三倍的兵力。而且对方有重型装备和正规训练,而狼穴的大部分居民三年前只是普通市民。

“我们能赢吗?”一个年轻男孩问,他的能力是皮肤硬化,但此刻皮肤下的微光在不安闪烁。

教授放下电子笔,转身面对所有人。

“赢?”他重复这个字,摇了摇头,“这不是一场需要‘赢’的战斗。我们的目标是拖延时间,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

他顿了顿:“或者坚持到他们不得不撤退。”

“什么意思?”影刃靠在墙边,把玩着一把蝴蝶刀。刀刃在她指尖翻飞,快得只剩银光。

教授走到岩洞中央,指向地面:“狼穴建立在旧时代的地铁调度中心遗址上。正下方七十米处,是灾变前修建的‘深层地脉稳定站’。三年前我们改造了它的冷却系统,现在它维持着这片区域的灵能平衡。”

他调出全息投影,一个复杂的管网结构在空气中展开。

“如果战斗烈度过高,震动传导到下层,可能触发冷却系统的过载保护。届时整片区域的灵能浓度会在十分钟内上升十倍——对异能者是绝境,对普通人更是致命毒药。”教授看向每个人,“李上校知道这一点。他不会冒着全员转化的风险强攻到底。”

“但如果他不在乎呢?”青藤小声问。她手上的藤蔓蜷缩着,像受惊的蛇。

“那我们就启用B计划。”教授语气平静,“岩洞深处有通往地下水系的应急通道。影刃已经探过路,足够所有人撤离。”

“放弃狼穴?”有人惊呼。

“活着比据点重要。”教授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花了三年建造这里,但建造的目的是活下去,而不是和据点共存亡。明白吗?”

众人沉默,然后陆续点头。

“现在,部署。”教授回到白板前,“岩山,你负责主入口。用重力场制造三层防御带,拖延他们突破通道的时间。影刃,你在暗处机动,优先破坏载具的通讯和探测系统。青藤,用藤蔓加固岩壁脆弱点,防止他们爆破扩大入口。”

他看向其他人,一一分配任务:有人负责干扰敌方异能者的感知,有人准备烟雾和声光弹,有人在后备通道设置陷阱。

最后,教授看向雪茸和苏离。

“你们留在核心区。”他说,“这里墙壁最厚,灵能干扰最强。如果——我是说如果——防线被突破,苏离带雪茸从应急通道撤离。影刃会在通道口接应。”

苏离点头,但雪茸站了起来。

“我也能帮忙。”她说。声音稚嫩,但语气坚定。

岩洞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异能者看向她,眼神复杂——有怀疑,有不屑,也有一丝好奇。

“小女孩,”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开口,他的能力是体温操控,“这不是过家家。那些是白塔精锐,他们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

“我在矿坑见过蚀尸潮。”雪茸说,迎上他的目光,“我见过地脉溢蚀,见过战友死在我面前。我还见过更可怕的东西。”

她顿了顿:“而且我的血……也许有用。”

教授看着她,银框眼镜后的眼神难以解读。几秒后,他问:“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承受多大程度的能力使用?”

雪茸感受了一下体内。SE-7印记在沉睡,但能感觉到它的“重量”;血液中的净化因子安静流淌;灵能视觉处于半开启状态,能看到岩洞里每个人身上不同颜色的能量流动。

“我不知道。”她诚实回答,“但我至少可以试着感知他们的动向。我的灵能视觉……能看到能量流动。”

教授和岩山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教授最终说,“但只在核心区。苏离,你看着她,一旦她出现任何异常——头痛、眩晕、身体发冷——立刻停止。”

“明白。”苏离走到雪茸身边,手按在她肩上。机械臂的微光透过衣料传来稳定的暖意。

部署在十分钟内完成。异能者们分散到各自的防御位置,岩洞里只剩下教授、雪茸和苏离三人。

教授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老旧的保险箱。里面不是武器,而是一叠泛黄的文件和几个密封试管。他取出其中一个试管——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微微发光。

“这是什么?”雪茸问。

“你母亲的血液样本。”教授说,声音很轻,“灾变前最后一次采样。林晚晴……她也有特殊血液,只是不像你这么极端。”

他举起试管,对着苔藓灯的光。血液在玻璃管中缓慢流动,光点如星尘般沉浮。

“她的血能安抚灵能躁动,让异能者的能力更稳定。但过度使用会导致细胞早衰。”教授看着雪茸,“你继承了她的天赋,也继承了她的诅咒。不同的是,林文远在你的基因里加了点别的东西。”

“后门。”雪茸低声说。

“对。”教授把试管放回保险箱,锁好,“所以记住:你的能力不仅仅是武器,更是钥匙。而钥匙可以开锁,也可以被用来撬开不该开的东西。”

他走到雪茸面前,蹲下身:“战斗开始后,试着做一件事——不要主动用灵能视觉‘看’,而是让它被动接收。像收音机调频一样,找到敌方异能者最活跃的能量频率,然后……记住它。”

“为什么?”

“因为每个异能者的能量频率就像指纹。”教授说,“一旦你记住了,下次再遇到,哪怕隔着墙壁,你也能认出是谁。这是战场上最重要的情报之一。”

雪茸点头。她闭上眼睛,尝试按照手册第三章的方法调整感知。主动聚焦像用手电筒照亮特定区域,消耗大且视野窄;被动接收像打开所有窗户让光自然流入,能看到更多,但需要筛选信息。

起初很混乱。岩洞里残留的灵能回响、远处地脉的搏动、每个人离开时留下的能量尾迹……无数信号混杂在一起,像同时收听几百个电台。

然后她开始过滤。

像教授说的,像调频。她“调低”了地脉的低沉轰鸣,“调高”了人类异能者特有的高频波动。渐渐地,她“看到”了岩洞各处的能量分布:

岩山在主入口处,他的重力场像一层层透明的凝胶,正在通道中铺设;影刃的能量特征极快且离散,已经渗透到地面废墟中,像潜伏的蜘蛛;青藤的藤蔓在岩壁内延伸,绿莹莹的生命能量编织成网……

“我做到了。”雪茸睁开眼,有些兴奋。

教授点头:“很好。现在,尝试探测外部。”

雪茸重新闭眼,将感知向外延伸。

穿过五十米厚的岩层和混凝土废墟,穿过地表堆积的锈蚀金属和破碎玻璃,穿过夜间的冷空气——

她“看”到了。

五团炽热的能量源正在逼近。领头的那团最大,像燃烧的熔炉,内部有某种规律脉动的机械结构——那是“破城槌”。后面四团较小,但更密集,每个都由数个异能者信号和大量普通人的生命能量组成。

而在这些能量团中,有一个信号特别醒目。

冰冷,锐利,像淬火的钢针。它的频率雪茸记得——在矿坑最后时刻,在她即将被蚀质彻底吞噬前,就是这个频率的银光斩开了黑暗。

苏离。

不,不是苏离。虽然相似,但更……陈旧。像用了很多年的刀,刀刃依然锋利,但金属本身已经有了岁月的疲态。

“有一个很强的异能者。”雪茸说,眼睛仍闭着,“他的能量……和你的有点像。”她看向苏离。

苏离身体一僵。

“描述特征。”教授的声音严肃起来。

“银白色,高频,集中在右手。能量结构……”雪茸努力分辨,“像机械,但又是活的。有……很多层,像套娃,一层包着一层。”

教授的脸色沉了下去。

“李锐。”他低声说,“不,现在该叫李上校了。他以前是苏离的训练教官,也是第一批接受‘灵能肢体改造’的志愿者。他的右手就是第一代试验品,刚刚接受改造,比苏离的机械臂更……彻底。”

“彻底是什么意思?”雪茸问。

“苏离的机械臂是可拆卸的外置装备,虽然神经接驳,但本质还是工具。”教授说,“李锐的改造是永久性的——他的右臂骨骼被替换成灵能传导合金,肌肉纤维混编了人造灵能回路,皮肤是生物相容性的感应层。那整条手臂就是一件活体武器。”

苏离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机械臂的关节发出轻微的液压声。

“他很强。”她说,声音干涩,“训练营时期就是同期第一。改造后……我没见过他全力出手,但传闻说他一个人镇压过小型蚀灾爆发。”

岩洞里安静下来。远处的机械嗡鸣似乎也变低了。

然后,震动传来了。

不是通过感知,是物理的、实实在在的震动。岩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苔藓灯的光斑微微摇晃。那震动从头顶传来,沉闷,规律,像巨人的脚步声。

“他们到了。”教授站起身,看向主入口方向,“比预计早七分钟。”

他最后看了雪茸一眼:“记住我说的。被动接收,记住频率,不要勉强。”

然后他转身走向通往防御指挥点的通道。白大褂的下摆扬起,在昏暗光线中像告别的旗帜。

雪茸和苏离留在核心区。震动越来越强,天花板开始落下细碎的石屑。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炸声——不是炸药,是某种能量武器击中岩层的闷响。

战斗开始了。

主入口的通道原本是地铁维修隧道,宽度仅三米,高四米。此刻,这里已经被岩山改造成了重力迷宫。

第一层,入口处二十米,重力增加至三倍。

李上校的先锋小队刚踏入通道,就感觉到了异常。脚步声变得沉重,呼吸费力,连抬起手臂的动作都像在粘稠的糖浆中挣扎。但他们训练有素——四人立刻背靠背组成防御阵型,其中一人双手按地,释放出淡蓝色的能量波。

波动的灵能如声呐般扫过通道,反馈回复杂的重力场结构图。

“重力操控类异能者,场强三级,范围覆盖前方五十米。”侦察兵通过头盔内置通讯报告,“建议使用‘均衡弹’。”

“批准。”李上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冷静得不带情绪。

一名士兵从腰间取出拳头大小的金属球,激活后滚入通道。球体表面裂开,释放出高频振动波。波频与岩山的重力场产生干涉,三倍重力区域开始紊乱、崩解。

但岩山等的就是这个。

当重力场被干扰的瞬间,他启动了第二层防御。

通道两侧的岩壁突然“活”了。

不是真的活,是青藤预先埋设的种子在灵能刺激下急速生长。手腕粗的藤蔓从裂缝中钻出,表面覆盖着坚硬的钙化层,像无数条巨蟒缠向入侵者。藤蔓上还生着细密的倒刺,刺尖分泌麻痹性毒液。

先锋小队反应极快。一名火焰系异能者双掌推出,炽热的火流烧向藤蔓。植物在高温中蜷缩、碳化,但更多的藤蔓从后方涌来。另一名士兵拔出高频振动刀,刀刃划过藤蔓时,钙化层如玻璃般碎裂。

然而他们没注意到脚下的变化。

在藤蔓吸引注意力的同时,岩山悄悄调整了局部重力。不是增加,是减少——通道中段十米区域,重力降至0.3倍。

突然失重让士兵们脚步踉跄。火焰异能者的火流失控地射向天花板,烧熔了岩壁;持刀士兵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飘了起来,撞向侧面岩壁。

就在这时,影刃动了。

她像一道真正的影子,从天花板通风管的阴影中滑出。目标不是人,是装备——她手中的蝴蝶刀划过精密的弧线,切断了四名士兵头盔侧面的通讯模块、腰间的能量弹夹包带、以及靴子上的磁力吸附装置。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等士兵们反应过来,影刃已经退回阴影,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装备留下,人滚。”

声音在通道里回荡,辨不出方向。

先锋小队狼狈后撤。失去了通讯和部分装备,他们在重力异常的环境中成了活靶子。退出通道时,一人被藤蔓缠住脚踝拖倒,幸好同伴及时切断藤蔓。

第一次试探,狼穴完胜。

但指挥车里的李上校看着传回的画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分析完毕。”技术员报告,“防御者至少三人:重力操控者、植物操控者、高速移动者。配合默契,利用地形优势明显。”

“弱点呢?”李上校问。

“重力场依赖异能者持续维持,植物生长需要灵能供给,高速移动者有活动范围限制。”技术员调出热成像图,“他们的核心能量源都在通道后方五十米处,也就是岩洞主体。只要突破这三层防御……”

李上校抬起右手。银白色的金属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让‘破城槌’预热。”他说,“五分钟后,我要看到通道被打通。”

“上校,那个深度使用‘破城槌’,可能会引发结构坍塌——”

“执行命令。”

“……是。”

雪茸在核心区“看”到了整个过程。

当影刃切断通讯模块时,她清晰地感知到那四个士兵的能量信号突然“断开”了与外界的连接,像灯泡熄灭了一瞬。当岩山调整重力时,她能“看到”通道里的灵能分布像水波般荡漾重组。

但最让她不安的,是那台被称为“破城槌”的装置。

它的能量特征在变化。

起初像沉睡的巨兽,内部有规律的脉动,但总体平稳。现在,那脉动在加速,像心脏从沉睡进入亢奋。能量从装置核心涌出,流过复杂的管道和增幅线圈,在尖端积聚。

积聚的速度越来越快。

雪茸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她“看到”的能量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那不是异能者的生命能量,也不是蚀质的无序腐化,而是某种被强行约束、压缩到极限的定向灵能爆发。

“苏离。”她抓住身边人的手臂,“那个东西……它在充能。”

苏离也感觉到了。她的机械臂内置了简易灵能探测器,此刻读数正在疯狂飙升。

“教授,他们要使用重型武器了!”苏离对着通讯器喊。

教授的回应带着电流杂音:“收到。岩山,放弃第一层防御,后撤到第二防线。所有人,准备抗冲击。”

岩洞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是岩山在回收重力场。通道里的藤蔓也迅速枯萎、缩回裂缝。

五秒后,“破城槌”发射了。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只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波动从装置尖端射出,像水波般扩散,却带着撕裂现实的力量。

波动触及通道入口的瞬间,物理法则仿佛被暂时改写。

首先是声音消失了。不是安静,是真正的、绝对的无声,连空气振动的微小噪音都被抹去。接着是颜色——岩壁、金属、混凝土,所有物质的颜色迅速褪去,变成单调的灰度。

然后,物质本身开始解离。

不是爆炸,不是熔化,是更根本的崩解。岩石从分子层面失去结合力,化作最细腻的粉尘;金属的晶格结构溃散,变成流动的液态然后蒸发;混凝土中的钢筋如面条般软化、垂落。

波动以恒定速度向前推进。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抹平”,留下光滑如镜的切割面。通道被强行拓宽、拉直——原本三米宽、四米高的维修隧道,在波动通过后,变成了直径五米的完美圆柱形通道,通道壁光滑得能反射人影。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二秒。

十二秒后,波动消失。声音和颜色回归,但通道已经彻底变了样。狼穴精心布置的三层防御——重力场、藤蔓网、暗藏的陷阱——全部消失,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通道被直接打通了五十米,尽头就是狼穴主岩洞的防御墙。

岩洞里一片死寂。

所有异能者都感觉到了那种力量的恐怖。那不是人力能抗衡的东西,那是灾变前科技的残响,是人类为了对抗蚀灾而开发的、最终可能毁灭自己的武器。

“报告损伤。”教授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依然平静。

“第一防线……全毁。”岩山的呼吸有些粗重,显然维持重力场后撤消耗巨大,“防御墙暴露了。他们下一发就能打穿。”

“他们不会打下一发。”教授说,“‘破城槌’每次发射后需要至少十五分钟冷却和重新充能。李上校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接下来会——”

话没说完,新的动静传来了。

不是“破城槌”,是人的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金属靴底敲击岩石的脆响。至少二十人,从被拓宽的通道稳步推进。

他们来了。

防御墙是狼穴最后一道物理屏障——三米厚的强化混凝土,中间夹了铅板和灵能阻尼层,理论上能抵挡大多数常规攻击。

但在“破城槌”开出的通道面前,这堵墙像纸一样脆弱。

李上校的队伍停在墙前十米。士兵们分成两列,中间让出通道。李上校从后方走来,银白色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细小的电弧跳动。

他穿着标准的联合政府军军官制服,肩章上是上校衔,胸前挂满勋章。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右半边从额头到下巴,覆盖着银白色的生物金属,与皮肤无缝融合。那只右眼是机械义眼,瞳孔处有微弱的红光扫描着防御墙。

“里面的人听着。”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在通道里回荡,“我是联合政府军第七特种部队指挥官李锐。你们现在庇护的SS-07号样本,是联合政府的重要财产。交出样本,你们可以安全离开,过往一切不予追究。”

墙后,岩山看向教授。后者站在指挥点,通过隐藏摄像头观察着外面。

“他在说谎。”青藤小声说,“我见过白塔处理‘窝藏者’的方式……没有活口。”

教授点头。他按下通讯键,声音通过墙上的扬声器传出:“李上校,三年前你带队清剿‘不适应者聚居区’时,也是这么说的。然后那个聚居区三百人,没有一个走出来。”

墙外的李上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教授,我知道是你。”他说,“林晚晴的导师,地脉灵能研究所的前副所长。你藏了三年,就为了等这个样本出现?”

“我等的是一个可能性。”教授回答,“一个人类和灵能共生的可能性,而不是被改造成武器的可能性。”

李上校的机械右眼红光闪烁了一下。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

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不是柔和的光,是锐利的、凝实如刃的能量流。光芒延伸、塑形,最终形成一柄三米长的能量巨刃,刃身有细密的能量纹路如血脉般搏动。

“破墙。”他说。

能量巨刃斩下。

没有声音,因为刀刃划过空气的速度超过了音速。防御墙像黄油般被切开,切口平滑如镜,混凝土和铅板在高温中瞬间汽化。

墙后的异能者们看到了外面的景象:通道被拓宽成圆柱形,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严阵以待,而站在最前面的,是右手化作能量巨刃的李上校。

岩山第一个行动。

他双手按地,重力场全开。以他为中心,半径十米范围内的重力暴增至十倍。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士兵猝不及防,被自己的重量压倒在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李上校只是膝盖微弯,就稳住了身形。他的改造身体能承受五十倍重力,十倍只是让他动作稍缓。

能量巨刃再次举起,这次目标是岩山。

就在刃锋即将斩落的瞬间,一道银光从侧面撞来。

铛——!

金属碰撞的爆鸣撕裂岩洞的沉闷。火花如疾雨般泼洒在两人之间,苏离的机械臂死死抵住那柄嗡鸣的能量巨刃。她左臂的外壳已彻底展开,密密麻麻的液压杆与灵能回路暴露在空气中,全力运转发出近乎尖啸的嗡鸣。

“教官,”她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压着某种颤意,不像尊敬,更像一种淬火的冷,“别来无恙。”

李上校的机械义眼红光骤亮,扫过她的面容。

“银刃,又是你。”他认出她,代号代替了军衔,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机械臂再度发力,刃口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格开一寸。苏离趁势向前半步,面罩几乎要撞上他半边冰冷的金属脸颊。

“我就想问一句,”她咬紧字眼,声音低而锐,像要把话钉进他头颅里,“沈曼究竟许了你什么,值得你把脊梁碾碎了给她当台阶?”

这句话触动了什么。

李上校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右半边金属脸依然冰冷,但左半边人类的脸,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只有苏离能听见,“你见过‘那个’吗?见过地脉深处的东西吗?见过人类真正的未来吗?”

能量巨刃突然变形。刃身分裂成数十根细长的能量触须,如鞭子般抽向苏离。苏离急速后退,机械臂展开成盾形态,挡下大部分攻击,但还是有两根触须擦过她的肩膀和大腿。

作战服被撕裂,皮开肉绽。但伤口没有流血——能量触须的高温瞬间烧焦了组织。

“我见过多少次了!”苏离咬着牙说,机械臂切换回攻击形态,前段弹出高频振动刃,“我见过蚀灾的源头,见过那些被转化的人。所以我选择站在这里,而不是帮你们制造更多悲剧。””

她冲了上去。

接下来的战斗,超越了普通人能理解的范畴。

苏离和李上校,两个银白色的身影在岩洞中高速移动、碰撞、分离。每一次交手都爆发出刺眼的能量火花和冲击波。苏离的机械臂是精密的外置装备,灵路接驳程度有限,但操作灵活多变;李上校的右手是永久改造的活体武器,如臂使指,威力更大但变化较少。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李上校是苏离的训练教官,他知道她的每一个习惯动作、每一个战术偏好;苏离也见过李上校的早期战斗记录,了解他的攻击节奏和能量输出模式。

所以战斗变成了消耗战。

谁先失误,谁先力竭,谁就输。

而与此同时,其他士兵和其他异能者也交战了。

岩山用重力场制造屏障,分割战场;青藤的藤蔓从各个角落钻出,缠扰士兵;影刃在阴影中穿梭,专门破坏装备和通讯。狼穴的异能者们配合默契,利用地形优势,竟然暂时挡住了三倍于己的兵力。

但劣势在慢慢显现。

士兵们有完整的装备和补给,而狼穴的异能者们已经在三年的隐居生活中消耗了大量资源。更重要的是,李上校带来的异能者特工开始发力。

一个能操控声音的特工,发出次声波冲击,让几名狼穴异能者头晕呕吐;一个能制造幻象的特工,让青藤的藤蔓攻击错了方向;还有一个肉体强化特工,硬扛着岩山的重力场,一拳砸碎了岩洞侧面的控制台。

雪茸在核心区“看”着这一切。

她的灵能视觉全开,被动接收着战场上每一个能量变化。她“看到”苏离的能量在缓慢下降,机械臂的回路过热,开始不稳定;她“看到”岩山的重力场范围在缩小,显然持续维持消耗巨大;她“看到”影刃的速度在变慢,连续高速移动让她的肌肉开始酸痛。

而她自己的体内,SE-7印记在发烫。

像沉睡的火山被战斗的气息唤醒,印记开始自主抽取环境中的灵能,向血液中灌注。雪茸能感觉到血液的温度在升高,净化因子变得活跃,想要冲出去,想要“净化”那些入侵者。

但她记得教授的话:钥匙可以开锁,也可以撬开不该开的东西。

如果她在这里使用血液能力,会发生什么?李上校肯定会认出她的价值,届时追捕会从“回收样本”升级为“不惜一切代价捕获”。而且她的血液对活人有没有效果?如果有,是什么效果?净化蚀质的能力,用在人类身上,会是治愈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战场局势突变。

李上校抓住了苏离的一个破绽。

苏离的机械臂在一次格挡后,回防慢了0.3秒——可能是液压系统短暂过热,可能是神经接驳信号延迟。总之,这0.3秒的间隙,对李上校来说足够了。

能量巨刃突然收缩,变形成一根尖锐的长矛,直刺苏离胸口。

苏离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侧身。长矛刺穿她的右肩,从背后透出,将她钉在岩壁上。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机械臂因为主体受伤,控制信号紊乱,僵在了半空。

“结束了。”李上校说,左手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口对准苏离的额头。

岩山想救援,但被三个异能者特工缠住。青藤的藤蔓被声波特工干扰,无法靠近。影刃刚从阴影中现身,就被预判了位置,一发麻醉弹擦过她的腿。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苏离看着枪口,又看向核心区的方向——虽然隔着墙壁,但她知道雪茸在那里。

抱歉,她想,最后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稚嫩的、颤抖的、但异常清晰的声音,从核心区传来,通过岩洞的扩音系统传遍战场:

“住手。”

李上校的枪口顿了顿。

雪茸从核心区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小小的身体在巨大的岩洞中显得格外脆弱。白发在战斗的气流中微微飘动,皮肤下的金色脉络因为情绪激动而隐隐发光。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颤抖,但她的眼睛直视着李上校。

“放开她。”雪茸说,“我跟你走。”

岩洞里一片死寂。

连战斗都暂时停止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看着她稚嫩的脸和那双过于成熟的眼睛。

李上校的机械义眼快速扫描。生命体征:九岁女性。能量特征:SSS级异常。血液成分:未知。威胁评估:极高价值,低直接威胁。

“SS-07。”他收回枪,能量长矛也从苏离肩头拔出,缩回右手,“你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苏离滑倒在地,伤口血流如注,但她强撑着抬起头:“雪茸……不要……”

雪茸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李上校。

“但我有条件。”她说,“第一,你们立刻撤退,不得伤害这里的任何人。第二,给我五分钟,我要和教授说几句话。”

李上校沉默了三秒。

“可以。”他最终说,“但你若试图逃跑,或使用能力,我会杀光这里所有人,一个不留。”

他挥手示意,士兵们开始有序后撤,退出岩洞,但封锁了所有出口。

雪茸走到苏离身边,蹲下。她看着苏离肩上的贯穿伤,看着涌出的鲜血,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我没事。”苏离咬着牙说,“别做傻事……”

“我不是做傻事。”雪茸轻声说,只有两人能听见,“教授说过,钥匙可以开锁。我现在要试试,我这把钥匙……能开什么锁。”

她站起身,走向教授。

教授站在指挥点边缘,眼镜后的眼睛看着她,眼神复杂。

“孩子,你没必要——”

“有必要。”雪茸打断他,“但教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刚才说,狼穴正下方七十米,是深层地脉稳定站。如果它的冷却系统过载,灵能浓度会上升十倍,对吗?”

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么,如果灵能浓度上升十倍,再被某种东西……‘点燃’呢?”雪茸问,眼睛看向岩洞深处,看向那个一直传来心跳搏动的方向。

教授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感觉到了?”

“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雪茸说,“那东西在沉睡,但战斗的震动在唤醒它。而且它很……饿。它需要灵能,大量的灵能。”

她转向李上校的方向,提高了声音:“上校,你们有探测到岩洞深处的异常信号吗?”

李上校的机械义眼红光闪烁。几秒后,他回答:“深层有未知生命体信号,能量级三级,判断为休眠状态的大型蚀质生物。不影响本次行动。”

“三级?”雪茸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那是它故意让你们探测到的。它真正的能量级,应该是你们的仪器无法识别的级别。”

她抬起手,指向岩洞深处:“因为那东西……根本就不是蚀质生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岩洞深处传来了一声心跳。

不是之前那种规律、沉闷的心跳。这声心跳更响,更重,带着某种苏醒的悸动。随着心跳,整个岩洞开始震动,比“破城槌”发射时更剧烈的震动。

岩壁上的苔藓灯疯狂闪烁。地脉灵能浓度读数开始飙升,从安全值0.8,跳到1.5,跳到3.0,并且还在继续上升。

李上校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全体,撤出岩洞!”他下令。

但已经晚了。

第二声心跳传来。

这次伴随着岩石开裂的巨响。岩洞深处的墙壁崩塌,露出后面巨大的、黑暗的空间。从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

不,那不是手。

那是某种由纯粹灵能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巨大肢体。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刻在流动、重组,表面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泽。肢体探入岩洞,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灵能被它吸收、吞噬。

“这是……灵能生命体……”教授喃喃道,“旧时代实验的遗留物……它一直在这里沉睡……”

第三声心跳。

黑暗空间完全展开。众人看到了“它”的全貌——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由液态灵能构成的巨大球体,球体内部有复杂的光流如神经网络般搏动。那些伸出的肢体其实是它的“触须”,用来捕食环境中的灵能。

而现在,因为战斗震动和“破城槌”的能量释放,它醒了。

而且它很饿。

第一根触须扫向离得最近的士兵。士兵举枪射击,子弹穿过触须,像打进水里,只激起涟漪。触须裹住士兵,灵能开始疯狂抽取他的生命能量。

几秒内,士兵的身体干瘪下去,变成一具包着皮的骷髅,然后连皮肉都化为飞灰。

恐慌爆发了。

士兵们开始向通道撤退,但触须的速度更快。第二根、第三根触须伸出,卷走更多的人。灵能生命体像进食般发出满足的“嗡鸣”,球体的光流变得更亮。

李上校当机立断,右手再次化作能量巨刃,斩向一根触须。巨刃切开了触须,但伤口瞬间愈合,被斩断的部分化为灵能雾气,被主体重新吸收。

物理攻击无效。

能量攻击……反而会被它吸收。

“撤退!全体撤退!”李上校大喊,同时抓起通讯器,“地面部队,准备凝灵散覆盖射击!把整个区域固化!”

但通讯器里只有杂音。岩洞深处的灵能浓度已经高到干扰所有电子信号。

雪茸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血液在沸腾。SE-7印记全功率运转,疯狂抽取着空气中暴涨的灵能。她能感觉到印记深处的“后门”在松动,像有什么东西试图通过这个门进入她的意识。

同时,她也感觉到了灵能生命体的“意识”。

那不是智慧,是更原始的冲动:饥饿,成长,进化。它想要吞噬一切灵能,想要变得更大、更强。而在这个岩洞里,最大的灵能源有两个——深层地脉稳定站,和雪茸自己。

一根触须转向了她。

触须尖端裂开,露出吸盘般的结构,内部有旋转的灵能涡流。它锁定了雪茸,像掠食者锁定了最诱人的猎物。

苏离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失血过多让她眼前发黑。岩山想用重力场压制触须,但触须没有质量,重力对它无效。影刃试图用速度带雪茸离开,但更多的触须封锁了所有路线。

雪茸看着越来越近的触须,做了一个决定。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鲜血在口中漫开,带着暗金色的微光。她没有吐掉,而是含在嘴里,同时抬起右手,用牙齿在手腕上咬开一道伤口。

血涌了出来。

不是暗红色,是透着金光的、像熔化的黄金般的液体。血滴落在地面,没有渗入岩石,而是像水银般凝聚成珠,滚动着。

灵能生命体的触须在距离雪茸三米处停下了。

它“感觉”到了。

那是它从未遇到过的东西——不是普通的灵能,不是蚀质,而是某种能“净化”、“转化”它的东西。本能告诉它危险,但进化本能又让它渴望吞噬这种未知的能量。

触须犹豫着,试探着向前延伸了一米。

雪茸抬起流血的手腕,将血珠甩向触须。

第一滴血落在触须表面。

瞬间,触须被击中的部位开始“结晶”。灵能的液态流动被强行凝固,变成类似玻璃的透明固体。结晶向周围蔓延,触须挣扎着想要断掉被感染的部分,但结晶速度太快。

三秒内,整根触须变成了僵硬的、透明的晶体柱,然后碎裂成粉末。

灵能生命体发出痛苦的尖啸——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灵能冲击。所有人都感到头痛欲裂,几个士兵甚至耳鼻流血。

而雪茸,在血滴离体的瞬间,感觉到了代价。

首先是虚弱,像全身的力气被抽走。接着是熟悉的“收缩”感——她的身体又开始逆生长。手腕上的伤口在缓慢愈合,但愈合后的皮肤更细腻、更幼嫩。她感觉自己矮了一点点,大概半厘米。

一滴血,半厘米的身高,和大量的生命能量。

这就是代价。

灵能生命体被激怒了。更多的触须从主体伸出,全部指向雪茸。同时,它开始主动抽取地脉稳定站的灵能——岩洞深处传来冷却系统过载的警报声,灵能浓度进一步飙升。

雪茸看着涌来的触须,又看了看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能净化它们,但需要多少血?五滴?十滴?一百滴?而每一滴血,都会让她变得更小、更弱。到最后,她可能会退化到婴儿,甚至彻底消失。

但如果不做,所有人都会死。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咬开另一只手腕。

就在这时,教授的声音传来:

“雪茸!不要用血!用你的印记!”

雪茸愣住。

“印记是钥匙!”教授大喊,声音在灵能风暴中几乎被淹没,“它不是武器,是接口!试着用它……连接那个东西!”

连接?

雪茸看向灵能生命体。那个巨大的、饥饿的、想要吞噬一切的球体。连接它?怎么连接?为什么要连接?

但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触须距离她只剩两米。

雪茸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沉入那个发热的SE-7印记。

她“看到”了印记的全貌——复杂的双螺旋结构,表面覆盖着林晚晴设计的稳定回路,深处埋藏着林文远的后门指令。此刻,后门正在松动,像一扇门被外面的力量推着。

雪茸没有抵抗。

她反而伸手,从内部推开了那扇门。

瞬间,连接建立了。

不是她和灵能生命体的连接,是印记和地脉系统的连接。通过后门,她的意识被拉入一个庞大的网络——那是覆盖整个地球的灵能循环系统,此刻正处在崩溃和腐化的痛苦中。

她“看到”了蚀灾的真相:不是天灾,是地球对过度掠夺的免疫反应。灵能生命体也不是怪物,是系统试图自我修复时产生的“抗体”,只是这个抗体失控了,开始攻击一切灵能源,包括人类。

而这个抗体现在就在她面前,想要吞噬她。

雪茸做了一个最简单的操作。

她通过印记,向灵能生命体发送了一段“信息”。

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意识脉冲,包含着一个简单的概念:

“停止。回归。”

信息通过地脉网络传导,直接注入灵能生命体的核心。

球体猛地一震。

所有触须停止了动作。内部搏动的光流开始改变节奏,从狂暴变得平和。那些被它吸收的灵能,开始缓慢释放,回归环境。

它“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语言,是接收到了更高层级的指令——来自系统本身的修正信号。而雪茸的印记,就是发送信号的权限密钥。

灵能生命体开始收缩。触须收回,球体缩小,最后坍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光团悬浮在空中,缓慢旋转,散发出温和的灵能波动。

饥饿消失了,敌意消失了。

它现在只是一个纯净的、高浓度的灵能聚合体,无害,甚至有益——如果能妥善引导的话。

岩洞里的灵能浓度开始下降。地脉稳定站的过载警报逐渐停歇。震动停止了。

一片死寂中,雪茸睁开眼睛。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印记的使用消耗的不是血液,是更深层的东西——她的意识,她的记忆,她的“存在感”。她感觉自己变轻了,不是身体,是灵魂。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又小了一点。现在看起来,大概八岁半。

“雪茸……”苏离挣扎着爬到她身边,用没受伤的手抱住她,“你做了什么?”

“我……用对了钥匙。”雪茸轻声说,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在她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李上校复杂的眼神——有震惊,有贪婪,也有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雪茸醒来时,是在移动中。

她能感觉到身下的颠簸,能听见引擎的轰鸣,能闻到军用载具特有的机油和清洁剂气味。她在车里。

她试着动了一下,发现手腕和脚踝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着,但不是很紧,更像是防止她在颠簸中摔下担架。

眼睛被蒙着,看不见东西。但灵能视觉还能用。

她“看到”自己在一辆装甲车的医疗舱里,周围有三个生命信号:一个在驾驶室,两个在医疗舱里陪护。车外,还有四辆载具在同步行进,呈护卫队形。

李上校的队伍。他们带走了她。

那狼穴呢?苏离呢?教授他们呢?

雪茸试着延伸感知,但医疗舱的墙壁有灵能屏蔽层,她的探测被局限在车内。而且她太虚弱了,印记使用后的疲惫感深入骨髓,连维持灵能视觉都很吃力。

“她醒了。”一个女声说,应该是护士或医疗兵。

脚步声靠近,有人检查了她的脉搏和瞳孔。

“生命体征稳定,但灵能读数极低,比正常儿童还低。”另一个男声说,“印记使用过度的后遗症。需要至少一周的静养和能量补充。”

“上校说要直接送回白塔,中途不停。”

“那也得补充灵能。不然她撑不到白塔就会器官衰竭。”

争论了一会儿,女声说:“我去请示上校。”

脚步声远去。医疗舱里只剩下男医疗兵和雪茸。

雪茸静静地躺着,没有出声。她在积攒力气,同时梳理着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灵能生命体被她“安抚”了,变成了无害的光团。李上校看到了整个过程。然后……然后她就昏迷了,不知道后续。

狼穴的人活下来了吗?李上校有没有履行承诺,放过他们?

她不知道。

几分钟后,女医疗兵回来了。

“上校批准了。下一站是七号前进基地,那里有灵能补充设备。停留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明白。”

车辆继续行驶。雪茸听着引擎声,感受着颠簸,心里一片空白。

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救了狼穴的人,阻止了灵能生命体的暴走,甚至可能为对抗蚀灾提供了新的思路——用印记连接系统,发送修正指令。

但她现在成了俘虏,正被送往白塔,送往沈曼的手中。

而她的身体又变小了。八岁半,也许更小。每次使用能力,都在支付代价。

值得吗?

她想起父亲回头那一眼,想起母亲说的“别看”,想起凌晓最后的笑容。想起矿坑里死去的战友,想起狼穴那些努力活下去的异能者。

值得。

只要还有人能因为她的选择而活下去,就值得。

车辆突然减速,然后转弯。颠簸变得剧烈,显然离开了平整的道路,进入了崎岖地形。几分钟后,车辆停下。

“到达前进基地。准备转移。”

医疗舱门打开,雪茸被连人带担架抬了出去。眼罩没有被取下,但她通过灵能视觉,能“看到”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小型军事基地,建在山谷中。四周有高墙和瞭望塔,内部有几栋简易建筑。灵能浓度比外界高一些,显然有地脉节点经过。

她被抬进一栋建筑,放在医疗床上。眼罩终于被取下,刺目的灯光让她眯起眼睛。

医疗室里很简洁,除了床和设备,只有那个女医疗兵在准备灵能补充仪。

“别害怕。”女医疗兵说,声音温和,“只是给你补充点能量,不然你身体撑不住。”

雪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女医疗兵大约三十岁,长相普通,眼神里有种职业性的关切,但深处是疏离。她给雪茸接上监测电极,然后启动了灵能补充仪。

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雪茸感觉到温和的灵能流通过电极注入体内,缓慢滋养着干涸的印记和身体。疲惫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女医疗兵问,一边调整仪器参数。

“雪茸。”

“名字很好听。”女医疗兵笑了笑,“我女儿以前也想要个带‘雪’字的名字,说听起来干净。”

雪茸注意到了“以前”这个词。

“蚀灾?”她轻声问。

女医疗兵的手顿了顿,然后点头:“七年前,第一次大溢蚀。她在学校……没跑出来。”

沉默了几秒,女医疗兵继续说:“所以我在军队医疗部工作。想着多救一个人,也许就能少一个像我这样的母亲。”

她说得很平淡,但雪茸能听出深处的痛。

“你的血……真的能对抗蚀灾吗?”女医疗兵忽然问,眼睛看着仪器屏幕,没有看雪茸。

雪茸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能净化蚀质,但代价很大。”

“代价是你变小?”

“嗯。还有别的……但我还不完全清楚。”

女医疗兵沉默了。她调整完参数,走到床边,看着雪茸。

“上校说你是重要的战略资源,必须安全送回白塔。”她轻声说,“但我觉得……你首先是个孩子,一个被迫承担太多的孩子。”

她说完,转身去整理医疗用具,没再说话。

雪茸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灵能流在体内循环,带来久违的舒适感。她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这次没有做梦。

两小时后,她被轻轻摇醒。

“该出发了。”女医疗兵说,解开了她身上的电极,“感觉好点了吗?”

雪茸点头。确实好多了,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不会随时昏迷了。

她又被蒙上眼睛,抬回装甲车。车队再次出发。

这一次,行驶了很久。

雪茸在颠簸中半睡半醒,靠着灵能视觉偶尔探测周围。车队在夜间行驶,中途加了一次油,换了驾驶员,但没有再停留。

直到天快亮时,车辆再次减速。

这次不是前进基地,因为雪茸“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庞大的建筑群,密集的能量信号,高空有巡逻的飞行器,地面有严密的哨卡。

白塔到了。

车辆经过层层检查,驶入地下通道。光线变暗,环境变得封闭。最后,车辆停在一个完全屏蔽灵能探测的车库里。

雪茸被抬下车,放在轮椅上。眼罩仍然没有取下,但她能感觉到周围有很多人。

脚步声靠近,停在她面前。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欢迎回家,SS-07。或者说……雪茸。”

雪茸知道她是谁。

沈曼。

白塔的最高负责人,联合政府灵能研究部部长,下令追捕她的人。

眼罩终于被取下。

雪茸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她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周围站着六名全副武装的警卫。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白色研究袍的女人,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沈曼。

她长得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和善,但那双眼睛——冷静,锐利,像手术刀一样能剖开一切伪装。

“一路辛苦了。”沈曼说,语气像在问候远归的晚辈,“李上校报告了狼穴的情况。你做得很好,阻止了灵能生命体的暴走,保护了那些……不适应者。”

她走到雪茸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雪茸平齐。

“但你也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蚀灾在进化,人类在挣扎,而你是我们最宝贵的希望。”沈曼伸出手,轻轻拂过雪茸额前的白发,“在这里,你会得到最好的保护、最好的照顾、最好的研究条件。你可以安心成长,慢慢发掘自己的能力,不用再担心被追捕、被伤害。”

她的手很凉,像玉石。

雪茸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狼穴的人呢?苏离呢?”

沈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李上校履行了承诺,撤离时没有伤害任何人。”她说,“至于苏离……她受了重伤,但被她的同伴带走了。现在应该在某个地方接受治疗吧。”

她说得很自然,但雪茸从她的能量波动中,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异常。

她在说谎。

至少,没有完全说实话。

但雪茸没有戳穿。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白皙的手。

“我想休息。”她说。

沈曼站起身,对旁边的医疗人员点头:“带她去S级监护室。全面检查,制定恢复计划。”

“是,部长。”

雪茸被推走了。在离开房间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曼站在房间中央,正在听取一个助手的汇报。她的侧脸在白色灯光下,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而雪茸知道,从此刻起,她正式进入了牢笼。

一个更华丽、更安全、更难以逃脱的牢笼。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雪茸闭上眼睛,在心底默念:

苏离,教授,岩山,影刃,青藤……

要活着。

等我找到出去的办法。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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