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茸醒来时,分不清是清晨还是深夜。
洞穴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蚀质苔藓发出的幽绿微光。她躺在简陋的石床上,盖着一层粗糙的蚀质织物——触感像风干的皮革,带着淡淡的甜腥味。
七岁半的身体在陌生环境中本能地紧绷。她坐起身,全域视觉无声展开,扫描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
岩石墙壁厚五米三,天然形成,没有暗道。
门口被蚀质藤蔓封死,藤蔓的灵能回路稳定,有人定期维护。
空气里的灵能浓度是白塔的三十七倍,每一次呼吸都让她的血液微微发烫。
还有……角落里有微弱的生命体征。
雪茸转头看去。石桌下方,蜷缩着一只蚀质蜥蜴——巴掌大小,皮肤半透明,能看见内部缓慢流动的暗红色光流。它也在看她,三只复眼眨动着。
“你也出不去吗?”她轻声问。
蜥蜴歪了歪头,没有动。
门外的藤蔓传来蠕动声。雪茸立刻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频率,伪装成仍在沉睡。
门开了。
不是蚀影,是昨晚那个女人——林薇。她端着简陋的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有一碗浑浊的液体,一块暗红色凝胶,还有几颗蚀质结晶状的“水果”。
“你醒了。”林薇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声音很轻,“不用装睡,我能听见你的心跳变化。”
雪茸睁开眼,坐起来。她看着林薇,这个自称母亲前助手、右手蚀质化的女人。在全域视觉中,林薇的生命体征比昨晚更清晰:
心率58,偏低;体温35.2度,低于常人;血液中的蚀质浓度约12%,主要集中在右手和右肩;左半边身体完全正常。
最重要的是,她的灵能频率……有母亲的痕迹。不是SE-7印记,是长期接触林晚晴的研究后留下的、微弱的共鸣烙印。
“你是林晚晴博士的助手?”雪茸问。
林薇点头,在石床边坐下。这个动作让她的蚀质化右手完全暴露在苔藓光线下——从手腕到指尖覆盖着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的血管呈暗红色,五指关节处有细小的蚀质结晶突起。
“七年前,地脉研究所第七实验室。”林薇的声音很平,像在背诵档案,“我是二级研究员,负责SE系列基因的稳定性测试。你母亲……林博士是我的导师。”
她顿了顿,看向雪茸的眼睛:“她很少提起家人,但我们都知道她有个儿子。档案里只写‘配偶死于矿难,独自抚养孩子’。她从不让研究所的人接触你,说不想让你卷入这个危险的世界。”
雪茸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些关于面馆的记忆——父亲揉面时哼的老歌,母亲在柜台后算账的专注,她(那时还是凌青)端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穿过桌椅——那些平凡得近乎神圣的日常,原来都是母亲精心构筑的保护壳。
“我见过你一次。”林薇的声音柔和下来,“蚀灾前三个月,林博士破例带你来研究所做‘常规体检’。那时你十二岁,瘦高个儿,眼神里带着那个年纪男孩特有的警惕和好奇。”
林薇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怀念的微笑:“林博士去做准备时,你悄悄问我:‘妈妈每次来这儿,晚上都会做噩梦,为什么还要来?’我答不上来。你又说:‘如果我能保护她就好了。’”
雪茸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记得那天。白色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母亲勉强的笑容。晚上回家后,母亲确实做了噩梦,在睡梦中哭喊“不要启动”。那时她不明白,现在她懂了。
“后来呢?”雪茸问,声音有些干涩,“蚀灾爆发那天,发生了什么?”
林薇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有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翻涌。
“那天本应是常规数据采集日。”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林文远所长突然下令启动‘催化协议’。林博士冲进控制室,说她计算过,催化反应的波及范围会远超预计,第七生态城就在影响区内——那是你们的家。”
她抬起蚀质化的右手,看着掌心:“林文远说为了科学进步需要代价。林博士扇了他一耳光,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失态。然后她对我说:‘林薇,带数据从应急通道离开,备份不能丢。我去接凌青和凌晓。’”
雪茸的呼吸停住了。凌晓,妹妹的名字。那个在转化前对她(凌青)说“哥别怕”的女孩。
“我照做了。”林薇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但刚走到通道中段,爆炸就发生了。不是意外,是人为触发的自毁系统——有人想抹除所有证据。”
她握紧拳头,蚀质薄膜下的血管剧烈搏动:“我被冲击波掀飞,右手撞碎了蚀质样本存储罐……等我醒来时,通道塌了,我困在里面。三天,我在黑暗里听着外面蚀质的流淌声,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但先知救了你?”
林薇点头,笑容苦涩:“陈守仁——那时候他还是陈博士,我的前辈。他带着搜救队挖开废墟,把我拖出来。但蚀质已经渗进右手,开始蔓延。他说研究所的净化设备毁了,只有一个地方能救我。”
“圣心。”
“对。”林薇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右手,“他用这里的蚀质核心稳定了我的侵蚀,但也让我……永远和这里连在了一起。离开超过三公里,连接断裂,蚀质会全面爆发。”
洞穴里安静下来。蚀质蜥蜴爬过石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所以你留下来,为了报答救命之恩?”雪茸问。
林薇沉默了很久。
“一开始是。”她最终说,“后来是为了找你。先知说林博士的孩子可能还活着,可能在白塔。我想知道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想知道林博士是生是死,想知道……为什么是你活了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蚀质化的右手按在岩石上。暗红色光流从掌心涌出,渗入石缝,形成一个临时的隔音屏障。
“听着,雪茸。”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先知不是单纯的坏人。他救过很多人,给很多走投无路的人提供了庇护。但他变了——或者说,他被困住了。”
“被困?”
“蚀质改变了他的身体结构,也改变了他的思维模式。”林薇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他现在认为‘进化’是唯一出路,为了这个目标可以牺牲一切。那些孩子……”她朝圣婴之间的方向示意,“低潜质的孩子会成为仪式祭品,为他所谓的‘新世界’提供能量。”
雪茸感到一阵寒意:“他亲口说的?”
“我看过内部报告。”林薇的声音更低了,“每月筛选一次,潜质评分低于60的孩子转入‘能量供给组’。报告里用词很学术,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收回右手,隔音屏障消散:“但现在,你来了。你的血能提高转化成功率,理论上能让所有孩子都活下来。这是你的筹码,也是你的危险——如果你真的能做到,先知会更需要你,但如果你做不到……”
她没有说完,但雪茸懂了。
做不到,就会从“引导者”变成“材料”。
早餐后两小时,蚀影来了。
他今天没有穿使徒长袍,而是一身简单的灰色布衣,脸上也没有戴面具,露出苍白但清秀的面容。如果不是眼中那些蚀质侵蚀的暗红色纹路,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青年学者。
“休息得如何?”他问,语气比昨晚温和许多。
雪茸点头:“林薇照顾得很好。”
“林薇是个好人。”蚀影在石桌旁坐下,“也是个可怜人。当年如果不是她拼死保护数据盘,第七项目的关键资料就全毁了。先知一直很感激她。”
他顿了顿,看向雪茸:“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基因代号是SE-7β吗?‘β’代表第二版,改良版。初版SE-7α的实验体……就是我。”
雪茸愣住了。
“七年前,我是地脉研究所的实习生。”蚀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自愿参与初期实验,想获得能力对抗蚀灾。基因移植很成功,我成了第一个SE-7表达体,但也出了意外——我的身体无法承受灵能过载,器官开始衰竭。”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林晚晴博士用未完成的SE-8样本救了我,但代价是我的身体永久性蚀质化。后来蚀灾爆发,研究所被毁,我和陈博士——现在的先知——一起建立了圣心,收留其他实验体和无家可归的人。”
雪茸看着他眼中的纹路,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像活物般缓慢蠕动。
“你的眼睛……”
“深度转化的标志。”蚀影坦然说,“情绪波动时会更明显。愤怒时血红,平静时暗红,有时候……悲伤时会变成紫色。”
他笑了笑:“先知说我这是活体情绪监测仪。很讽刺吧?为了获得力量改变自己,结果连情绪都藏不住了。”
“你后悔吗?”雪茸问。
蚀影沉默了很久。
“后悔过。”他最终说,“特别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但后来我想通了——如果没有那次实验,我早在七年前就死了。多活的这七年,救下的那些人,看到的这些事……值得。”
他站起身:“先知想见你。他想告诉你关于你母亲的事,关于SE项目的真相,关于……为什么你如此特别。”
圣婴之间。
雪茸第二次进入这个球形腔室。今天这里的气氛不同——几十个蚀质茧敞开着,里面的孩子被轻柔地移出,安置在腔室四周的软垫上。他们大多还处于昏睡状态,但有几个已经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
先知陈守仁正在检查一个男孩的状况。那孩子大约十岁,左臂完全蚀质化,半透明的胶质手臂垂在身侧,内部有光流缓慢循环。
“肌肉神经接驳良好,蚀质组织与生物组织共生稳定。”先知轻声对旁边的记录员说,“编号47,潜质评分82,可转入常规培育组。”
他注意到雪茸,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来得正好。看看这些孩子,雪茸。他们是未来,是新人类的第一代。”
雪茸走近。软垫上的男孩看着她,眼睛清澈但空洞,像还没有完全清醒。
“他们……疼吗?”她问。
“转化过程是无痛的。”先知回答,“我们用灵能催眠让他们进入深度睡眠,蚀质融合在梦中完成。醒来时,他们已经适应了新身体。”
他走向另一个孩子——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头发变成了蚀质结晶,在幽绿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泽。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先知的声音低沉下来,“身体排异、灵能冲突、神经接驳失败……每个月都有孩子离开我们。所以我才需要你,雪茸。”
他转身面对雪茸,深棕色的眼睛里是真切的恳求:“你的SE-7血液有稳定蚀质的特性。如果你愿意定期提供少量血样,我们可以改良培养液,把成功率从30%提高到70%以上。你可以救他们,真正地救他们。”
雪茸看着那些孩子。他们最小的只有四五岁,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本该在学校、在 游乐场、在家里,而不是躺在这里,身体部分变成蚀质。
“如果我配合,”她轻声问,“他们都能活下来吗?”
“大部分能。”先知诚实地说,“但会有代价。他们无法回到地面世界了,只能在这里生活。不过圣心很大,我们有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有教育课程,有生活区——这里可以成为他们的家。”
他顿了顿:“而你,可以成为他们的姐姐、老师、引导者。不是高高在上的圣物,是他们中的一员。”
雪茸咬住嘴唇。她知道这可能又是谎言,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但那些孩子……那些孩子是真的。他们的呼吸、心跳、微弱的灵能波动,都是真的。
“我想先了解他们。”她说,“每个人的名字,故事,从哪里来。”
先知的眼睛亮了起来:“当然。林薇会帮你建立档案。明天开始,你可以去育幼室,和已经醒来的孩子们接触。”
二
当天下午,雪茸被允许在蚀影的陪同下,参观圣心的生活区。
这个地下据点比她想象得更完整。除了圣婴之间,还有:
种植区:在蚀质光照下培育的菌类和苔藓,是主要的食物来源。
水循环系统:从地下河取水,经过多层净化。
居住区:简陋但整洁的石室,住着信徒、研究人员和成功转化的孩子。
学习区:一个较大的洞穴,石壁上刻着基础文字和算术公式。
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医疗室——林薇在那里工作。
在公共大厅里,雪茸见到了第一批“新人类”孩子。五个八九岁的孩子正在学习操控蚀质,一个年长的信徒耐心指导。
一个女孩成功凝聚出一只蚀质蝴蝶,蝴蝶扇动着半透明的翅膀,在她掌心停留了几秒才消散。女孩高兴地笑起来,那笑容纯粹而明亮。
“他们……看起来很快乐。”雪茸低声说。
“快乐是相对的。”蚀影站在她身边,“比起在外面饿死、被蚀质感染、或者被其他幸存者掠夺,这里至少安全,有食物,有人照顾。”
他顿了顿:“但这也是囚笼。他们永远无法看到真正的阳光,无法在草地上奔跑,无法经历正常孩子该有的一切。”
雪茸看向他:“那你呢?你快乐吗?”
蚀影沉默了。他眼中的暗红色纹路微微加深,像滴入水中的墨。
“我很久不想这个问题了。”他最终说,“快乐太奢侈,活着就够了。”
晚餐时,雪茸再次和林薇单独相处。
这次的食物多了些变化——除了凝胶和液体,还有一小碟烤制的菌菇,甚至有两片薄薄的、类似肉干的东西。
“这是从地面交换来的。”林薇解释,“信徒们偶尔会去边缘地带,用蚀质结晶和其他幸存者交换物资。”
雪茸拿起一片肉干,咬了一口。很咸,很硬,但有种久违的、属于“正常食物”的味道。
“先知让你接触孩子们,是好事也是坏事。”林薇一边整理医疗记录一边说,“好事是你能真正了解这里,坏事是……你会被牵扯得更深。”
她抬起头:“一旦你和那些孩子建立感情,你就更难做出选择了。这是先知惯用的手段——用情感绑住你。”
雪茸咽下肉干:“那你呢?你也被绑住了吗?”
林薇的手顿了顿。她放下记录板,看着自己蚀质化的右手。
“我被绑住的方式更直接。”她苦笑着说,“但确实,我也放不下那些孩子。看着他们一个个被送进来,有的活下来,有的消失……七年了,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看向雪茸:“所以你明白了吗?这就是圣心的真相。这里不是纯粹的地狱,也不是纯粹的天堂。是夹缝,是妥协,是走投无路之人的最后选择。”
回到洞穴房间后,雪茸坐在床上,看着墙壁上幽绿的苔藓光。
蚀质蜥蜴爬到她脚边,这次没有蜷缩,而是爬上了她的膝盖。它仰头看着她,三只复眼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如果是你,”雪茸轻声说,“你会怎么选?”
蜥蜴歪了歪头,然后伸出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她手指上的食物残渣。温热的,粗糙的触感。
它也没有答案。
但至少,它选择了靠近。
深夜,雪茸再次被那种遥远的共鸣唤醒。
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体内——SE-7印记在深处搏动,像心脏在跳动。暗金色的光从她皮肤下透出,越来越亮。
同时,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墙壁,通过地脉,通过蚀质网络传递的、微弱但清晰的哭喊:
“妈妈……疼……”
“放我出去……”
那些声音来自圣婴之间深处,来自那些还未被筛选的孩子,来自那些即将被划入“能量供给组”的灵魂。
雪茸咬住嘴唇,全力压制印记的波动。金光渐渐黯淡,但那些哭喊声没有消失。
它们在等待。
在恐惧。
在绝望。
而她,握着可能是唯一能改变他们命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