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育幼室的哭声

作者:小灌木BUSH 更新时间:2026/1/19 21:34:33 字数:11153

第三天清晨,雪茸在蚀质蜥蜴的轻触下醒来。

小东西用冰凉的前爪碰了碰她的脸颊,三只复眼眨动着。雪茸坐起身,发现门外的藤蔓已经蠕动开来——有人在外面等待。

不是林薇,也不是蚀影。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灰色布衣,左脸颊有一片蚀质结晶形成的纹路,像某种诡异的胎记。她的眼睛很亮,看雪茸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是新来的‘圣子’?”女子歪着头问,声音清脆,“我是小艾,育幼室的看护员。先知让我带你去见孩子们。”

雪茸下床,跟着小艾走出洞穴。走廊里的光线比洞穴内明亮些——墙壁上的蚀质苔藓被培育得更茂密,散发出的幽绿光芒足够看清路面。

“你在这里多久了?”雪茸问。

“三年零四个月。”小艾脚步轻快,“蚀灾爆发时我十五岁,家人都变成了蚀尸。我在废墟里躲了七天,快要饿死的时候,蚀影大人找到了我。”

她摸了摸脸上的结晶纹路:“转化时出了点意外,蚀质在脸上固化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也没人在乎我长什么样。”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雪茸在全域视觉中看到她的心跳加快了——她在伪装不在乎。

“孩子们呢?”雪茸转移话题,“他们……适应吗?”

小艾的笑容淡了些:“有些适应,有些永远适应不了。上个月有个女孩,转化很成功,身体完全稳定了。但每天晚上她都哭着要找妈妈,说梦见妈妈在黑暗里叫她。”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雪茸:“后来呢?”

“后来先知给她做了记忆调整。”小艾低声说,“现在她不哭了,也不找妈妈了。但有时候我会看见她对着墙壁发呆,眼睛空空的,像丢了魂。”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走廊逐渐开阔,前方传来孩子们的声音——不是哭闹,是那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说话声。

育幼室是一个半圆形的洞穴,直径约二十米。洞顶很高,悬挂着用蚀质结晶制作的“吊灯”,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地面铺着粗糙但干净的地毯,几十个孩子分散在各个角落。

最小的四五岁,最大的十三四岁。他们的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蚀质特征:结晶化的皮肤、半透明的肢体、额头的蚀质核、或是像小艾那样的纹路。

但此刻,他们看起来就像普通孩子——几个女孩在用蚀质丝线编手链,两个男孩在下一种简陋的棋类游戏,角落里还有个孩子在画画,用手指蘸着蚀质液在石板上涂抹。

雪茸站在入口处,没有立刻进去。

她的全域视觉扫过整个空间,记录着每个孩子的生命体征:

编号23,女孩,9岁,右手蚀质化,灵能稳定度87%,潜质评分76。

编号41,男孩,11岁,双腿半透明,灵能稳定度92%,潜质评分81。

编号58,女孩,7岁,全身有结晶纹路,灵能稳定度仅45%,潜质评分53——危险线以下。

编号……

雪茸的心沉了沉。她看见至少八个孩子的潜质评分低于60。按照林薇的说法,他们会被划入“能量供给组”。

“不进去吗?”小艾问。

雪茸深吸一口气,走进育幼室。

瞬间,所有活动都停止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好奇的、警惕的、茫然的、甚至有些敌意的目光。

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站起来,他的左臂完全蚀质化,半透明的胶质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走到雪茸面前,仰头看着她。

“你是新来的?”男孩问,“你叫什么?”

“雪茸。”她回答,“你们呢?”

“我叫石头。”男孩指了指自己的蚀质手臂,“因为老师说这个像石头。虽然我觉得更像果冻。”

有几个孩子小声笑起来。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你会什么能力?”一个女孩问,她额头的蚀质核微微发光,“我听说你是特别的。”

雪茸犹豫了一下。她不能暴露太多,但也不能完全隐藏——她需要建立信任。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暗金色的灵能从皮肤下渗出,在掌心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光球缓缓旋转,散发出温和的、与蚀质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

孩子们发出惊叹声。几个胆大的凑近观看。

“这是……净化能量?”石头睁大眼睛,“我在书上见过,老师说这种能量很少见,能……”

他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能让蚀质稳定。”雪茸接过话,主动化解尴尬,“也能让伤口愈合。想试试吗?”

她看向角落——那里有个小女孩正抱着膝盖坐着,她的右小腿上有一道新伤口,是蚀质组织与皮肤接驳处出现了轻微撕裂,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雪茸走过去,蹲下身。小女孩警惕地看着她,但没有躲开。

“可能会有点疼。”雪茸轻声说。

她将光球靠近伤口。暗金色的光流渗入撕裂处,与蚀质发生反应——不是净化,是某种更温和的“安抚”。蚀质组织的躁动平息下来,伤口边缘的生物组织开始缓慢再生。

十秒后,伤口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小女孩摸了摸小腿,眼睛亮了起来:“不疼了!”

孩子们围了上来。问题一个接一个:

“你能治好所有人的伤吗?”

“你的血真的是金色的吗?”

“你会留下来教我们吗?”

“你能……你能让我梦见妈妈吗?”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一个瘦小的男孩,大约八岁,眼睛很大,眼眶发红。他的身体转化程度很低,只有右手手指有轻微蚀质化。

雪茸看着他,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乐乐。”男孩小声说,“但我不快乐。我想妈妈。”

小艾走过来,想带男孩离开,但雪茸摇了摇头。她继续问:“妈妈去哪里了?”

“变成光了。”乐乐的声音在颤抖,“那天有很多绿光,妈妈把我推进柜子里,然后她也变成了绿光……后来蚀影大人找到我,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雪茸的心脏猛地一紧。同样的故事,不同的版本。她在第七生态城失去了父母和妹妹,这些孩子也失去了家人。

她伸出手,不是用能力,只是普通的手,轻轻放在乐乐头上。

“我也有过妈妈。”雪茸说,声音很轻,只有周围几个孩子能听见,“她也变成了光。有时候我会梦见她,在梦里她还会给我唱歌。”

乐乐抬头看她,眼泪掉下来:“真的吗?你也会梦见妈妈?”

“嗯。”雪茸点头,“所以也许你也能梦见。不是用能力,是用这里。”

她指了指乐乐的心口。

男孩愣了几秒,然后用力点头,擦掉眼泪。

小艾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去整理角落里的玩具。

那天上午,雪茸留在育幼室。

她没有再使用能力,只是和孩子们一起:帮女孩们编手链,虽然她编得很糟糕;看男孩们下棋,虽然她看不懂规则;听孩子们讲自己的故事——那些破碎的、被刻意模糊过的记忆片段。

她逐渐了解到这些孩子的来源:

有些来自边缘社区的孤儿院,在蚀灾中失去所有监护人。

有些是被信徒从废墟里“救”出来的幸存者。

还有几个……是“自愿”来的——他们的父母主动将孩子送到圣心,换取食物和庇护。

中午,林薇送来了午餐。今天食物稍微丰富一些:除了凝胶,还有用菌菇煮的汤,甚至有一小块真正的面包——这在圣心是奢侈品。

“先知特别吩咐的。”林薇把餐盘递给雪茸时,低声说,“他想让你看到这里的‘好’。”

雪茸接过面包,掰成小块分给周围的孩子。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他们中很多人已经很久没吃过真正的粮食。

“你不吃吗?”乐乐问,他分到一小块,捧在手心里像捧着珍宝。

“我不饿。”雪茸说。这是实话,高浓度的灵能环境让她的身体消耗降低了很多。

乐乐小心地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咀嚼,眼睛眯成一条缝。那表情让雪茸想起凌晓——妹妹小时候吃到喜欢的东西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心脏又是一阵刺痛。

午餐后,孩子们有午休时间。大多数孩子躺在简易的地铺上睡着了,但乐乐没有。他走到雪茸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

“雪茸姐姐,”他小声说,“我能给你看个东西吗?”

雪茸点头。乐乐拉着她走到育幼室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些杂物:破损的玩具,旧衣服,几本皱巴巴的书。

乐乐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不是玩具,是几张照片——已经严重褪色,边缘破损,但还能看清图像。

第一张: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笑得很温柔。

第二张:女人牵着三四岁男孩的手,在公园里。

第三张:男孩七八岁了,背着书包,女人在门口挥手。

“这是我妈妈。”乐乐指着照片上的女人,声音哽咽,“这是我。爸爸很早就走了,只有妈妈和我。”

雪茸看着照片。女人看起来很普通,但眼神里有种坚韧。男孩笑得很开心——那是蚀灾前的笑容,没有阴影,没有恐惧。

“照片怎么保存下来的?”雪茸问。蚀灾爆发时的高浓度灵能辐射会让大多数电子设备和照片失效。

“妈妈放在铅盒里。”乐乐说,“她说这是最重要的东西,要保护好。蚀影大人找到我时,盒子就在我怀里。”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抱在胸前:“小艾姐姐说,等我转化完全成功,就能把照片上的颜色恢复。用蚀质能量可以固定色素分子,她学过。”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希望的光,脆弱但真实。

雪茸想说什么,但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她的全域视觉捕捉到一个异常波动:来自育幼室门外,走廊深处。那是灵能压抑的波动,频率很低,但强度很高——至少有三个高阶信徒在附近,而且情绪状态很不稳定。

“乐乐。”雪茸轻声说,“把盒子藏好,去睡午觉。”

“可是——”

“快去。”

乐乐察觉到她语气的严肃,点点头,抱着铁盒跑回自己的地铺。

雪茸站起身,走到育幼室门口。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但她能“看见”那三个波动源就在拐角处,正在朝这边移动。

她退回室内,对小艾做了个手势。小艾会意,立刻开始安抚还没睡着的孩子。

三分钟后,门开了。

进来的是蚀影,还有两个雪茸没见过的使徒——一个高瘦阴沉,一个矮壮粗鲁。三人都穿着正式的使徒长袍,脸上戴着蚀质面具。

“雪茸小姐。”蚀影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平时更公式化,“先知请您去一下实验室。有重要事项需要商议。”

“现在?”雪茸问,“孩子们在午休。”

“现在。”高瘦使徒接话,声音冰冷,“这是先知的直接命令。”

雪茸看了一眼睡梦中的孩子们,点点头。她跟着三人走出育幼室,但在走廊里,她注意到方向不对——这不是去先知实验室的路,这是去圣婴之间深处的路。

“我们不去实验室?”她问。

“计划有变。”矮壮使徒粗声说,“先知在转化核心区等您。”

雪茸放慢脚步。她的全域视觉全开,扫描着周围环境:

走廊两侧的蚀质组织在异常搏动,像紧张的心跳。

空气中灵能浓度在急剧升高,已经达到危险阈值。

远处传来压抑的、像是机械运转的低频振动——那是大型蚀质装置启动的声音。

还有……哭声。

极其微弱,从墙壁深处渗透出来的、孩子们的哭声。不是育幼室里那些孩子,是更小的、更虚弱的声音。

“站住。”雪茸停下脚步。

三个使徒同时转身。蚀影面具后的幽绿光点剧烈闪烁:“雪茸小姐,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那些哭声是什么?”雪茸盯着他,“墙后面有什么?”

高瘦使徒上前一步:“那些不重要。先知在等——”

“回答我。”雪茸的声音冷下来,七岁半的身体里,二十岁士兵的压迫感开始释放,“墙后面是什么?”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

几秒钟后,蚀影叹了口气。他抬手示意两个同伴后退,然后取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脸上,那些暗红色的蚀质纹路正在加深——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的痛苦。

“是预备组的孩子。”他低声说,“潜质评分低于60的,正在进行……适应性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他们能否承受高浓度蚀质灌注。”蚀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如果能承受,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雪茸懂了。林薇说的“能量供给组”,不是直接献祭,是先“测试”,再决定生死。但这测试的死亡率有多高?90%?95%?

“他们在哭。”雪茸说。

“因为疼。”蚀影闭上眼睛,“高浓度蚀质灌注就像把融化的金属注入血管。我们用了麻醉,但蚀质本身会侵蚀神经抑制剂……他们还是会感觉到。”

他重新戴上面具:“现在你知道了。请跟我走,先知需要你的血样,为明天的正式筛选做准备。”

雪茸没有动。她看着蚀影,看着他那双透过面具孔洞闪烁的眼睛。

“如果我说不呢?”她问。

矮壮使徒的手按在腰间的蚀质武器上。高瘦使徒周身开始散发灵能波动——他是异能者,能力类型未知。

蚀影抬手制止了他们。

“如果你说不,”他平静地说,“我们会强制带你走。但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有孩子受伤——不是威胁,是事实。灵能冲突的余波会穿透墙壁,那些孩子现在的状态很脆弱。”

他看着雪茸:“这是又一次电车难题,雪茸。你可以选择反抗,保护自己的原则。但代价是那些孩子的命。或者你可以选择配合,用你的血提高他们的生存率——至少提高那些能通过测试的人的生存率。”

雪茸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刺痛。

她想起母亲录音里的话:“选能救更多人的那条路。”

但哪条路能救更多人?反抗可能导致孩子死亡,配合可能是在帮长生派筛选祭品。

墙后的哭声还在继续,微弱但持续。

“带路。”她最终说。

不是投降,是缓兵之计。她需要亲眼看到真相,需要知道墙后到底在发生什么,需要……找到第三条路。

转化核心区在圣婴之间的最深处。

这里和外面的育幼室截然不同:没有柔和的灯光,没有地毯玩具,只有冰冷的金属和蚀质混合的设备,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和蚀质混合的气味。

几十个透明舱室排列在两侧,每个舱室里都有一个孩子——都是五到八岁左右,身体转化程度很低。他们被浸泡在灰绿色的蚀质液中,口鼻连接着呼吸管,眼睛紧闭,但脸上有痛苦的表情。

先知陈守仁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没有平时的温和笑容,只有科研人员的专注和……一丝疲惫。

“雪茸,你来了。”他招手,“过来看这个。”

雪茸走过去。屏幕上显示着实时数据:

测试体编号73,年龄6岁,潜质评分55

蚀质浓度:37%

神经反应:剧烈疼痛(等级8/10)

器官负荷:73%

建议:终止测试,转入能量供给程序

“这个孩子撑不住了。”先知平静地说,像是在讨论天气,“他的肾脏开始衰竭,再继续测试会死。但如果现在终止,他至少还能活三天,为蚀质核心提供三天能量。”

他调出另一个画面:

测试体编号68,年龄7岁,潜质评分58

蚀质浓度:41%

神经反应:中度疼痛(等级5/10)

器官负荷:62%

建议:继续测试,观察耐受性

“这个还有希望。”先知看向雪茸,“如果能撑到浓度50%而不出现器官衰竭,他就能转入常规转化组,像育幼室那些孩子一样活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你的血,雪茸,可能决定他们谁能活。SE-7血清能暂时提升蚀质耐受阈值,给濒临崩溃的孩子争取时间。”

雪茸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看着舱室里痛苦的孩子。

“你们管这叫测试?”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你们管这叫给他们机会?”

先知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这看起来很残忍。”他最终说,“但这是唯一的方法。资源有限,我们必须筛选。没有你的血,今天这二十个孩子可能只有两三个能活下来。有你的血,这个数字可能翻倍。”

他转身面对雪茸,深棕色的眼睛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真诚:“我不是魔鬼,雪茸。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这些孩子的脸。但外面世界每天死的人更多——饿死,病死,被蚀质感染转化。至少在这里,我们给他们一个机会,哪怕很小。”

雪茸盯着他。她的全域视觉扫描着先知的身体状态:灵能波动剧烈,心跳过速,血压偏高——他在承受巨大压力,这不是伪装。

但这能证明他是对的吗?

“你需要多少血?”她问。

“10毫升。”先知说,“稀释后可以制成二十份稳定剂。每份能为一个孩子争取六小时。”

10毫升。不多,但会加速她的幼化。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我有一个条件。”雪茸说。

“说。”

“我要亲自参与测试。”她指向那些舱室,“我要在场,看着每个孩子的情况。如果我认为某个孩子不该继续,我有权要求终止测试。”

先知愣住了。旁边的两个使徒也愣住了。

“这不符合规定——”高瘦使徒开口。

“同意。”先知打断他。他看着雪茸,眼神复杂,“但你确定吗?看这个过程……并不轻松。”

“我经历过更糟的。”雪茸说。

她说的是第七生态城,是家人转化,是四年的战争。但先知不知道这些,他以为她说的是在白塔的经历。

“好吧。”先知点头,“蚀影,准备采血设备。雪茸,你先去消毒,换防护服。”

十分钟后,雪茸站在核心区的观察窗前,看着自己的血从采血管流出。

暗金色的血液在透明管中流转,散发着微光。先知亲自操作离心机,分离出血清,然后开始配制稳定剂。

第一个孩子被注入稳定剂。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变化:

测试体编号73,蚀质浓度:37% → 36.8%

器官负荷:73% → 71%

神经反应:等级8/10 → 等级7/10

孩子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痛苦没有完全消失。

第二个,第三个……雪茸看着每个孩子的数据变化。大部分有好转,但有两个孩子的情况继续恶化——他们的身体对SE-7血清产生了排异反应。

“停掉这两个。”雪茸说。

先知犹豫了一下,但遵守了承诺。两个孩子的测试被终止,他们被移出舱室,送入隔壁的“观察室”——那里是能量供给组的前站。

“他们还能活多久?”雪茸问。

“根据以往数据,排异反应的孩子……最多十二小时。”先知的声音很轻,“我们会让他们在无痛状态下离开。”

雪茸握紧了观察窗的栏杆。金属的冰冷透过手套传到掌心。

她救了十八个,放弃了两个。这是电车难题的答案吗?用两个换十八个?

但那些被放弃的孩子呢?他们有名字吗?有梦想吗?会有人在十二小时后为他们哭泣吗?

“继续。”她说,声音干涩。

测试进行到第五个小时时,意外发生了。

编号68的孩子——那个有希望撑下去的孩子——突然出现剧烈的灵能反冲。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

蚀质浓度:49% → 52%

器官负荷:65% → 89%

神经反应:等级6/10 → 等级10/10

警报响了。

“准备终止测试!”先知下令。

但雪茸看见了别的东西——在她的全域视觉中,那个孩子的灵魂波动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不是崩溃,是……挣扎。他还有意识,还在抗争。

“等一下。”雪茸说。

“等什么?他要死了!”

“给我血清。”雪茸转身冲向消毒室,“我要进去。”

“你疯了!高浓度蚀质环境会——”

“我的身体有抗性。”雪茸打断他,已经脱掉外层防护服,“开门。”

先知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咬牙点头:“开门!准备急救设备!”

舱室门打开,浓烈的蚀质蒸汽涌出。雪茸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舱室内,孩子正在剧烈痉挛,蚀质液因为灵能反冲而沸腾。雪茸走到舱边,咬破自己的手指——不是采血针那种精确的伤口,是直接撕开皮肉,让暗金色的血大量涌出。

她把手按在孩子额头上。

金光爆发。

不是温和的稳定,是强力的净化——她用血液强行中和孩子体内狂暴的蚀质。代价是剧烈的疼痛从指尖传来,她的身体开始收缩,银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但她没有松手。

三十秒后,孩子的痉挛停止。屏幕上的数据稳定下来:

蚀质浓度:52% → 44%

器官负荷:89% → 70%

神经反应:等级10/10 → 等级3/10

孩子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雪茸。

“睡吧。”雪茸轻声说,“都过去了。”

孩子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下来。

雪茸退出舱室,腿一软差点摔倒。蚀影扶住了她。

“你……”先知看着她,看着她明显明显变小了的身体——七岁半的轮廓现在看起来只有七岁左右,银发已经垂到肩胛骨下缘,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刚刚经历了一场从内而外的消耗。

“我需要你的血清中和剂,立刻。”雪茸强撑着站稳,声音因虚弱而发颤,但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请求,是必须维持“工具”可用性的声明。

先知迅速从控制台下的冷藏柜取出一支淡蓝色的注射剂,递给她:“根据你之前血样研制的稳定剂,只能延缓幼化进程,不能逆转。它会暂时平衡你血液中因大量消耗而产生的灵能空洞。”

雪茸接过,毫不犹豫地扎进左臂静脉。冰凉的液体涌入,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刺痛,随后是细胞层面传来的、细微的安抚感。幼化那种令人心悸的“收缩感”暂时停滞了,银发不再肉眼可见地生长,但已经改变的身体并未恢复。

“效果持续多久?”她问,目光扫过观察窗内那些安静下来的舱室。

“十二小时左右,取决于你的代谢和后续灵能消耗。”先知观察着她的状态,眼神复杂,“之后你需要再次注射,或者……用你自己的血液进行内部平衡。但后者,你知道的,会形成恶性循环。”

雪茸点点头,没有回应。她转向观察窗,数据流仍在滚动,但已趋于平稳。二十个孩子中,十四个通过了测试,将被转入育幼室那样的“常规转化组”;四个被终止测试,送入隔壁标着暗红色指示灯的“观察室”;还有两个,包括她刚刚拼着幼化风险救下的编号68,处于“待观察”状态,但生命体征已稳定。

用10毫升血,加上一次不计后果的全力净化,换来了十六个孩子继续活下去的“机会”——以留在这个地下世界、身体部分蚀质化为前提的机会。

代价是她自己向五岁的极限又迈进了一步,以及……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四个孩子被送入的“观察室”。门上的暗红灯光,像永不闭合的、凝视深渊的眼睛。

“那些孩子,”她声音干涩,“真的会‘无痛’离开吗?”

先知沉默了片刻,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个监控画面。观察室内光线昏暗,四个孩子躺在简易的铺位上,身上连接着细长的蚀质能量采集管,管中流淌着微弱的、代表生命能量被抽取的光流,汇聚向房间中央一个缓慢旋转的蚀质结晶。

“他们会进入深度休眠,灵能与生命力被平缓导出,直至耗尽。”先知的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个既定的自然过程,“没有痛苦,意识逐渐沉入永恒的安宁。就像……慢慢睡着,不再醒来。”

雪茸盯着画面。在她的全域视觉中,那些孩子本就微弱的生命光晕,正以稳定而不可逆的速度黯淡下去,如同风中之烛。所谓的“无痛”,不过是剥离了感知痛苦的神经反馈,本质上,依然是掠夺,是终结。

“这是谋杀。”她陈述事实,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确认。

“这是牺牲。”先知纠正,转身面对她,深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虔诚的痛苦,“为了更多人能活下去,为了‘新人类’的种子得以萌发。雪茸,资源有限,我们别无选择。至少在这里,他们的‘牺牲’会被铭记,会成为基石,而不是像在外面世界那样,无声无息地腐烂在废墟里。”

雪茸想反驳,想质问这所谓的“铭记”和“基石”有何意义,但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猛然袭来,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蚀影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她需要休息。”他对先知说,声音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今天的消耗已经远超预期。幼化加速,灵能透支,继续下去,她会提前失去价值。”

先知看着雪茸苍白如纸的小脸和几乎无法聚焦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带她回房间,好好休息。明天……使徒议会将召开会议,讨论你的‘安置’和后续‘贡献’方案。你需要恢复一些精力。”

“贡献”方案。这个词让雪茸胃部一阵紧缩。

她被蚀影半搀扶着离开充斥着冰冷设备与绝望数据的核心区。双腿像不属于自己,每一步都绵软无力,倚靠蚀影支撑的重量越来越大。通道两侧蚀质苔藓发出的幽绿光线,在她涣散的视野中扭曲成诡异的光晕,仿佛整个地下世界都在旋转。

经过育幼室所在的岔路时,厚重的石门紧闭,但雪茸仿佛能穿透阻隔,听到里面孩子们均匀的呼吸,看到乐乐或许正抱着他的小铁盒,在睡梦中寻找母亲的影子。那个仅有53分(先知修改前的真实评分)的孩子,他的“机会”,又能持续多久?

“你做得足够多了。”蚀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罕见的温和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没有你的血和最后的干预,今天能活着离开测试舱的孩子,不会超过三分之一。”

“那四个呢?”雪茸几乎是无意识地问出,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也‘做得足够多了’吗?”

蚀影扶着她手臂的力道微微收紧,沉默在昏暗的通道中蔓延。片刻后,他才低声道:“我第一次参与筛选评估时,看着名单上那些被划入‘低潜质’的名字,想象着他们即将面临的命运,呕吐了整整一夜。我觉得自己手上沾满了洗不净的血。”

雪茸微微侧头,看向他被面具遮挡的侧脸。面具眼洞后,那些暗红色纹路在幽光下似乎更深了。

“后来先知告诉我,”蚀影继续,声音空洞,“‘如果你因为内疚而停下,那些本有机会活下来的孩子就会因为你的迟疑而死去。你此刻的仁慈,会成为对他们更残酷的判决。’”

“所以,你就学会了‘不仁慈’?”雪茸问。

“不。”蚀影摇头,脚步未停,“我学会了把内疚埋起来,埋到连自己都很难察觉的地方。就像小艾学会了不去在乎脸上的蚀质纹路,就像那些孩子最终学会了不再在深夜哭着找妈妈。在这里,‘习惯’不是麻木,是……生存的必须。”

他们抵达了雪茸的房间门口。蚀影帮她打开门,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身影被通道的光线拉长,投在室内地面上。

“明天,使徒议会,十二个人。”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幽影’一定会提议对你进行‘集中供血’甚至更高效的‘样本采集’(他避开了‘骨髓提取’这样的词)。先知会尽力维护你,但他需要理由,需要你证明持续的、‘温和’的合作能带来更大收益。”

雪茸靠在门框上,积蓄着力气抬头看他:“怎么证明?”

“乐乐。”蚀影吐出这个名字,“他的真实评分只有53,远低于安全线。但他对你的反应很特别,先知因此给了他额外的‘观察期’。如果你能在这几天内,通过某种方式——不一定是消耗血液的净化,或许是情感共鸣,或许是灵能引导——哪怕只是稍微提升他一点点灵能稳定度,哪怕只提高两三分,都能成为一个有力的例证:你的价值不仅在于血液,更在于作为‘引导者’的潜能。这会堵住幽影他们的嘴。”

雪茸的心脏沉沉一跳。林薇的警告,乐乐的画像,先知的特别批示……线索串联起来。她不仅是“材料”,更是被放置在特定情境下的“测试样本”。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看着蚀影面具后幽绿的光点。

蚀影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茸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转身进房。

“因为我曾经也是SE系列的实验体,虽然是失败的那一个。”他的声音极低,带着某种共鸣般的震颤,“我能感觉到你血液里、灵能中那种独特的频率。那感觉……就像在漫长蚀质的黑暗里跋涉,突然感知到远处有一盏同样孤独、但性质截然不同的灯。”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通道尽头。

“好好休息。明天,你需要清醒的头脑。”

雪茸关上门,将背脊抵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蚀质苔藓发出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鸣。她摊开手掌,看着指尖上已经干涸成褐色痕迹的暗金色血渍。

矿坑觉醒,白塔囚禁,狼穴暂避,如今又落入这名为“圣心”的蚀质地窟。一路走来,她似乎总是在被选择、被安排、被推向某个既定的位置。沈曼要她成为对抗蚀灾的“血库”和开启后门的“钥匙”,长生派的先知则提供了另一个选项:成为“引导者”,拯救这些孩子,并以此为筹码,去与地脉深处的林文远意识“谈判”。

两个选择,两条岔路,都声称通往“拯救”,却都以她的牺牲和无数他人的命运为铺路石。而她,就像蚀影描述的那个站在岔道上的人,手中没有扳动道岔的权力,只能被不同的力量推搡着,走向其中一个方向,同时眼睁睁看着另一条轨道上的人被碾过。

主动?从她被蚀灾夺走一切,被SE-7印记绑定,被各方势力发现其特殊性开始,“主动”就成了一种奢侈。她所有的“选择”,都是在极端有限、极端被动的境地下,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挣扎。

跟长生派走,不是因为她相信先知描绘的“新世界”,而是因为留在白塔,第二天就会被按在采血台上,加速幼化,彻底沦为工具。来到这里,至少暂时避免了即刻的消耗,至少看到了母亲工作过的地方的关联者(林薇),至少接触到了可能知道更多真相的人(先知),至少……眼前有具体可以尝试去“救”的人(乐乐和那些孩子)。

这是被动中的微弱主动,是绝望里的唯一抓手。

她艰难地起身,走到床边,从石缝中摸出林薇给的芯片和布包。芯片冰冷,上面的磨损痕迹诉说着时光与隐秘。布包里的蚀质结晶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那瓶“紧急镇静剂”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示。

林薇的纸条在她脑海中浮现:“别信他。” “乐乐的实际潜质评分是53。” “小心幽影。” 还有背面那幅简陋的地图,指向某个未知的、标记着符文的深处。

先知在测试她,幽影在觊觎她,蚀影在矛盾中给她提示,林薇在暗中传递警告。这个看似有“选择”的圣心,实则是另一张更为复杂、也更具欺骗性的网。

她将东西藏好,重新坐回地上,背靠着床沿。蚀质蜥蜴不知何时从角落爬出,安静地蜷缩在她脚边,皮肤下暗红的光流缓缓脉动。

明天,使徒议会。幽影的“集中供血”提议,先知的维护,她需要应对的方案。

明天,继续去育幼室。面对乐乐,面对那个只有53分、命运悬于一线的小男孩,她该如何尝试“引导”,而不只是“消耗”自己?

明天,地脉的异常波动,是否真的与她或她的印记有关?那转瞬即逝的深层共鸣,是威胁,还是……其他可能?

问题纷至沓来,却没有答案。只有身体深处传来的、因幼化和透支而弥漫开的、骨髓般的疲惫与寒意。

她看向角落那面蚀质凝结的镜子。镜中的女孩银发披散,脸色苍白如纸,眼眸深处沉积着远超外表的沉重与沧桑。这不再是凌青,也不完全是雪茸,而是一个被命运和各方势力不断塑造、却又在缝隙中竭力保持一丝自我的存在。

“至少,”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先救下眼前能救的。”

不是为了证明价值,不是为了换取生存,仅仅是因为,她见过太多消逝,无法再眼睁睁看着又一个“乐乐”在她面前被划入那暗红色的“观察室”。

她闭上眼睛,任由睡意如潮水般淹没意识。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耳畔似乎又隐约飘来那遥远、模糊、交织着母亲哼唱与孩童哭泣的歌声,如丝如缕,在蚀质地脉的深处,幽幽回荡。

明天,又将是被推动着向前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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