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爆炸的回声还在岩层中滚动时,第二种声音已经追上来了。
那是金属扭曲、螺栓断裂、混凝土崩塌的声音,来自头顶。雪茸刚钻进裂缝深处不到三十米,一块桌面大小的岩石就擦着她的后背砸落,碎屑像霰弹般喷射。她本能地蜷身护住头脸,但左小腿还是被锋利的石片划开,温热的血瞬间浸湿了裤管。
蚀质蜥蜴在她肩头发出急促的嘶鸣,三只复眼疯狂转动,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它在预警。
不是塌方那么简单。
雪茸咬紧牙关,撕下衣袖一角草草包扎伤口,继续向前。疼痛反而让她的头脑更清醒。她学着林文远传授的方法,将意识稍稍沉入地脉印记,像把手指探入溪流般感受周围的灵能流动。
混乱。狂暴的混乱。
地脉节点的能量正在指数级攀升,像被扎破的高压气罐。正常波动应该像平稳的海浪,此刻却是无数疯狂的漩涡在互相撕扯。而在这些漩涡之上,还有另一股更粗粝、更粗暴的能量——从地面垂直压下来,像巨神的铁锤。
“破城槌……”雪茸喃喃道。
白塔的灵能毁灭兵器,正在穿透圣心的多层防护。
她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裂缝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仅容儿童侧身通过的缝隙。雪茸六岁的身体刚好能挤过去,但背包卡住了。她不得不卸下包,只留下教授给的共鸣器、母亲留下的怀表、和林薇偷偷塞给她的压缩饼干。
“对不起。”她轻声对背包说,那里面还有乐乐给她画的画,画上是两个牵着手的小人,标注着歪歪扭扭的字:“茸茸姐姐和我”。
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她把怀表贴身放好,共鸣器挂在脖子上,饼干塞进衣服口袋。蚀质蜥蜴灵活地窜到前方探路,尾巴在黑暗中划出微弱的荧光痕迹。
就在这时,共鸣器突然发热。
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从内部核心发出的、带着某种生命节奏的搏动。雪茸把它举到眼前——这个粗糙的手工设备正在自主发光,外壳上的裂缝里透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紧接着,教授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意识共振:
“孩子,你能听见吗?”
声音很虚弱,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喘息。
“教授?”雪茸在意识里回应,“你在哪?”
“时间不多……听我说。”教授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启动了……共鸣器超载模式。用我剩余的生命能量……强行稳定你前方的地脉通道。但只能维持三分钟。”
“生命能量?不,教授——”
“已经开始了。”教授的声音里居然有一丝笑意,“老家伙总得有点用,对吧?现在,路线图传输给你……跟着光走。”
共鸣器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光线在空中凝聚,形成一条细长的、发光的路径——不是实体,是灵能在特定频率下的可视化。路径指向裂缝深处,拐过一个急弯。
“这条通道……通往圣心最底层的废弃排水系统。”教授的声音越来越远,像被风吹散,“七十年前建造时留下的……后来被蚀质堵塞,但我计算过,你的血液应该能……短暂净化……”
“教授,停下!你会死的!”
“四天前医生就说我活不过本周了。”教授的笑声里带着咳血的杂音,“现在这样……值了。至少,我能为林晚晴的学生……做最后一件事。”
停顿。
然后,更轻的声音,像临终的耳语:
“告诉影刃……对不起,我骗了他。那瓶酒……我早喝光了。”
光路开始闪烁。
“快走,孩子。三分钟……从现在开始。”
雪茸咬住下唇,咬到嘴里尝到血腥味。她没有再说话,因为任何话语在此刻都太轻。她转身,跟着光路狂奔。
脚踩在坑洼的地面上,六岁的身躯摇摇晃晃,但她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擦——教授用命换来的三分钟,不能浪费一滴。
光路在黑暗中延伸,像绝望中的萤火。
二
核心区已经变成了地狱的具象化。
先知站在原地,没有躲避头顶落下的碎石。他抬头看着被白塔破城槌撕开的穹顶,那道裂缝像天空的伤口,透进不属于地下的、刺目的白色探照灯光。
光柱中,尘埃如瀑布般倾泻。
幽影站在他对面十米处,八个惩戒使徒围成半圆。但他们的敌人已经不止先知——从穹顶裂缝中,绳索降下了第一批白甲士兵。
“白塔特遣队!”一个使徒惊呼,“他们真的强攻了!”
十二名全身覆盖白色装甲的士兵落地,动作整齐划一。他们手持特制灵能步枪,枪口不是对准蚀质或怪物,而是直接指向在场的所有人——长生派信徒、惩戒使徒、甚至包括幽影和先知。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扩音器里的声音冰冷无情,“重复,放下武器!SS-07是白塔资产,任何阻挠回收行为将视为叛乱!”
先知笑了。笑声在爆炸的回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听见了吗,幽影?”他说,“在‘大人们’眼里,你和我……都是需要被清除的叛乱分子。”
幽影的蚀质眼剧烈闪烁。他猛地抬手,指向白甲士兵:“惩戒庭!优先清除入侵者!”
使徒们调转枪口。
白甲士兵的反应更快。队长做了个手势,十二支枪同时开火——不是实弹,是高频灵能脉冲。脉冲波在空中形成干涉网,接触到的第一个使徒甚至没来得及惨叫,装甲就在高频振动中解体,露出下面迅速碳化的身体。
“灵能共振武器……”先知瞳孔收缩,“他们连这种东西都带来了。”
“为了SS-07,沈曼会动用一切手段。”幽影嘶哑地说,“你还不明白吗,陈守仁?在权力面前,理想一文不值。”
他猛地冲向白甲士兵,蚀质化的左手膨胀、变形,从指尖延伸出三米长的蚀质尖刺。刺尖撕裂空气,贯穿一名士兵的胸甲。但白塔的装甲有应急防护——被刺穿的瞬间,装甲内层释放出高压电流,顺着蚀质尖刺传导。
幽影惨叫一声,左臂炸开一团黑烟,蚀质组织大面积坏死。他后退,但右手的正常手臂从腰间抽出第二把武器——不是灵能枪,是老式的实弹手枪,枪身刻着蚀灾前的警徽。
“没想到吧?”他对白甲队长说,“蚀质怕电,但铅弹不怕。”
枪响。
子弹打在白甲上,只留下凹痕。但幽影的目标不是杀人——他连续射击,子弹全部打在士兵脚边的地面上,击碎了某种嵌在地板里的管线。
灰绿色的蚀质液从破碎的管线中喷涌而出。
“你疯了!”先知怒吼,“这里连通地脉核心!打开管线会让——”
“让所有人都死?”幽影大笑,“那就一起死!得不到钥匙,谁都别想得到!”
蚀质液如泉水般涌出,迅速淹没脚踝。接触到液体的白甲士兵发现装甲在腐蚀——白塔的防护主要针对灵能攻击,对高浓度蚀质的物理腐蚀防护有限。
混乱全面爆发。
白甲士兵、惩戒使徒、普通信徒——三方混战在蚀质液池中展开。枪声、嘶吼声、蚀质的滋滋腐蚀声、岩石持续崩塌的轰鸣,所有声音混成一曲死亡交响。
先知没有加入混战。他退到蚀质湖边缘,双手按在湖面悬浮的平台上,闭上双眼。
他在调动最后的地脉能量。
“圣心的孩子们……”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起,我没能给你们一个更好的世界。”
平台下方,那颗巨大的暗红色晶体开始反向旋转。晶体表面的光纹从混乱逐渐变得有序,像被无形的指挥棒引导,开始排列成某种复杂的几何图案。
图案的核心,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地脉封印术……”幽影察觉到了能量的变化,“你想把整个圣心沉入地脉深层?陈守仁,你比我还疯!”
“至少,”先知睁开眼睛,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莲花的纹路,“我不会把孩子交给任何人当祭品。”
莲花图案绽放出刺目的金光。
整个核心区的地面开始下沉——不是塌陷,是整片区域的物质在灵能作用下“软化”,像沉入水面的石头,缓慢但不可逆地沉入下方更深的地脉层。
白甲队长意识到不妙:“撤退!全员撤退!这里要塌了!”
但已经晚了。
地面沉陷的速度突然加快。蚀质液池变成漩涡,吞噬了来不及逃离的人。一个白甲士兵脚下一滑,跌进漩涡中心,装甲在蚀质和灵能的双重压力下像易拉罐般扭曲,里面的人连惨叫都发不出就变成了肉泥。
幽影用蚀质化的左手抓住一根还未完全沉没的金属柱,吊在半空。他的使徒已经全军覆没,八个灰色的身影在蚀质漩涡中挣扎、沉没。
“陈守仁!”他嘶吼,“你会害死所有人!包括那些孩子!”
先知站在莲花图案的中心,身体已经开始半透明化——他在用自己的生命能量维持封印术。
“孩子们……”他轻声说,“早就没救了。从他们被送进圣心那天起,就没救了。”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雪茸离开的那条裂缝。
“但至少……有一个孩子,也许能逃出去。”
金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莲花图案彻底绽放,然后向内坍缩。
整个核心区,连同上方的岩层、建筑、通道,在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中,向下沉没了整整五十米。
灰尘、碎石、蚀质、尸体——所有的一切,被地脉的巨口吞噬。
三
三百公里外,废弃地铁站深处。
教授坐在轮椅上,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住共鸣器的主控台。那台粗糙的设备此刻正在过载运转,外壳发烫到能烫伤皮肤,内部零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监控屏幕上,显示着圣心地脉网络的实时图谱。代表雪茸的白色光点正在一条狭窄的通道中移动,前方是代表“废弃排水系统”的蓝色虚线。
但光点周围,代表地脉乱流的红色区域正在迅速扩张。
“不够快……”教授喃喃道,咳出一口血,血溅在主控台上,迅速被高温蒸发成褐色的污渍,“通道稳定性……下跌太快……”
他身后的阴影里,影刃单膝跪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老师,够了。”他的声音在颤抖,“再这样下去,你会——”
“会死?”教授笑了,嘴角的血迹让他看起来像个恶鬼,“影刃,我教你这么多年……你还没明白吗?有些选择,就是明知会死,也要去做。”
他又咳出一大口血。这次血里带着黑色的块状物——内脏碎片。
“为什么?”影刃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是她?林晚晴的学生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对这个女孩……”
教授沉默了几秒。
监控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脸,此刻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因为晚晴在灾难前……给我发过一条信息。”他轻声说,“蚀灾爆发那天,她在第七研究所的赶往家的路上。信息很短,只有两句话。”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二十年前的字句:
“第一句:‘老师,对不起,我没能阻止爸爸。’”
“第二句:‘但如果有一天,你见到我的孩子……告诉他,妈妈不是故意丢下他的。’”
影刃愣住了。
“孩子?”他重复这个词,“林晚晴有孩子?可是档案里——”
“档案是假的。”教授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晚晴在怀孕期间就被父亲拉进了第七项目。她腹中的孩子——凌青,从母体就接受了SE-7基因改造。晚晴意识到父亲要做什么后,带着孩子离开研究所,开了家面馆,但每周还是要带孩子回去‘检查’,实际上是继续实验。”
他喘息着,继续说:
“蚀灾爆发前三天,晚晴预感到父亲要行动了。她把孩子留在家里,自己留在研究所试图阻止……结果你们都知道了。”
教授指向屏幕上那个白色光点:
“那个女孩,雪茸,本名凌青……是林晚晴的儿子。晚晴在SE-7基因序列里,嵌入了母系识别码。只有直系血亲,才能完全激活印记的所有功能。”
影刃感到一阵眩晕。他的目光在“女孩”和“儿子”两个词之间摇摆。
“可是她现在是……女孩?”影刃的声音困惑,“您的意思是……”
“林文远设计的SE-7印记,会重塑宿主的身体。”教授的声音越来越轻,“晚晴不知道这个副作用,或者……她知道但无力改变。她只想让孩子活下去,哪怕代价是……失去原本的形态。”
“所以您才……”
“所以我才必须让她活下来。”教授说,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不只是因为她能救很多人……更是因为,这是晚晴留在世上,最后的……”
他的话没说完。
共鸣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主控台上三个指示灯同时熄灭。代表通道稳定性的数值从37%暴跌至3%,然后归零。
教授的身体像被抽掉所有骨头般瘫软下去。
“老师!”影刃冲上前扶住他。
教授的手冰凉,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他还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屏幕上,白色光点停在了通道尽头。
前方是代表“排水系统入口”的绿色标记,但标记被一片鲜红的警告覆盖——“蚀质完全堵塞,渗透率0%”。
雪茸被堵死了。
“还有……最后的方法。”教授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按下主控台底部一个隐藏的红色按钮。
那不是共鸣器的控制钮。
是教授轮椅的紧急生命维持系统超载开关。
“老师,不——”影刃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轮椅的靠背弹开,露出内部复杂的维生设备阵列。几十根针管同时刺入教授的后背、脖颈、手臂,注入高浓度的肾上腺素、神经兴奋剂、以及某种泛着诡异蓝光的液体。
那是狼穴的禁药——“回光剂”。用燃烧剩余全部生命为代价,换取三十分钟的绝对清醒和潜能激发。
副作用:百分之百死亡,且过程极度痛苦。
教授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睛充血,皮肤下的血管凸起成恐怖的黑色网络。但他坐直了,双手重新按在控制台上。
“连接……我的神经接口。”他咬牙说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把我的意识……直接导入共鸣器。”
“您会变成植物人!甚至脑死亡!”
“那就……脑死亡。”教授笑了,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此刻竟有种解脱般的安宁,“影刃,记住……狼穴的宗旨……”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是为了让该活下来的人……活下来。”
神经接口接驳。
教授的瞳孔瞬间扩散,但双手还在动——不是自主意识,是回光剂激发的神经反射在控制肌肉。他在键盘上输入最后一串指令:
【超载协议:Ω级】
【能量来源:宿主生命场】
【目标:强制净化通道入口】
【预计消耗:剩余寿命100%】
指令确认。
共鸣器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灵能的超新星爆发。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能量波从设备中喷涌而出,穿透岩层、地脉、三百公里的距离,在圣心地下深处具现化。
排水系统入口。
雪茸正看着眼前完全被蚀质堵塞的管道发愁。管道直径两米,本应是逃生通道,但现在里面塞满了凝固的灰绿色蚀质,像巨大的血栓。
她试过用血液——滴了一滴在蚀质表面,确实净化了一小片,但要净化整条管道,她需要把自己抽干。
“怎么办……”她绝望地拍打蚀质堵塞物。
就在这时,白色光芒从她身后涌来。
不是来自共鸣器——共鸣器已经停止工作,外壳裂开,内部电路烧毁。光芒是从空气中凭空出现的,像有生命的潮水,温柔但坚定地漫过她,涌向堵塞的管道。
光接触蚀质的瞬间,发生了奇迹。
不是净化,是“消融”。蚀质在光芒中直接汽化,连灰烬都不留下。通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理出来,一米、两米、五米……光芒像无形的钻头,在蚀质堵塞物中开辟出一条干净的路径。
雪茸愣了几秒,然后明白了。
“教授……”她轻声说,泪水再次涌出。
这是教授最后的礼物——用生命燃烧出的,通往自由的道路。
她没有犹豫,踏进光芒开辟的通道。光芒在她身前两米处持续推进,像引路的灯塔。蚀质蜥蜴跟在她脚边,对这种光芒表现出本能的敬畏,甚至不敢靠太近。
通道很长,倾斜向上。雪茸跑了大概三分钟,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不是教授的光芒,是自然光。
出口。
她冲了出去,跌进一个半塌的混凝土井口。外面是夜晚,三个月亮悬挂在天穹,洒下银白、暗红、淡紫的三色月光。空气冰冷,带着废土特有的尘埃和铁锈味。
她回头看向井口——教授的光芒正在消散,像燃尽的蜡烛。最后一缕光在她眼前凝聚,形成一行漂浮的文字:
“向前走,别回头。”
然后彻底消失。
雪茸跪在井口边,把脸埋进手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颤抖。蚀质蜥蜴爬到她膝盖上,用头轻轻蹭她的手。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擦干眼泪。
教授用生命换来的路,不是让她在这里哭泣的。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废土荒野在银色的月亮下伸展。远处,圣心方向仍有火光冲天,浓烟像黑色的巨柱连接着天地,偶尔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震波甚至能传到脚下。
但她不能看那里。
“向前走,别回头。”教授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雪茸检查自己仅剩的东西:怀里母亲留下的怀表还在,表壳冰凉,但贴着她的胸口,似乎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心跳般的搏动——或许是错觉。共鸣器彻底损坏了,她把它小心地收进衣袋,这是教授留下的最后纪念。林薇给的压缩饼干还剩半块,包装纸已经破烂。
她深吸一口气,废土的空气冰冷刺鼻,混合着铁锈、焦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殖质气味。这是自由的味道,也是生存考验的开始。
蚀质蜥蜴从她脚边窜出,三只复眼警惕地扫视四周,尾巴拖曳出微弱的荧光轨迹。它似乎认定了雪茸,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要跟着我吗?”雪茸轻声问。
蜥蜴嘶鸣一声,算是回答。
“也好。”她苦笑,“至少有个伴。”
她选了一个方向——东方。教授临终前说,往东走,废墟边缘有标记,有补给,有母亲留下的东西。她不知道具体位置,但至少有个目标。
第一步踏出时,左腿伤口传来撕裂的痛。她咬紧牙关,继续前行。
荒野比她想象的更荒凉。脚下是龟裂的硬化土地,偶尔能看见锈蚀的金属残骸——可能是旧时代的车辆骨架,也可能是建筑的钢筋。变异植物从裂缝中顽强生长,形态扭曲,有的长着尖锐的棘刺,有的叶片泛着不自然的荧光。
走了大约半小时,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生物的嚎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夜风中飘忽不定。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狼群,但音调更高,更尖锐,带着某种非自然的扭曲感。
蚀质蜥蜴立刻绷紧身体,三只眼睛全部转向声音来源。
雪茸加快脚步。她六岁的身体跑不快,只能尽力快走。伤口又开始渗血,但她顾不上包扎。
前方出现一片建筑废墟,像是旧时代的工厂。大部分结构已经坍塌,只剩下几面摇摇欲坠的水泥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进去——至少能有个暂时藏身的地方,观察周围。
废墟内部比外面更暗。雪茸靠着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坐下,喘息着。蚀质蜥蜴爬上旁边的瓦砾堆,充当哨兵。
她从怀里掏出母亲的怀表,轻轻打开。
表盘是夜光的,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绿光。指针停在某个时刻——不是当下时间,表早就不走了。但在表盖内侧,她看到一行极小的刻字,之前光线不足没注意到:
“给小青:当月光照亮前路时,记得妈妈爱你。——晚晴”
她合上怀表,贴胸放好。那份冰凉似乎给了她一丝力量。
外面又传来嚎叫声,这次更近了。
雪茸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她在犹豫要不要使用血液能力——如果来的真是蚀质生物,她的血或许能驱散它们。但代价呢?她又会缩小多少?离那个五岁的临界点又近多少?
就在这时,蚀质蜥蜴突然发出急促的嘶鸣,从瓦砾堆上跳下,挡在雪茸身前。
废墟入口处,出现了几个影子。
不是狼,也不是人。是某种四足生物,体型像大型犬,但全身覆盖着半融化的胶质皮肤,皮肤下黑色脉络清晰可见。它们的头部没有明确五官,只有一张布满细齿的圆形口器,正滴落着灰绿色的蚀质液滴。
蚀质犬。废土荒野的常见掠食者。
三只。它们显然闻到了雪茸的气味,口器开合着,发出咯咯的声响。
雪茸慢慢站起身,背靠着墙。她的目光扫视周围——没有退路,除非她能爬上身后的残垣,但六岁的身体做不到。
第一只蚀质犬扑了上来。
蚀质蜥蜴迎上去,身形虽小但速度极快。它咬住蚀质犬的前腿,蚀质毒液注入。蚀质犬惨叫后退,被咬中的部位迅速变黑坏死。
但另外两只从侧面包抄。
雪茸知道没有选择了。
她咬破自己的舌尖——这是最快让血液涌出的方式。剧痛让她清醒,也让她感到一阵熟悉的虚弱感袭来,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抽走。
暗金色的血混着唾液,被她吐向最近的那只蚀质犬。
血液落在蚀质犬的胶质皮肤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接触部位瞬间凝固、变灰、然后崩解成粉末。蚀质犬发出凄厉的嘶吼,整条前腿在几秒内彻底碎裂,它失去平衡倒地。
但第三只蚀质犬已经扑到雪茸面前。
口器张开,滴落的蚀质液几乎要溅到她脸上。
雪茸本能地抬手护住头脸——
就在这时,她胸口突然发烫。
不是怀表,是她自己的身体。地脉印记的位置,那个隐藏在皮肤下的复杂纹路,此刻像被点燃般灼热。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她为中心爆发。
不是血液净化那种有形的效果,而是一种威压,一种来自地脉深处的、原始的、不容侵犯的权威。空气仿佛凝固了,尘埃悬停,月光扭曲。
那只扑到半空的蚀质犬僵住了,像被无形的巨手攥住。它发出恐惧的哀鸣,然后转身就跑,甚至顾不上倒地的同伴。
另外两只蚀质犬也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逃离,仿佛雪茸是什么比蚀质更可怕的存在。
几秒后,威压消失。
雪茸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她感到胸口印记的位置烫得吓人,低头看去,衣料下隐约透出暗金色的微光。但光芒很快消退,只剩下剧烈的灼痛感和……一阵强烈的眩晕。
她知道,这次不是幼化那么简单。
有什么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发了。
蚀质蜥蜴爬回她身边,三只复眼盯着她胸口印记的位置,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敬畏,甚至不敢靠得太近。
雪茸勉强撑起身体。她必须离开这里,血腥味和刚才的动静可能会引来更多东西。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废墟,继续向东。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六岁女孩的身形单薄如纸,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她每走一步,都感到胸口印记的搏动,那搏动似乎在与远处的地脉,与这片废土,与天空中的三个月亮共鸣。
她知道,教授用生命为她打开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这条路上,没有同伴,没有指引,只有她自己,一个承载着母亲遗志和世界希望的孩子。
但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教授说了:向前走,别回头。
因为母亲在怀表里刻着:当月光照亮前路时。
因为她的名字,现在是雪茸。
荒野在她面前展开,无边无际,充满未知的危险。
她迈出下一步。
档案解密级别:Ω-黑曜 | 仅供内部参研】
1:雪茸血液的“逆生长”代价机制*
• 能量守恒代价:净化蚀质所需的灵能,无法从外界完全获取,必须消耗宿主自身的生物时间熵——即细胞分裂潜力与端粒长度。
• 性别重塑关联:逆生长并非单纯“变小”,而是基因表达重置。每次使用能力,Y染色体活性被进一步抑制,母系X染色体模板加速表达(详见第15章林文远解释)。
• 临界点设定:林晚晴预设的“5岁硬锁”并非生理极限,而是意识保护阀——当身体退化至该年龄,孩童大脑的可塑性最高,能更好承受后续的记忆整合。
2:苏离机械臂的来历
• 2289年事件:苏离(时年4岁)与妹妹苏玥(2岁)被困于蚀灾初期爆发的第七生态城地下车库。为撑起坍塌的梁柱,苏离右臂被重压至坏死。
• 林晚晴的介入:当时仍在第七研究所的林晚晴带队救援,发现苏离时其右臂已坏疽。为保命,林晚晴紧急手术截肢,并植入初代灵路传导义体(即后来“银刃”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