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是先从东边山脊的缺口漏进来的,像一把金色的筛子,细细地筛过黑松林的尖梢,再漫过克罗斯罗德镇高低错落的屋顶,最后才温吞地淌进石板铺就的广场。总得等到这光爬上了广场中央那口老井的石头井沿,玛尔塔才会不紧不慢地解开系了一天、浸着油渍和面粉香气的粗布围裙,抖一抖,重新系好,宣告新一天的劳作正式开始。
她的烤炉是黄泥掺着碎草砌的,蹲在自家小屋外头,像个敦实沉默的伙伴。炉火在夜里封着,清晨拨开,添上几块劈得匀称的松木,不多时,那股子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便混着昨日残留的麦香弥漫开来。这味道,就是小镇苏醒的序曲。
最早光顾的总是那些赶着卸完货、空着肚子等下一趟活计的车夫。他们带着一身露水和隔夜的疲惫,铜币在粗粝的手掌里叮当响,换来两个扎实的黑麦面包,就着摊子上免费提供的、略带咸味的菜汤,蹲在墙根下大口吞咽。玛尔塔不用抬头,听脚步声和咳嗽声,就能分辨出是老约翰还是年轻的马修。
接着,镇上的妇人们挎着篮子来了。她们是玛尔塔最主要的主顾,也是小镇消息的活水源头。面粉又涨了三个铜子,南边商队带来的印花棉布着实漂亮,铁匠家的二小子追着皮匠的闺女满街跑……声音清脆又琐碎,像一群麻雀聚在谷堆旁。玛尔塔一边揉面、收钱,一边嗯嗯地应和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她的生活,她的世界,就在这揉捏、烘烤、交谈与铜币的交换中,稳固而充实。
日子像一条平稳的河,但河面上偶尔会有特别的浮萍。对玛尔塔和不少镇民来说,西角石屋住进来的那个南方姑娘,厄莉诺丝,就是这样一片颜色不太一样的浮萍。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好像是前年,叶子快落光的时候?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和那个神情严肃、打理一切的老女仆。至于姑娘本人,最初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真正让玛尔塔留下印象的,是这姑娘的模样。那一头黑得如同最深的夜、又似乎泛着绸缎般微光的及腰长发,和那双颜色纯净得像秋天最熟透的山楂、或是上等红宝石的眼睛, 在这金发与棕发为主的小镇里,实在太打眼了。刚开始,妇人们私下没少嘀咕,猜她的来历,好奇她的血统。但时间久了,新鲜劲过去,也就习惯了。毕竟,模样再特别,也不过是个安静的邻居。
让这姑娘真正在玛尔塔眼里生动起来的,是孩子们。
天气好的下午,她常出现在广场边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榆树下。不像别的姑娘们聚在一起做针线或低声谈笑,她就那么随意地坐在裸露的树根上,或者蹲在草地上。也不知她有什么魔力,镇上的孩子们——铁匠家调皮的小汤姆,洗衣妇家害羞的莉莉,还有别家的几个小不点——总爱往她身边凑。
玛尔塔忙里偷闲时,会瞥过去几眼。她看见厄莉诺丝用细长的草叶编出活灵活现的蚱蜢和小鸟,听见她讲着些从来没听过的、关于会说话的动物或是住在月亮上的人的故事。更多的时候,是在玩些简单的拍手游戏,或是围着树跑跑跳跳。女孩的笑声很清亮,和孩子玩闹时,脸上那种明媚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几乎让人忘了她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带来的异样感。那时,她看起来就只是个格外喜欢孩子、自己也像个大孩子的普通姑娘。
不过,这亲近和欢笑,似乎只对孩童有效。一旦面对成年人,无论是来买面包,还是在街上偶遇,那个树下活泼爱笑的厄莉诺丝就像被一阵风吹散了。她依然有礼貌,会轻声问好,会对你微笑,但那笑容变得轻浅而标准,红眸里的神采也收敛起来,换上一种平静的、甚至是有些疏离的神情。她从不加入妇人们的闲谈圈子,对任何试图探问她家乡或过往的话题,都只用最简短的话温和地挡回去,然后巧妙地把话题引到天气、孩子的可爱,或是夸赞对方篮子里的蔬菜新鲜。
她像一幅画,你可以远远欣赏她在阳光下的明媚,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镇上的人们对此也已习以为常,私下议论两句“大概贵族小姐都有些奇怪的脾气”或者“家里遭了事,心里防着人呢”,也就罢了。在克罗斯罗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摊日子要过,没那么多功夫去深究一个安静邻居的心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玛尔塔依旧每天烤她的面包,听她的闲话。关于西角的厄莉诺丝小姐,在她心里积攒下的,也就是些再平常不过的印象碎片:
哦,她好像挺喜欢甜东西,买白面包的次数比黑面包多。
她手指挺巧,不止会编草叶子,有一次看见她帮跑丢的小汤姆把扯断的木头小车轱辘用细绳绑好了。
她似乎总是一个人发呆,有时盯着炉火,有时望着南边的天,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是在想南方的家乡吧。
还有,她好像不太认得一些常见的野菜,有一次指着玛尔塔篮子里准备晚上炖汤的某种叶子,问了句“这个也能吃吗?”,问完自己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都是些琐碎小事。拼凑起来,就是一个 “模样显眼、喜欢孩子、有点天真懵懂、可能不太会过日子、独自带着老仆从南方避难来的年轻贵族小姐” 的形象。不复杂,也不神秘。
今天上午,和昨天、前天,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阳光很好,照得石板缝里的小草绿油油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松针和远处野地的清气。广场上车马往来,人声嘈杂,充满了活力。
玛尔塔刚送走一拨买早餐的熟客,正用木铲清理着烤炉边的面渣。她看见厄莉诺丝小姐从西角石屋那边走了过来,还是那身素淡的裙子,黑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她是来买面包的,大概家里的存货吃完了。
女孩走到摊前,对她露出那个熟悉的、略带拘谨的微笑:“玛尔塔婶婶,请给我两个白面包。”
“哎,好嘞。”玛尔塔利落地包好面包,接过递来的铜币。手指触碰时,感觉女孩的指尖有点凉。
“今天天气真不错。”她随口寒暄了一句。
“是啊,”厄莉诺丝点点头,接过面包抱在怀里,红眼睛弯了弯,“很适合晒太阳。”她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飘向了老榆树的方向,那里现在空无一人,孩子们大概都被母亲叫回家吃午饭了。
“可不是嘛。”玛尔塔应和道。
女孩又笑了笑,轻声说了句“谢谢婶婶”,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了。步子不急不缓,黑色的长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玛尔塔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石屋的门后,便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清理她的炉灶。心里什么也没想,就像看到一只熟悉的鸟儿飞回自己的巢一样自然。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背上,很舒服。远处,教堂的钟“当”地敲了一声,提醒着人们正午将至。
又是克罗斯罗德镇平静而寻常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