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紧,广场上那股混合着牲口、汗水和刚出炉面包的“生活交响乐”瞬间被调低了音量。
厄莉诺丝,或者说,千羽,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演技下线,本体上线。
脸上那种为了应付玛尔塔婶婶而自动挂起的、标准版“落魄淑女式微笑”,就像断电的屏幕,“啪”一下就黑了。肩膀一垮,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也软了下来。啧,扮演另一个人,真是个体力活,比体育课跑八百米还累。
她低头瞅了瞅怀里用粗糙油纸包着的白面包,还热乎着,散发着朴实又诱人的麦香。嗯,这是今天的安全感和热量来源,好评。
“‘很适合晒太阳’……噗。”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那句标准到无趣的寒暄,用的是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字正腔圆。但脑子里的弹幕早就换成了另一种语言,开始疯狂刷屏:
‘妈!今天这太阳,绝了!晒被子一百分!’
‘千羽!放学别疯跑!看车!’(老妈的声音,自带循环播放功能)
‘晚自习结束别落单,跟同学一起走!’
……
这些声音,熟悉得让她鼻子有点发酸,又带着点隔世的荒诞。像一部看了无数遍、台词都能背下来的老电影,忽然在异国他乡的陌生频道里,用最微弱的信号断断续续地播放。
她不是厄莉诺丝·阿波卡利斯。至少,内核不是。
在那个已经模糊得像上辈子(嗯,从某种意义来说确实是)的记忆里,她叫千羽,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日常烦恼是永远做不完的卷子、食堂里随机出现的“神秘料理”、以及明天到底该穿哪条裙子去见总是一起回家的闺蜜。
然后呢?然后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晚自习后,平平无奇的过马路……再然后,就是刺眼的远光灯、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刹车声,和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
再再然后,开机重启,她就被扔进了这个名叫“厄莉诺丝”的七岁小女孩身体里,豪华新手村(贵族庄园)体验卡直接怼到脸上。
当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CPU差点给干烧了。我是谁?我在哪?这金碧辉煌跟电视剧布景似的地方是哪儿?这围着我叫“小姐”、眼神却像X光一样扫来扫去的叔叔阿姨又是谁?我爸妈呢?我作业……啊呸,我人没了他们得急成什么样?
慌,是真的慌。怕,也是真的怕。
但她好歹也是个受过十几年应试教育(以及各种小说动漫洗礼)的现代灵魂,基本的求生欲和演技(主要来自应付老师家长)还是有的。靠着“落水受惊失忆”这个万能借口,加上身体原主残留的一点本能,还有那位面冷心热、像定海神针一样的老女仆玛莎的暗中引导,她磕磕绊绊地开始了自己的“贵族小姐养成(扮演)游戏”。
几年下来,别说,还真给她演出了点样子。银餐具用得贼溜,那些花纹复杂的家徽和绕口的亲戚关系也能蒙个大概,甚至开始有点沉迷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零花钱管够的“米虫”生活了——虽然内心深处,对原来世界的想念从未停止,像根细小的刺,时不时扎一下。
可惜,好景不长。她的“氪金玩家体验卡”说到期就到期,连个缓冲都没有。
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大人,她在原主记忆里都没见过几面、感觉更像一个背景板符号的帝国贵族,突然就被打成了“渎神者”。抄家、封府、仆从鸟兽散……一系列操作快得让她眼花缭乱。
她当时整个人都是:“???渎神?啥神?我爸(名义上的)干啥了?撬了神殿地板砖还是偷了女神塑像的耳环?没人跟我这个‘女儿’解释一下吗?!”
没人在乎她知不知道。罪名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轰隆”一下把她刚有点适应的小日子砸得稀巴烂。全靠玛莎嬷嬷拼死护着,她俩才带着一点点偷偷卷起来的细软(主要是些方便变现的小首饰),开始了狼狈不堪的“大逃亡”。
最后,像两片被风吹远的叶子,飘到了这个帝国北境、名叫克罗斯罗德的小镇。
在这里,她的新身份是:父母双亡(对外宣称)、家道中落、来此躲避仇家或麻烦的南方小贵族小姐,厄莉诺丝。
核心生存法则:低调,安静,像个真正的落魄贵族一样,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体面和距离感,融入背景,成为小镇景观的一部分。
两年了,她觉得自己基本算是在这儿“落了户”。没人会拿着放大镜来核对她的每一个表情,毕竟真正的“厄莉诺丝”该是什么样,这镇上也没人知道。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常常恍惚,那些属于“千羽”的记忆片段,究竟是遥远的前世,还是漫长梦境里过于逼真的碎片?她现在是厄莉诺丝,一个在黑发红眸的皮囊下,藏着一份异世记忆,努力在异世界好好活下去的姑娘。
只有面对那些眼睛清澈、心思单纯、只要一个有趣的故事或一个幼稚的游戏就能开心半天的小孩子时,她才能暂时关掉“厄莉诺丝模式”,让一点点属于“千羽”的本性溜出来。编点稀奇古怪的故事(把嫦娥奔月和后羿射日魔改一下),玩点拍手跳房子的游戏,看着他们笑,自己好像也能短暂地忘掉那些沉重和乡愁。
怀里白面包的温度透过纸袋传到手心,暖暖的。千羽甩甩头,把那些翻涌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记忆碎片强行按回心底的小黑屋。
“行了,忆苦思甜时间结束。”她对自己说,“活在当下,千羽同学,啊不,是厄莉诺丝小姐。至少今天不用为伙食费发愁,阳光也管够。”
她离开门板,抱着她的“安全感”走向厨房。
厨房窗户开着,玛莎嬷嬷大概在后面忙活。阳光大方地洒进来一半,把粗糙的木桌切成明暗两半,光影分明,还挺有艺术感。
她把面包放在桌上,走到窗边。后院一小片天空蓝得晃眼,几朵云慢吞吞地飘着,闲得让人羡慕。
外面广场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进来,孩子的尖叫笑闹,车夫中气十足的吆喝,铁匠铺那永远不变的、富有节奏的“叮叮当当”……
那是克罗斯罗德镇鲜活、嘈杂、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而她,站在这个安静的、属于“厄莉诺丝”的壳子里,像个不小心混入大型沉浸式角色扮演游戏的玩家,穿着不属于自己的皮肤,念着陌生的台词,想念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登录点。
“算了,”她拿起一个面包,剥开油纸,大大地咬了一口。麦子的香甜瞬间充满口腔,简单,粗暴,但令人安心。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顾好眼前吧。”她嚼着面包,望着窗外的流云,含糊不清地嘟囔,“至于什么‘阿波卡利斯’的家族秘辛,‘渎神者’老爸的未解之谜,还有王都那些听起来就麻烦得要死的权力游戏……”
她咽下面包,喝了口水。
“关我什么事?我就一想回家想得睡不着、偶尔还得靠装小孩才能喘口气的倒霉穿越者。那些高大上的剧本,谁爱演谁演去。”
窗外的云,依旧不急不缓,悠然自得。
崭新(且平淡)的一天,这才刚刚开始。而我们的千羽(厄莉诺丝)小姐,她的首要任务,是解决掉手里这个美味的白面包,然后想想下午如果天气好,该给树下那群小豆丁们讲个什么新故事。
生存嘛,有时候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带着点面包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