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飞蛋打——字面意义上的。
清晨,厄莉诺丝站在自家后院,看着那惨烈的案发现场,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场面分析:
篱笆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手法粗暴,像是醉汉撕烤鸡。地上散落着带血鸡毛和她那几丛可怜浆果灌木的残骸。三只母鸡,阵亡两只,仅存的那只正瑟缩在角落,发出 PTSD 般的咯咯声。
经济损失快速心算:
两只正值产蛋巅峰期的母鸡(市价约8银币/只),修补篱笆材料及人工(预估5银币),浆果灌木未来收益损失(约2银币),精神损失费(无价)。
总计: 至少十五个银币,外加一顿可能的蛋白质摄入。
“我……”她张了张嘴,一股混杂着心疼、愤怒和荒谬的情绪堵在喉咙。
心疼钱,愤怒于无妄之灾,荒谬于……
就为了两只鸡?!
这异世界的“新手村小怪”业务范围是不是也太接地气了点?!说好的袭击村庄、抢夺财宝呢?这跟闯进别人家后院偷外卖有什么区别?!档次呢?!
她蹲下身,专业模式瞬间启动——这属于阿波卡利斯家族天赋的后遗症,就像学霸看到数学题会自动心算。
痕迹勘察(脑内版):
脚印:三趾,浅,无序,符合地精特征。
拖拽痕迹:力度不均,疑似协作能力差。
残留能量:极其微弱的土系劣化类法术波动,模型简陋得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用魔法笔时画出的歪扭线条——不,比那还糟。这施法水平,放在家族启蒙课上会被导师用戒尺敲手心的。
结论: 三到四只普通地精,青少年犯罪团伙水平。
解决方案列表(瞬间生成,按离谱程度排序):
1. 优雅法: 一个无声无息的「微光尘缚」(十岁习得),让它们做一周噩梦再也不敢靠近。成本:魔力≈点根蜡烛。
2. 环保法: 催化一颗幽影藤蔓种子(逃亡带来的行李中有),让植物自然“长”过去堵了它们老窝。成本:一颗种子,零魔力暴露风险。
3. 粗暴法: 来点范围性恐惧灵光(十二岁考核项目),保证整片森林的地精未来三个月听见鸡叫就腿软。成本:稍费神,但干净利落。
4. 现实法(当前选择): 花十二个银币,去冒险者公会雇个看起来靠谱(或至少不惹事)的陌生人,用锤子、木头和药粉解决问题。成本:钱,以及潜在的被围观风险。
“篱笆需要修补,痕迹也得清理。”她看向那破口,“不能放任不管。”安全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维持“正常”——一个稍微有点常识的独居者都该有的正常反应。
自己动手?她评估了一下这具身体的力量和技能。原主厄莉诺丝在家族变故前是真正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魔法天赋卓绝,体力活嘛……而穿越者千羽,上辈子体育成绩也就勉强及格。把木桩重新钉进北境这坚硬的冻土?太难为她了。
“得去公会发布任务。”她得出结论,尽量让语气显得无奈又理所当然,“就说是清理痕迹和修补篱笆的小工作。”
玛莎点了点头,沉默地将柴刀别在自己腰间,动作流畅自然。这个小小的举动让厄莉诺丝心头一暖。玛莎总是这样,用行动默默划定保护的界限。
“唉。”厄莉诺丝叹了口气,无奈选择了最憋屈的方案四。
没办法,母亲大人的警告还在耳边立体声环绕:「厄莉诺丝,你的力量是让你‘看见’世界的真实,不是让你‘干涉’世界的运行。在你能背负阿波卡利斯之名真正的重量前,你所学的一切,都必须锁在名为‘平凡’的箱子里。非生死关头,不可开箱。」
所以,她现在是个连地精都防不住的落魄小姐。很好,这很“平凡”。
玛莎默默递来一包气味感人的粉末:“硫磺和苦艾草灰,地精讨厌这个。”
厄莉诺丝接过,指尖传来的感知立刻分析出成分比例(7:3,经典驱赶配方)和效力预估(对地精有效,对掘地虫无效,气味持久度:中等)。感谢血脉天赋,让我连当个普通人都当得这么有数据支撑。 她内心吐槽。
“谢谢,玛莎。”她低声说,将那包粉末攥紧。这些细节,玛莎从未解释过,却总是能在她需要时,提供恰到好处的“普通”解决方案。老妇人知道多少?关于她的“不同”,关于她脑海里那些不该存在的知识?厄莉诺丝没有问,玛莎也从不说。这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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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斯罗德镇的冒险者公会,一如既往地喧嚣、粗粝,充满了汗味、铁锈味和过剩的荷尔蒙气息。
厄莉诺丝踏入大厅的瞬间,至少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黑发,红眸,素净却质地不错的裙子,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维持着“厄莉诺丝小姐”应有的、略带拘谨却努力挺直脊背的姿态,目不斜视地走向发布任务的柜台,心里却在疯狂刷屏:
“这空气质量指数肯定爆表了……”
“那边大叔的皮甲缺口用基础‘材料硬化’处理一下就能多用半年,居然就这么裂着……”
“挂在墙上的任务板,啧,信息分类毫无逻辑,魔力感应式自动排序的基础法阵都不舍得装一个吗?成本也就二十个金币左右……”
柜台后的疤脸男人打着哈欠听完她的要求,瞥了眼她写在蜡板上的内容,毫不掩饰地嗤笑:“地精?篱笆?十二个银币?小姐,你这价钱,只够找个刚断奶的学徒碰碰运气。”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厄莉诺丝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被冒犯又强忍的薄红,内心却冷静地计算着:根据她观察的镇子消费水平,一个熟练工匠的日薪大约在八到十个银币。这个工作量和难度,半日足以完成。十二银币的报价虽然不高,但对于需要积累经验的新手或者正好顺路想赚点外快的人,是有吸引力的。疤脸男人的嘲讽,更多是公会老油条对“外行”的惯性刁难。
“任务简单,费时不多。”她维持着平稳的语调,“我想,总会有人需要。”
疤脸男人耸耸肩,还是把那个写着细小字迹的任务牌,挂在了任务板最下方不起眼的角落。
就在她准备和玛莎离开时,旁边一桌冒险者醉醺醺的交谈声,像冰锥一样刺入了她的耳膜:
“……听说了吗?橡木盾村那边,前天有穿得像模像样的人打听事……”
“是不是找那个什么……阿波……阿波卡什么来着?”
“管他呢!反正特征挺邪门,黑头发,眼睛颜色怪得很,红的紫的蓝的都有说法……”
“教会的人也出动了,我看不简单……”
厄莉诺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他们已经在邻镇打听了!特征描述在扩散!
冷静。必须冷静。黑发红眸虽然罕见,但并非独一无二。帝国疆域辽阔,总有些特殊血统。她现在只是一个躲在小镇的、不起眼的落魄小姐……
“小姐。”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穿着洗白旧皮甲、背着布条缠柄长剑的棕发年轻人挡在了前面。他胸前的公会徽章刻着“里昂·初级”。
“你刚发布的任务,十二银币,修补篱笆,清理地精痕迹。我接。”他的语气没有起伏,眼神沉静,不像其他冒险者那样带着打量或轻浮。
厄莉诺丝迅速评估:年轻,装备保养得不错但陈旧,姿态放松却隐含警惕,接取最低报酬任务的果断……可能是急需用钱的新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此刻,他是最合适的解决方案。
“你看到了?那个位置并不显眼。”她试探道。
“习惯从最下面开始看。”里昂的回答简短,“现在可以去看看情况吗?”
“可以。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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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的工作效率高得让厄莉诺丝暗自惊讶。
他检查痕迹的动作专业而迅速,几乎和她脑内的分析同步得出了“小型地精家庭,三到四只”的结论。修补篱笆时,他用的木桩是预先削好的标准尺寸,绳子是浸过油的坚韧麻绳,甚至那一小袋粘合剂,厄莉诺丝一眼就认出是产自南方、价格不菲的“石蜥胶粉”的廉价替代品——用特定蕨类植物灰烬混合鱼胶制成,防水耐寒效果能达到正品的三成,成本却只有十分之一。
这个人,绝不普通。 厄莉诺丝心中的警铃轻轻响起。不是因为他强大,而是因为这种在细节处体现出的、超越他表面身份的“实用知识”和“效率优先”的思维模式。这不像一个懵懂的新手冒险者,更像一个……受过某种系统训练的人。
她在一旁“监督”,大部分时间沉默。但看着里昂撒那些驱赶药粉时,专业的评判还是忍不住在脑海里翻腾:“硫磺比例偏高,虽然驱赶效果更强,但会轻微酸化土壤,对那几株浆果灌木不好。如果加入百分之五左右的石灰石粉中和,并混合一点碾碎的风干薄荷,不仅能平衡酸碱,散发的气味对地精的驱离效果更持久,还不会伤及普通植物……”
然后她惊觉,差点又犯了“知道太多”的毛病。她赶紧将这些念头压下去,转而用更符合“听说来的常识”的语气,轻声开口道:“那个……我好像听以前家里的老人提过,对付地精,找到巢穴用烟熏或者灌水,是不是更彻底?”
正在撒药粉的里昂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厄莉诺丝。里面闪过一丝极快、极难捕捉的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评估?确认?
“烟熏或灌水,”他缓缓重复,声音依旧平稳,“需要更多人手,且必须精确掌握巢穴结构,否则可能引发坍塌或惊动更大范围的魔物。对于这种小型、一次性的骚扰,用药粉标记驱离,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小姐的思路很直接。如果它们再来,且能确定巢穴位置,不失为一种备选方案。”
厄莉诺丝垂下眼睑,做出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只是随口一说,让您见笑了。”
里昂没再说什么,回头继续工作。但他的目光似乎比之前更锐利了一些,偶尔扫过院子四周,包括房屋的墙壁、窗户的高度、后门的位置……那不像是在评估地精威胁,更像是在观察环境本身。
任务完成得很漂亮。篱笆焕然一新,甚至比之前更牢固。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里昂甚至顺手帮她把那只受惊的母鸡安抚好,关进了加固的鸡舍。
支付十二枚银币时,厄莉诺丝真切地感到肉痛,但不得不承认这钱花得值。“非常感谢,里昂先生。您的工作非常出色。”
里昂接过钱币,没有清点,直接塞进怀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院落。
“工作而已。”他说,“这里很安静,离树林近,容易招小东西。最近……附近不怎么太平,各种‘东西’都活跃。晚上关好门窗。”
说完,他微微颔首,利落地转身离开。
厄莉诺丝站在原地,咀嚼着最后那句话。“不太平”、“各种东西都活跃”——是指魔物,还是另有所指?他那精准专业的观察,临走前那句似是而非的提醒……
傍晚,她出门倒垃圾时,下意识地朝街道望去。
然后,她看到了。
在通往广场的街角,里昂那沉默的背影停了一下。而他面前交谈的对象,赫然是前几天她在玛尔塔摊位前见过的、那三个“干净”得扎眼的陌生人之一!交谈极其短暂,仿佛只是路人擦肩时的偶然停顿。随后,里昂继续走向公会方向,而那个陌生人则转身,消失在了渐浓的暮色里。
距离太远,听不见任何声音。
但厄莉诺丝的心脏,却缓缓沉了下去。
巧合?
还是说,这个“性价比最高”、沉默高效的解决方案本身,就是另一个更周密计划中的一环?
她拎着垃圾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夜幕彻底笼罩了克罗斯罗德。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看似与往常无数个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西角石屋的二楼,窗户后。厄莉诺丝静静站着,红色的眼眸映着窗外无边的黑暗,里面翻涌着与这平静小镇格格不入的、深沉而锐利的思虑。
十二个银币,修补了一道篱笆。
但她分明感觉到,另一道看不见的、却更加危险的篱笆,正在她周围悄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