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爹啊你怎么还是个谜语人啊

作者:逆熵第一板鸭吹 更新时间:2026/1/20 21:19:15 字数:4057

深夜的克罗斯罗德镇沉入了一片粘稠的寂静,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穿过屋檐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微响。

厄莉诺丝悄无声息地来到后院。

玛莎已经睡了。老妇人似乎拥有一种奇异的能力,总能精准地在小镇最后一点人声息止时进入深眠,又在第一缕晨光出现前醒来。这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生存节律。

月光很好,清冷地洒在修补一新的篱笆上,将木桩和绳索的影子拉得细长。空气中还残留着硫磺和苦艾草灰的刺鼻气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石蜥胶粉替代品的腥气。

厄莉诺丝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闭上眼睛。

深度感知,启动。

这不是魔法,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需要咒文或手势引导的魔法。这是阿波卡利斯家族血脉天赋的基石之一,被母亲称为「世界之弦的聆听」。它更像是一种被强化的、全方位的感官与直觉,一种对魔力流动、元素平衡、生命脉动乃至更抽象“信息”的天然亲和力。

瞬间,以她为中心,一个半径约三十米的“感知场”清晰地映现在脑海。

脚下土壤中沉睡的蚯蚓与甲虫,它们微弱的热量与生命节奏。

篱笆新木桩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树木本身的细微木灵气息。

空气中缓慢飘荡的、来自小镇各处的魔力尘埃——炉火残留的点点火星元素,铁匠铺逸散的金属性微粒,甚至还有教堂方向传来的、极其稀薄但纯净的“神圣”倾向的能量余晖。

更远处,森林边缘,那股令人不悦的、污浊而粘腻的土黄色能量团簇,正以缓慢的节奏脉动着。地精巢穴。能量强度没有变化,未发现扩散或增强趋势。

一切都在她“眼”中,分毫毕现。

她能“看到”那巢穴入口处魔力结构的薄弱点,如果她愿意,甚至不需要动用攻击性法术,只需要一个精巧的、微型的「地脉偏转」——一个她十二岁时为了恶作剧(让花园里父亲最喜欢的白石小径微微扭曲)而学会的三阶变化系法术——就能让那片区域的浅层地脉产生细微紊乱,足以让巢穴入口在几天内自然塌陷,还不会留下任何人为施法的痕迹。

魔力消耗?大概相当于让一枚银币悬浮一分钟。

但她还是不能。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深的疲惫与警示:“厄莉诺丝,记住,每一次干涉,无论多么微小,都在世界的织锦上留下针脚。阿波卡利斯之眼能看见这些针脚的走向,也因此,我们下针时必须千万倍谨慎。你此刻觉得无关紧要的一针,或许在未来,会与另一根你无法看见的丝线纠缠,引向不可预知的结局。”

那时她不明白,觉得母亲太过谨小慎微,近乎怯懦。现在,孤身流落在这北境小镇,背负着“渎神者之女”的污名,她才模糊地触摸到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她的力量,她的知识,在这个需要她彻底隐藏的世界里,是如此烫手。

她缓缓睁开眼睛,红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清澈得近乎透明,里面倒映着冰冷的星辰。

转身回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无论是物理的,还是魔法的。

---

阁楼很低矮,需要弯着腰才能进入。这里堆放着前任屋主留下的一些破烂家具和前任屋主的杂物,灰尘很厚。但对厄莉诺丝来说,这里是整个房子里,唯一能让她稍微放松那根紧绷的“扮演”之弦的地方。

玛莎知道她偶尔会上来,但从不过问。老妇人似乎默许了这片小小的、属于“秘密”的空间。

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用旧毯子盖着的木箱。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件她逃出来时,凭借本能和模糊的记忆,从家族废墟中抢救出的、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一块温润的黑色鹅卵石,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类似星图的银色纹路。这是她五岁时,母亲带她在家族领地的“静语溪”边捡的,母亲说里面沉睡着一小片“安静的梦”。

一枚边缘有些氧化发暗的银质发卡,造型简单,上面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颜色暗淡的红色玻璃(或者不是玻璃?)。这是她作为“厄莉诺丝”收到的第一件生日礼物,来自父亲。当时他匆匆回家又匆匆离去,只留下这个和一句“生日快乐,我的星辰”。

一卷用某种柔韧兽皮制成的轻薄卷轴,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古老的精灵语花体字写着《基础元素亲和引导练习(幼童启蒙版)》。这是她魔法启蒙的第一本“教材”,上面还有她七八岁时用幼稚笔迹做的笔记和涂鸦。那些涂鸦里,偶尔会出现几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方方正正的字符——那是千羽的灵魂最初与这具身体融合时,无意识留下的印记。

一本厚重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笔记本。里面是她从穿越之初,意识到自己可能回不去之后,开始断断续续记录的东西。用的是中文和通用语混合。前半部分充满了惊恐、混乱、思乡和对扮演的艰难摸索。后半部分,则逐渐多了对这个世界的观察、魔法理论的私下推导(用她前世的数学和物理知识尝试理解)、以及对阿波卡利斯家族偶尔流露出的蛛丝马迹的困惑与猜测。

她轻轻拂去笔记本上的灰尘,没有打开。只是将它们抱在怀里,感受着那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联系”。与过去的联系,与那个辉煌又骤然崩塌的家族的联系,也与那个遥远到仿佛只是幻梦的前世的联系。

有时候,她会在这里进行一些“安全”的练习。

不是施展魔法,而是纯粹的“控制”与“感知”训练。比如,尝试在不借助任何外物的情况下,单纯用精神力,让一小片羽毛按照特定的轨迹缓缓飘落。或者,更困难一些,同时感知房间内三个不同位置的灰尘颗粒的悬浮状态,并在脑海中维持它们的运动模型。

这些都是母亲早年训练她控制自身庞大魔力基础的方法,目的不是让她“使用”力量,而是让她学会“驾驭”和“隐藏”力量。母亲常说:“无法精准控制的魔力,比没有魔力更危险。它就像一匹未被驯服的烈马,不仅会伤害他人,更会首先反噬其主。”

此刻,她盘膝坐在灰尘中,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呼吸的节奏上。

吸气——感知体内自然流转的魔力,它们像温顺的溪流,沿着血脉与某种无形的通道缓缓运行。

呼气——尝试将意识沉入溪流深处,去感受那更底层、更庞大的“魔力之海”。那是她天赋的源泉,深邃、广阔,平静的表象下蕴藏着令人心悸的能量。以她现在的年龄和未经深度开发的状况,这片“海”的规模,已经足以让许多苦修多年的正式法师感到震撼甚至恐惧。

她不敢深入,只是小心翼翼地靠近边缘,感受那份磅礴的存在,然后缓缓将意识拉回。

这是她每日(如果条件允许)必做的“功课”。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确认“枷锁”是否牢固,为了提醒自己这份力量的真实与危险,也为了……不让这过于强大的天赋因为长期压抑而失控。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完全收回,准备结束今晚的练习时——

阁楼楼梯口,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嘎吱”声。

厄莉诺丝瞬间睁眼,所有外放的感知如潮水般收回体内,心跳平稳,呼吸未变。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半夜睡不着、跑到阁楼发呆的普通女孩。

玛莎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温水。老妇人没有提灯,但似乎能在黑暗中视物。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厄莉诺丝,扫过她怀里的旧木箱,最后落在她脸上。

“小姐,夜深了,寒气重。”玛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将温水递过来。

“谢谢,玛莎。”厄莉诺丝接过,水温恰到好处。她小口啜饮着,借此掩饰刚才瞬间的紧绷。

玛莎没有离开,而是也在旁边一个倒扣的木桶上坐了下来,动作有些缓慢,透露出一丝白日里绝不会显露的疲惫。两人在昏暗的阁楼里沉默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

“今天来的那个年轻人,”玛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淹没在黑暗中,“手很稳,脚步很轻。撒药粉时,手腕的角度是为了让粉末均匀覆盖最大面积,同时减少扬尘。这不是野外摸索出来的习惯,是训练过的。”

厄莉诺丝捧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果然,玛莎也注意到了。

“他说‘最近不太平’。”厄莉诺丝轻声重复。

玛莎沉默了一会儿。“镇上来的陌生面孔,比往年这时候多。公会里打听消息的人,问得也比以前细。”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只是问货、问路、问怪物。”

厄莉诺丝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们……在找什么?”

玛莎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找不该在这里的人。找过去的影子。”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小姐,你父亲……他离开家之前最后那次回来,给了我一件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感觉到了‘视线’,感觉到了‘风’从不该来的方向吹来,而他又不在你身边……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厄莉诺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从未听玛莎提起过这个。

“什么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玛莎凝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复述:

“茶壶的代价,不在于它能烧开多少水,而在于它知道自己是一把茶壶。”

厄莉诺丝:“……”

她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听错,又花了五秒钟消化这句话。

茶壶?代价?知道自己是什么?

父亲……您老人家最后的叮嘱,是个谜语?还是某种深奥的、关于厨具的哲学思考?!

她看向玛莎,指望翻译。但老妇人脸上写着“我只是个无情的传话机器”,眼神里是熟悉的“你自己品,你细品”。

“老爷说,听到这句话,你自然会开始明白。”玛莎站起身,拍拍灰,“夜深了,该睡了。明天没面粉了,得去磨坊。”

话题结束,无缝切回柴米油盐。

玛莎下楼了。

厄莉诺丝独自坐在阁楼,捧着凉透的水杯,脑子里被“茶壶”刷屏。

茶壶……代价……知道自己是一把茶壶……

忽然,像有一道微光劈进混沌。

她的天赋,她的力量,那些被封印的知识——它们就是“茶壶”。而母亲严厉的约束,父亲神秘的留言,或许不只是为了保护她,更是为了让她这个“茶壶”不要轻易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能烧干太平洋的超级锅炉?

“知道得越多,枷锁越重……”她喃喃道,第一次觉得这话可能不是比喻。

合着我拼命隐藏力量,不是因为怕别人发现我厉害,而是怕我自己意识到自己太厉害然后不小心把天捅个窟窿?! 这设定也太憋屈了吧!比揣着炸弹买菜还憋屈!这相当于揣着核密码,还得时刻担心自己梦游时不小心按了发射键!

她把“违禁品”小心收好,盖毯子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郑重。

躺回床上,睁眼望黑暗。

窗外小镇鼾声依旧。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父亲的谜语像一把钥匙,虽然还不知道锁在哪儿,但已经让她对自己这“憋屈天才”的处境,有了全新的、更令人头痛的理解。

里昂,陌生的视线,父亲的茶壶哲学,还有体内那个必须假装不存在的“魔法反应堆”……

所以,我现在是个需要假装平凡、避免自己意识到自己有多不凡、同时还被不明势力盯上的穿越者兼落魄贵族兼潜在人形天灾?

厄莉诺丝(千羽)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灵魂拷问的哀鸣:

“我就想安安稳稳吃个鸡蛋……怎么就这么难啊!!!”

夜色深沉。

茶壶的代价,或许就是永远知道自己是茶壶,却必须活得像个水杯。

而我们的厄莉诺丝小姐,今晚的功课是:努力扮演好那个看起来最好欺负的“陶瓷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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