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厄莉诺丝是被现实饿醒的。
准确说,是肚子里那只因为“鸡蛋供给链”被地精粗暴切断而发出严重抗议的馋虫。损失两只母鸡的悲痛,在清晨空腹时达到了巅峰。 这比任何魔法预警都更直观地提醒她:生存是具体到每一口食物的战争。
玛莎已经提着空面粉袋等在门口。“小姐,磨坊。”
两个字,宣告今日主线任务:补充战略储备粮。
厄莉诺丝认命地爬起,套上那条洗得颜色暧昧的裙子,把显眼的黑发编成最不起眼的粗辫。镜中少女脸色苍白,眼下微青。很好,“营养不良且睡眠不佳的破落户”形象,完美。 她给自己定下今日演技纲领:降低存在感,力求融入背景板。
克罗斯罗德镇的磨坊坐落在镇西溪边,靠一个吱呀作响的老水车驱动。这里是生活气息与流言蜚语的发酵池,永远弥漫着新鲜麦粉的尘土味、水流声、石磨的闷响,以及排队妇人们永不停歇的嘴。
厄莉诺丝和玛莎排在队伍中段。她缩在玛莎稍宽的背影后,眼帘低垂,耳廓却像雷达般展开。
信息碎片嗡嗡传来:
“……西角那家的小姐,听说后院篱笆让地精扒了,鸡丢了两只……”
“可不是么,老约翰家的羊圈昨晚也遭了,痕迹差不多……”
“邪了门了,今年这些小东西格外闹腾。”
“要我说,是林子深处不太平,把它们撵出来了……”
“也未必,”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神秘兮兮的味道,“听说王都那边……也不安生。连‘那位’都提前结束巡礼回去了。”
“‘那位’?”旁边人好奇。
“还能有谁?伊修塔利家的那位‘晨曦之星’啊!”声音里混着敬畏与遐想,“卡莉斯塔圣女!说是生下来就受女神祝福,头发像融化了的白金,眼睛比最纯的圣金币还亮!她原本要在南境各城巡行半年的,结果上个月突然被召回了圣都……”
“出大事了?”
“谁知道呢?反正教会的大人物们调动频繁。连带着咱们这种边陲小镇,最近生面孔都多了不少,谁知道是不是……”
话题在这里暧昧地打住,留下一片心照不宣的沉默和几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圣女卡莉斯塔。伊修塔利家的晨曦之星。白金发,金眸。被突然召回王都。教会调动频繁。
这些信息像碎冰碴子落入厄莉诺丝胃里,激起一阵寒意。父亲“渎神”的罪名由教会裁定。圣女的异常动向,王都不安生的传闻,与小镇增多的“生面孔”……这些碎片在直觉中隐隐指向某种不祥的关联。
队伍缓慢前移。磨坊主巴顿大叔洪亮的嗓门和舀面粉的沙沙声是永恒的背景音。
就在这时,磨坊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不是有人进来,而是一个高大身影恰好挡在了门外。那人穿着半旧的皮甲,背着一把裹着皮革的长剑,侧脸线条硬朗,正和门外另一个身影低声快速交谈着什么。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磨坊内部,锐利,审视,带着一种与周围农人格格不入的机警。
厄莉诺丝的呼吸微微一滞。
虽然换了更普通的装扮,但她绝不会认错——是那天在街角与里昂短暂交谈的三个“干净”陌生人之一!
他怎么会出现在磨坊门口?是巧合,还是……
仿佛感应到她的视线,那人忽然转头,目光准确地向排队人群扫来。
厄莉诺丝早已在他转头的瞬间就垂下眼,专注地盯着玛莎后背上的一块补丁,心跳却如擂鼓。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从她头顶掠过,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是因为她罕见的发色?),然后移开了。
门外的交谈结束,那人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轮到她们了。玛莎上前,递过袋子和铜币:“十磅黑麦粉,谢谢。”
巴顿大叔一边豪迈地舀面,一边还在跟旁边的帮工感慨:“……所以说,这年头不太平!连西角那位斯斯文文的厄莉诺丝小姐家都遭了地精!可见这些污秽东西多猖狂!”
厄莉诺丝:“……” 大叔,您的广播音量能不能调小点?!
她能感觉到,磨坊里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因为这句话飘了过来,带着同情、好奇或纯粹的看热闹。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假装研究地面石板的纹路。
“要俺说,还是得靠女神庇佑。”帮工接话,“可惜卡莉斯塔圣女回王都了,不然请她来咱们镇做一场净化祈福,准保什么地精、晦气都跑光光!听说她所到之处,连顽固的旧伤都能好转,作物长得都比别处好!”
“那可是受神眷顾的人呐,”巴顿大叔称好面粉,扎紧袋口,递给玛莎,语气由衷,“跟咱们凡人不一样。听说她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就像……就像被最干净的泉水洗过一样,心里什么脏念头都没了。”
白金发的圣女,拥有洗涤人心的金色眼眸,此刻远在王都。 但关于她的“神力”传闻,却在这边陲小镇的磨坊里,被平凡人用朴素的言语传颂着。
厄莉诺丝默默接过玛莎分过来的面粉袋(轻的那一包),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净化?祛晦? 这些词让她皮肤发紧。如果那位圣女的目光真的如此“洁净”且“洞察”,那么自己这“渎神者之女”的灵魂,在她眼中又会是何等“污秽”的景象?
两人像来时一样,沉默地离开磨坊,沿着来路返回。阳光很好,小镇街巷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慵懒平静。
但厄莉诺丝的神经却绷紧了。陌生人在磨坊外的出现,绝非偶然。他们似乎在调查什么,或者在监视什么。磨坊是物资集散地,也是信息交汇点。他们出现在那里,意味着调查网正在收紧,覆盖到小镇最基础的日常环节。
“玛莎,”回到石屋,关上房门,厄莉诺丝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磨坊门口那个人……”
“看到了。”玛莎将面粉倒入陶缸,动作平稳,“他在确认进出磨坊的人。尤其是……携带物品离开的人。”她顿了顿,“也在听人说话。”
厄莉诺丝心一沉。也就是说,自己和玛莎,很可能已经被对方纳入“观察名单”,甚至她们买多少面粉这种琐事,都可能被记录。巴顿大叔那大嗓门的“厄莉诺丝小姐遭地精”广播,无疑为她们的名字加了粗、划了重点。
“是因为……圣女被召回王都的事吗?和那些‘不安生’有关?”她想起那些流言。
玛莎盖好缸盖,苍老的手在粗糙的陶面上停留片刻。“王都的风,吹到边境需要时间,但风里的味道,会先到。”她看向厄莉诺丝,眼神深邃,“教会调动,圣女回返,边境小镇出现有组织的探查……这些碎片,未必指向同一件事,但很可能被同一股更大的浪推动。”
父亲是“渎神者”。阿波卡利斯这个姓氏意味着麻烦。而现在,王都和教会似乎正被某种风波搅动。她们这两片依附在麻烦姓氏上的浮萍,被浪潮的边缘轻轻波及,似乎再合理不过。
“那我们……”
“照常。”玛莎打断她,语气是磐石般的确定,“但更小心。眼睛和耳朵,再多睁开一些。”
照常,意味着继续扮演,继续隐藏,继续在这看似平静的小镇里,过提心吊胆的日常。
接下来的几天,厄莉诺丝几乎成了“宅女”。非必要不出门,出门必低头快走,采购路线尽量避开主街和可能遇到陌生人的区域。她甚至忍痛减少了去老榆树下和孩子们玩耍的次数——那些天真烂漫的笑脸是她灰暗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光,但她不能把这光变成暴露自己的灯塔,更不能把潜在的风险引向孩子们。
这让她情绪有些低落。阁楼上的“安全练习”成了她唯一的泄压阀,但每次内视那片浩瀚的“魔力之海”,感受到那足以掀起风暴却被迫沉寂的力量,那种憋屈感就更深一层。
茶壶的代价,就是明明拥有烧干江河的潜能,却连给自己煮杯茶都不敢。 父亲的话,如今品来,每个字都泛着苦涩的清醒。
这天傍晚,她正对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发呆,计算着日渐干瘪的钱袋还能支撑多久,前门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不是玛莎的习惯节奏,也不粗鲁。
玛莎从厨房无声走出,擦干手,走向门口。厄莉诺丝迅速退到起居室阴影里。
门开了。
门外是玛尔塔婶婶的儿子查理。少年捧着一个用干净麻布盖着的陶碗,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晚、晚上好,玛莎夫人……我妈妈,让我给厄莉诺丝小姐送点东西。是、是新熬的野莓酱,最后一点野莓了,很甜。”
玛莎沉默地接过温热的陶碗,点了点头。
查理完成任务,松了口气,转身欲走。
“等一下。”玛莎叫住他,声音很低,“你母亲,还说了别的吗?”
查理挠头,努力回忆:“哦,妈妈说……‘果酱要配刚出炉的白面包最好,但镇子东头老贝克家的烤炉这两天火候总飘,面包容易夹生,不如广场南边新来的那个流动摊子稳当’。”
说完,他憨实地笑了笑,跑走了。
玛莎关上门,捧着那碗色泽诱人、甜香隐约的果酱回到屋内。
厄莉诺丝从阴影中走出,看着那碗朴素的馈赠,心头涌上复杂的暖流。在这危机隐现的时刻,这点来自平凡邻居的善意,显得格外珍贵。
“老贝克的烤炉火候不稳?”她轻声重复。
玛莎将果酱放在桌上,掀开麻布,甜香弥漫。她没看果酱,看向厄莉诺丝:“老贝克的摊子在镇东,靠近树林和主要进镇道路,视野开阔。他的烤炉,二十年没出过大问题。”
厄莉诺丝瞳孔微缩。
“广场南边的流动摊,”玛莎继续,声音平稳无波,“出现不到十天。摊主是一对沉默的兄妹,手艺尚可。摊位在广场建筑夹角,背靠墙,左右被固定摊位遮挡,视野……极差。”
信息在厄莉诺丝脑中瞬间解码:
玛尔塔婶婶在用“果酱密码”传讯!
镇东(老贝克处)——视野佳,利于观察,可能已被“眼睛”重点关注或本身就是观察点。
广场南(新摊位)——视野差,相对隐蔽,是更“安全”的选择。
潜台词:小心,有监视。避开开阔视线,尽量在“盲区”活动。
她走到桌边,用手指小心蘸了一点鲜红的果酱,送入口中。
甜,酸,野莓特有的香气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和森林的气息。
很甜。
但这甜味之下,是更沉重的滋味——来自一位普通面包婶婶的、豁出自身安危传递的警告与庇护。这份沉甸甸的关切,让她喉咙发紧,眼眶微热。
她抬头,望向窗外。小镇夜色初降,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安宁的轮廓。
但这安宁之下,潜流已然湍急。
王都的风波遥传来压抑的气息。
教会的阴影与圣女的传说在流言中低语。
神秘的探查者将网撒向日常角落。
好心的邻居用果酱暗藏生存密码。
而她,这个身负禁忌血脉与力量、被命运追索的“茶壶”,必须继续完美扮演那个懵懂无知的“粗陶水杯”。
茶壶的代价啊……
她舔去指尖最后一抹酸甜,对玛莎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感激与决心的微笑。
“明天早餐,”她说,声音清晰,“我们去广场南边,尝尝新摊位的白面包。配这瓶果酱。”
至少,在风雨真正席卷而来之前,她们还能选择,在哪一处相对安全的阴影里,谨慎地品尝这份来之不易的、真实的甜,并积蓄面对未知的力量。
夜色,温柔地覆盖了克罗斯罗德镇,也掩盖了其下所有无声的博弈与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