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曜死在凌晨四点十七分。
台灯还亮着,咖啡凉透,桌上摊着一叠叠试卷。十八岁,高三,离高考还有三十三天——他正对着一道“椭圆与向量结合”的大题发愣,笔尖戳着草稿纸,心里默念:“再熬一晚……就一晚,撑过这题就能睡了。”
然后,光来了。
不是停电后的黑暗,也不是幻觉。是一道粉金色的光,像神明随手撕开的绸缎,从天花板垂落,裹住他,烧穿骨头,碾碎记忆,将残余的意识塞进一具陌生的身体里。
她醒来时,指尖先触到冰冷的溪水。下意识摸脸——鼻梁更高,颧骨更锐,下颌线条流畅得不像自己。喉间无声,却能感到声带震动方式全然不同。她低头看手,纤细、柔嫩,指甲泛着珍珠光泽,指节处隐约可见淡银色的纹路,如藤蔓缠绕。
她踉跄爬起,扑到水边。
水面倒映出一个银发少女:眼若寒星,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从未见过阳光。小腹上,一朵粉色魔蔷薇微微发烫,像一枚刚烙下的印记。
“我是谁?”她脱口而出,声音清泠如泉。
脑中随即浮出一个名字:雪音·月翎。
那不是她选的,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在回答。她试图回想自己原来的脸——周曜,打篮球、熬夜刷番、被老妈唠叨别驼背的少年——可那张脸竟像隔着毛玻璃,模糊、遥远,仿佛那才是幻觉。
“神明契约已成。汝名雪音·月翎,为吾之容器。”
声音在脑中响起,冰冷、漠然。说完便消失,但在彻底沉寂前,似乎顿了一瞬——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她知道,那不是她。
她是周曜。至少,灵魂深处仍固执地如此认定。
但神明不在乎。
祂没有“选中”一个男生,而是唤醒了一具沉睡千年的容器。周曜的死亡,不过是压垮封印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这片名为阿拉德的大陆上,雪音·月翎就是真实存在的少女。而“周曜”,或许早已死在那道光降临之前。
三天后,雪音穿着深灰斗篷,在边境小镇“灰烬镇”登记身份。
通过这具身体残留的认知,以及神明吝啬馈赠的零星记忆碎片,她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
阿拉德大陆,人魔两界对峙千年,皆以“秩序”自诩,实则各怀鬼胎。
人界表面尚存律法:王庭颁布《边境保护令》,教会推行“净化赎罪券”,魔法议会宣称“魔力应为人类福祉服务”。酒馆里吟游诗人传唱神选少女的英勇事迹,学堂孩童背诵“源晶乃神赐之礼”。——但灰烬镇的奴隶脖颈上仍烙着商会徽记,黑市地窖里关着未登记的妖精,而所谓“法律”,从不保护无源晶者。
魔界则赤裸得多:血统即律法。
三大王族——堕天使、玛门、阿斯莫德——盘踞帝国中枢,视低阶魔物如尘土。
高阶恶魔生而为贵族,统领军团,坐拥蚀核矿脉;
魅魔因纯雌性与精神天赋,多被豢养为情报官或战利品;
角魔体壮善战,充当前锋或铁匠,偶有技艺超群者得封地;
役魔羸弱却通魔法,常为术士或魔兽驯师;
小劣魔则是炮灰,成群结队填战壕,极少数变异者或能晋为镰刀恶魔。
此外,兽人部落盘踞北境荒原,奉力量为唯一真理,俘虏即奴;
哥布林聚于废矿与沼泽,掠夺成性,视人族女性为繁衍工具(因其可无视生殖隔离产下后代);
吸血鬼(血族)自居“神代遗民”,隐于都市暗巷,以血液维系永生,既不屑魔界混乱,又警惕人界猎巫;
堕落龙族、邪眼、元素族等强大个体,则游走于两界缝隙,或为佣兵,或为灾祸。
而精灵——无论木精灵、暗精灵或高等精灵——早已近乎绝迹。传说她们曾是世界之眼,如今却因血脉纯净、魔力凝练,成为各方觊觎的“活体源晶”。一旦现身,不是被王庭供为象征,就是被魔界献祭给魔王,鲜有善终。
在这个世界,魔法少女——万中无一的存在,小腹烙有粉色魔蔷薇,是神明契约的活体证明——既是“希望之光”,亦是“战争灾星”。
神明选中机制明确:仅限十八岁以下少女,随机降临,不分出身。
印记特征鲜明:粉色魔蔷薇,触之微烫,微光无法遮掩——据说是神明的“恶趣味”。
现存不足百人,散布各地。
魔法少女的结局从不温柔:
或被推上前线,战死沙场,名字刻在无人祭扫的纪念碑上;
或隐姓埋名,苟活于乡野,日夜提防猎手;
或被俘后沦为蚀之傀,灵魂被蚀核吞噬,洗脑为无意识傀儡,反噬旧友。
一旦暴露,必遭围猎。因为在这里,坏结局不会重来——你会被做成兵器,被献祭,被遗忘,甚至被制成标本陈列于某位贵族的密室。
雪音来自一个相信“努力就有回报”“魔法少女代表希望”的世界。
但在这里,现实冰冷如刀:你越强,死得越快。
她绝不能触发任何“特殊事件”。
“姓名?”柜台后的老头头也不抬,手指在登记册上敲了敲。
“雪音·月翎。”她压低兜帽,声音刻意沙哑,像裹了层砂纸。
“职业?”
“流浪药师。”
老头终于抬头,目光在她露出的半张脸上停了两秒,眼神变了。不是惊艳,是估价——像屠夫看一头刚送进市场的羔羊。
“女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她僵住,手指掐进掌心。
说“是”,等于承认这具身体就是她;
说“不是”,立刻会被当成疯子或逃犯。
“……是。”她听见自己无奈地说。
老头咧嘴一笑,在册子上画了个圈:“行,三银币登记费。顺便,‘赤蝎商会’在招女药师,包吃住,月俸二十银币,要介绍吗?——专门给角斗场伤员配止血散,不碰源质药剂,很安全。”
她转身就走,斗篷下摆扫过门槛,像逃命。
当晚,她在破屋角落翻出随身带的小账本——那是她从地球唯一带来的东西,封面写着“周曜·高三冲刺计划”。
她用新名字在第一页写下:
三月一日
收入:0
支出:身份登记 3银币
深夜烛光下,镜中那张脸美得不像真人。睫毛颤动时,像蝴蝶扑火。
她盯着小腹那朵魔蔷薇,忽然冷笑出声:
“神明这图案可真是有够恶趣味的。但你选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容器……我只是个被你硬塞进裙子的倒霉蛋。”
无人应答。神明从不回应祭品的抱怨。
独处时,她偶尔低语:“这具身体……太显眼了。如果真纠结性别,剃光头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但下一秒又自嘲地勾了勾唇:“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可没勇气毁掉这幅‘天造尤物’的皮囊。”
——可有时她会盯着水中倒影,恍惚觉得那银发并非装饰,而是某种沉睡的呼唤。
三年过去,雪音学会了在这乱世活命。
深灰斗篷从不离身,兜帽压到鼻梁,只露一双眼睛。
狩猎只挑最低阶的“影爪兽”——皮毛换两银币,魔核只够点灯。
炼药只做止血散、驱魔粉。不是能力不足,而是账本上写得清楚:“太显眼,做了就会被各方势力盯上”。
生存原则刻在骨子里:“赚钱够活就行,低调才是命根。”
每笔收支记在账本上,连买一根火柴都要权衡。
可身体却越来越“不像她”。
她会因风吹裙摆而本能地按住下摆;
最可怕的是,她开始习惯这个身体了。
那天在溪边洗药草,水波映出她的倒影。银发湿漉,眼眸清澈,竟让她恍惚了一瞬——
“如果……我一直就是雪音呢?”
念头一起,她猛地砸碎水面,水花溅湿裙角。
“不!”她低声吼,“我是周曜!这具身体只是……只是神明借来的壳!”
可指尖触到耳廓时,却微微一颤——那里本该圆润,如今却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尖锐轮廓。
她迅速拉高兜帽,仿佛藏起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
远处,灰烬镇的钟楼敲响午夜。
她知道,又一批源晶矿车即将运往王都。
押运队里,数不清的奴隶中,或许就有下一个被盯上的魔法少女。
而雪音,只能继续低头,数着账本上那几枚银币,假装看不见命运的齿轮,正缓缓咬合。
交流群134806635 目前只有作者一个人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