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镇的春天从不温柔。
风裹着沙砾刮过街巷,把晾衣绳上的破布吹得像投降的白旗。雪音蹲在药摊后,指尖捻碎一株干枯的止血草,混入粗陶碗里的药粉中。这是今日第三份订单——给矿工治手裂的廉价药,三铜币,够买半块黑麦面包。
她数得很清楚。
三年来,她从未接过高过五银币的活。不进酒馆,不靠近源晶仓库,不在月圆夜出门。她甚至刻意让斗篷沾满泥点,好让那些眼神油腻的佣兵多看一眼就嫌脏。
她靠两件事活命:采药,和猎杀低阶魔物。
影爪兽的腺体能提纯止痛剂,蚀骨鼠的脊髓可制解毒散——但她从不用全力。
她其实能做得更好。
作为魔法少女,她本该会“净化术”——那是基础中的基础,白光驱散低阶蚀核污染,连教会见习神官都能施展。可她的魔力……根本不是普通魔法少女该有的样子。
上一次私下试炼时,掌心涌出的不是寻常白光,而是夹杂着银色星屑的粉金辉芒——更可怕的是,那光芒落在枯土上,竟催生出嫩芽与花苞。
那是精灵族的标志。
传说中,高等精灵施法时,魔力会化作银尘,所触之地万物复苏。而如今,精灵虽未灭绝,却比龙血还稀有。
活体精灵,在黑市能换一座城。
教会宣称“保护性收容”,实则关进地牢研究血脉;赤蝎商会直接标价:“完好无损,价面议,不接受尸体”。
一旦被人看见银色星屑,魔法少女+精灵,她就不知道是什么地狱结局。
所以雪音只狩猎最低级的魔物,做最垃圾的药剂,赚最少的钱,像一粒普通的尘土。
她不是不爱财——恰恰相反,她太爱了。
每枚铜币都浸着汗与血,每枚银币都是用命换来的喘息。
她记得一块黑麦面包三铜币,一瓶劣质止血药五银币,租一天马车要半金币。
她曾因省下两铜币没买蜡烛,在黑暗中割伤手指,伤口感染发烧三天,差点被巡逻队发现。
钱不是欲望,是命。
所以账本上每一笔支出,都像刀刻。
更别说——她恨透了把人当货物的制度。
三年前,她亲眼见过赤蝎商会把一个会唱歌的女孩烙上编号,卖去角斗场。那女孩至死都没闭上眼。
可今天,她听见了一个词——
事情发生在黄昏。她刚收摊,正欲回那间漏风的破屋,却听见巷尾传来压抑的呜咽。循声望去,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垃圾堆旁,浑身是血,左腿以诡异角度扭曲着。是个女孩,约莫十二三岁,衣衫褴褛,手腕上烙着“赤蝎商会”的奴隶编号。
雪音本该转身就走。
可那女孩抬起脸,嘴唇颤抖,第一句话却是:
“别……别丢下我……我是‘红榜货’……他们要活的……”
雪音脚步顿住。
红榜。
那个只在地下黑市流传的名单——据说上榜者,皆与“旧世之门”有关。掌握红榜内幕的人,能获得教会庇护、魔法协会认证,甚至合法身份。
若她能撬出真相,或许不必再东躲西藏,不必每晚枕着匕首入睡。现在像一粒尘的生活,太累太孤独了。
而眼前这个女孩,是活着的线索。
雪音脑中飞速权衡:
救她?暴露自己。
不救?赤蝎商会明日就会放出“魔法少女诱捕成功”的消息,引来更多猎手。
魔法少女太稀有了。
整个北境,三年只出现过五个。
活的一个没剩。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迅速脱下斗篷盖住女孩,“能走吗?”
女孩摇头,眼中全是恐惧:“他们……在找我……说我是‘红榜货’……”
雪音咬牙,俯身将她背起。轻得像一捆枯柴。她绕开主街,专挑污水横流的窄巷穿行,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回到破屋,她点燃唯一的蜡烛,剪开女孩裤腿。骨折,严重感染,失血过多。若不用魔法或高级药剂加速愈合,撑不过今晚。
“求你……”女孩抓住她的手,“我不想被抓住变成蚀之傀或者被研究……”
雪音闭上眼。
她知道后果。
一旦引动契约,魔力会如灯塔般照亮整片街区。
但若不用……这孩子就是死棋,而“红榜”线索就此断绝。
她飞速想好撤退路线:从后巷排水渠出镇,走西荒坡绕过哨卡。
“……闭眼。”她终于说。
双手覆上伤腿,低声念出那个从未使用过的咒文。
“以月翎之名,疗愈此躯。”
刹那间,自己小腹的魔蔷薇炽烈燃烧。
粉金色光芒涌出,夹杂着银色星屑,落在枯草上竟催生出点点嫩芽。
——那是高等精灵的“创生之触”,早已绝迹千年。
而雪音,浑身冷汗。
窗外,风停了。
紧接着,远处钟楼传来尖锐哨响——赤蝎商会的追踪鹰笛。
他们来了。
她扑灭蜡烛,抱起女孩躲进地窖。脚步声由远及近。
“刚才那股魔力波动……绝对是魔法少女。”
“方向明确,就在这一片。”
“会长说了,活的值一百金,死的五十。别弄坏了脸。”
雪音屏住呼吸,手指摸向腰间的短匕。
就在此时,怀中的女孩忽然睁开眼,瞳孔泛起灰蓝色。
“姐姐……你救我……真好。”声音空洞如深渊。
雪音心头一凛——蚀核污染!
女孩的手猛地掐住她喉咙,小腹的魔蔷薇开始反向吸噬她的魔力!
雪音挣扎着,匕首刺入对方肩胛,却如刺皮革。她意识到:这是陷阱。有人用这孩子当诱饵,引她现身,再借蚀核之力抓住她。最开始的目标就是自己,根本想不通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行踪的!
地窖木板被踹开。
两名赤蝎打手持刀闯入,狞笑:“抓到你了,小美人。”
雪音背靠墙壁,魔力被吸噬到枯竭,短匕颤抖。
她近战本就不强——三年来靠的是隐蔽、毒药、陷阱,而非正面搏杀。魔法在这种近身战中更派不上用场,当然如果是神官的强化术之类的增益除外,然而雪音又不会使用。
就在刀锋劈下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屋顶坠下,重重砸在打手背上!
“呃啊——!”
那人惨叫一声,被压倒在地。可黑影自己也摔得不轻,滚了几圈,咳出一口血,左臂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白衣——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扑击,落地时他听见自己左肩骨裂的脆响,但顾不上疼。
雪音这才看清他:
黑发微卷,沾满尘土却掩不住冷峻轮廓;眼尾略下垂,本该显得温顺,此刻瞳孔却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左腕缠着一条褪色布条,已被血浸透,边缘微微焦黑,仿佛曾被什么灼烧过。
就是现在!
雪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混乱,肾上腺素炸开。
她猛地抽出靴筒的第二把匕首,借打手分神之机,一刀割喉,另一刀直刺心脏——动作快到手臂肌肉撕裂般疼痛。
两名打手倒地,血漫过地窖石缝。
那魔族怔住:“你……你一个人干掉的?”
“……闭嘴,走!”雪音一把拽起他胳膊,拖出地窖。
她没时间问名字,没时间谈条件。
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逃出灰烬镇。
此时雪音却直奔破屋。
必须带走所有值钱的东西。
阿拉德异世界的物价高得离谱:一块黑麦面包三铜币,一瓶止血药五银币,租一天马车要半金币。
她三年省吃俭用,才攒下十七枚银币、三枚铜币、一小袋源晶碎屑(猎杀魔物所得),全藏在墙缝铁盒里。
她迅速塞进贴身皮囊,又抓起药箱底层的魔力遮蔽粉、精灵露、备用匕首、三天干粮——总共不到五斤,却花了她三个月收入。
“跟紧,别出声。”她冷声道,率先钻入排水渠。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是雪音三年来最紧张的时刻。
她带着那魔族,专挑排水渠、塌方废墟、野狗巢穴穿行。
每走五百步,就撒一把魔力遮蔽粉(用影爪兽腺体制成)——但这粉遇水即失效,昨夜刚下过雨,她每撒一把,心就沉一分;
每经过一处水源,就将染血的衣物沉入淤泥;
绕开所有哨卡,宁可多走十里荒坡。
越是紧急,越不能急。不过好脏,闲暇必须要找地方清洗了。
一次脚印,一道魔力残留,都可能引来猎犬与追踪法师。
那魔族几次踉跄,她都冷眼旁观,直到他差点摔倒暴露行踪,才一把拽住他胳膊:“想活就闭嘴,跟紧。”
黎明前,他们终于翻过灰烬镇北墙,踏入荒芜的赤漠边缘。
雪音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镇口升起的魔力火焰——赤蝎商会已封锁全城。
她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神经。
虽然暴露魔法少女的事实,可能已传到教会或猎魔团耳中。
但至少,他们逃出来镇子了。
“你叫什么?”她终于问。
“烬。”他虚弱地答,左臂青黑已蔓延至肩胛。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想活。”他直视她,“而你,是现在唯一能带我活出去的人。”
雪音冷笑:“那你最好真的有用。”
烬喘着气,从怀中掏出一张油渍斑斑的羊皮地图:“我从赤漠逃来,走的就是废弃矿道——北谷到灰烬镇地下,有条没人知道的旧路。我画了图。”
雪音瞳孔一缩。矿道!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撤离路线——无巡逻、无魔力监测、直通荒野。
“你会什么?”
“低阶魔法——照明、微风、火球术(指哪打哪,十步内能烧断麻绳);
会做饭,能让你三天不吃干粮;
能守夜,耳朵比野狗灵;
还会缝补、辨毒、认草药。”他顿了顿,“端茶送水,也算吗?”
“不算。”她冷冷道,“我要的是不拖后腿的人。”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烬压低声音,“赤蝎商会抓魔法少女,不是为了卖钱。”
雪音手指一紧。
“是为了‘红榜’。”他盯着她,“他们要活的魔法少女,不是为了卖,是为了开门——而你,是唯一能‘让死地开花’的人。”
雪音心头一震。
他知道银色星屑?
他看见了?
她右手已摸上腰间第二把匕首。
烬立刻举起双手:“我没看见光!只听见打手说这名魔法少女的‘魔力波动非常异常’。但我猜——普通的净化术,不会让枯草发芽。”
聪明。太聪明了。
雪音脑中飞速计算:
赶他走?他刚救过自己,又身负重伤,扔在赤漠等于送死;
带他走?他掌握情报,且有地图,但若他是赤蝎的眼线……
可他若说谎,七十二小时内就会因蚀核污染而死——天然的忠诚期限。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知道了。
魔法少女+精灵,这秘密一旦泄露就是死局。
与其让他独自在外乱说,不如拴在身边看着。
“听着,”她终于开口,语气如刀,“我可以带你走。但我现在只相信契约,且有三条规矩。”
烬眼中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压下:“你说。”
“第一,不准问我的过去;
第二,不准擅自使用任何魔法或武器;
第三,如果我发现你骗我,立刻逐你出门,生死不论。”
“我答应。”他顿了顿,“但我有个请求——别签奴隶契。我宁愿死,也不戴项圈。”
雪音眯起眼。这句话……戳中了她的软肋。
三年前那个唱歌的女孩,脖子上就有铁环。
“巧了,”她冷笑,“我也宁愿死,不卖人。”
她从行囊中取出一张羊皮纸——那是她早年备下的空白契约,以防万一。
用短匕划破指尖,滴下一滴血。
“阿拉德的契约,靠源晶共鸣生效。违约者,体内源晶碎屑会逆流焚脉——轻则废魔,重则爆体。你想清楚。”
烬毫不犹豫,也划破手指,血滴落纸上,与她的交融。
刹那间,纸面浮现金色纹路,化作两行字:
师徒契
师:雪音·月翎
徒:烬
契约成。
烬忽然笑了:“师父,等我伤好了,第一顿饭给你做星露蜜羹——加晨露、月见草,还有我藏的一小块蜂巢。”
雪音翻了个白眼,将契约收入贴身暗袋——最贴近心脏的位置,也是最容易撕毁的位置。
“毒死了算你本事。”她转身望向赤漠深处,“对了,如果你半夜想偷地图跑路……”
她顿了顿,手按上匕首柄,
“记得先割断我的喉咙。否则,我会让你活着被赤蝎抓回去。”
烬沉默片刻,轻声答:“……我记住了,师父。”
但他垂下的手,指尖掠过打手尸体腰间的符袋,下意识攥紧——不是为掠夺,而是习惯:在魔界,活命靠的是多一手准备。他悄悄将一枚染血的追踪符碎片塞进石缝。
他没全信她。
她也没全信他。
而这,才是乱世中陌生人该有的开始。
当晚,她在残破的账本上写下最后一行:
三月四日
收入:0
支出:魔力遮蔽粉折合 3银币,匕首损耗折合 2银币
资产余额:17银 3铜,源晶碎屑×5
写完,她犹豫了一下,用袖子轻轻盖住封面那行褪色的字——“周曜·高三冲刺计划”。风沙太大,怕它被磨没了。
风沙掠过旷野,烬蜷在岩缝中,轻声问:“你刚才……是不是在哼歌?”
雪音一怔。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哼了一段调子——轻柔、古老,像林间溪流。那调子陌生又熟悉,像这具身体在梦中反复吟唱的摇篮曲——属于某个早已湮灭的精灵王国。
她没回答,只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而烬闭着眼,指尖微微颤抖。
刚才在地窖,当雪音的粉金魔力爆发时,他左腕的布条突然灼烫如烙铁,一股狂暴力量几乎冲破封印——正是那瞬间,他瞳孔转为赤金,记忆碎片如刀割入脑海。
但他更怕,若她知道他曾是谁,连这纸契约都不会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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