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漠的夜比刀锋更冷,却比灰烬镇的巷子干净得多。
雪音踩着干燥的碎石前行,现在她宁可多绕十里路,也不愿再踏进污水沟或尸骸堆,毕竟已经从城镇逃出。身后,烬一瘸一拐地跟着,左臂青黑蔓延,但脸上已用最后一点清水擦净,黑发也用布条束起。
“还有多远?”他声音沙哑。
“天亮前到北谷。”她没回头,“你若撑不住,就死路边。别指望我背你。”
“放心……”他扯了扯嘴角,“我藏的蜂巢还没给您做蜜羹呢,师匠。”
雪音脚步一顿,侧目:“谁准你叫‘师匠’了?听着像卖刀的。”
“那叫您‘师父’?”
“更土。”她皱眉,“叫名字。”
“不敢。”他笑,“您会割我舌头。”
雪音哼了一声,继续前行。
但——她没再让他改口。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连续跟她说话超过十句。
她竟没觉得吵。
两人按照地图进入矿洞。
矿洞深处三百步,有一处干燥岩厅。
雪音蹲下,指尖捻起一枚源晶碎屑,嵌入地面。
第一枚,东南角——三年前在黑石隘口,有个女药师只差这一角没封,半夜被蚀犬循迹撕碎,肠子挂满了荆棘。
第二枚,正北——蚀核污染会干扰魔力传导,必须加固。
她动作极快,却一丝不苟。
这世上没有“差不多安全”,只有“绝对干净”和“死”。
阵成,微光一闪即隐。
“躺这儿。”她指了指麻布,“别碰源晶,会破阵。”
烬依言躺下,动作小心。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块干净内衬垫头——那是他最后一件未染血的衣物。
雪音蹲下检查他左臂,青黑已近心脉。
“听着,”她语气冷静,“净化时我会引动魔力。若你体内有反制咒印、追踪符或蚀核炸弹,现在说出来。我不是审讯官,但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烬笑了:“若我说没有,您信吗,师匠?”
“不信。”她直视他,“但我赌你不想死。”
咒文响起:
“以月翎之名,涤净此躯。”
刹那间,她小腹的魔蔷薇轰然绽放。
粉金光芒涌出,银色星屑如雪纷飞,落在岩壁上竟催生出点点荧光苔藓。
烬浑身剧震——不是痛苦,而是共鸣。
可就在此时,雪音眉头骤皱,双手收回!
“你体内有封印。”她低声道。
烬苦笑:“小时候魔力失控,差点烧了村子。自己锁的。”
她盯着他眼睛。那里面没有躲闪。
师徒契约已成,他若要害我,契约反噬足以致命。
况且……一路走来,他从未试探我的弱点,反而处处避嫌。
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只要不危及我,我不问。
她深吸一口气,取出一小瓶精灵露滴在他眉心。
“忍着。”她重新覆上双手,“你身上的封印力量很强大你却说。算了,这次绕开封印,只清蚀核。会疼,但死不了。”
烬眼中闪过愕然,随即化为感激。
咒文再起。
魔力如细流,精准剥离蚀核。
净化完成,性命已无大碍。烬昏睡过去,呼吸平稳。
雪音靠在岩壁上喘息片刻,强撑起身——衣上蚀核血污未净,魔力残留缠绕周身,若不清除,下次施法必生滞涩。
精灵露只剩一口,得留着应对突发污染——现在这点疲惫,忍忍就过去了。
三年来,她早已习惯独自处理一切。
受伤不喊,疲惫不说,连咳嗽都捂着嘴。
因为一旦开口,魔力波动就会泄露;一旦暴露,等待她的不是死亡,而是实验室的铁笼、精神剥离的针剂、被洗脑成傀儡的漫长日夜。
他们不会杀她——她太有价值了。他们会把她变成一件会呼吸的兵器,直到灵魂碎成粉末。
久而久之,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忘了是什么样。
她转身,目光如刃:“我要清理。闭眼,转头,敢偷看——”
她指尖轻划,一道水刃贴着他耳侧削过,钉入岩壁,“——我就让你永远看不见。”
烬立刻闭眼,双手举过头顶:“遵命,师匠!”
她没再说话,只抬手轻点岩壁。
水元素力如丝线探入石缝,引出几缕冷冽地下水。
接着,她双手轻扬——
微风术卷起气流,控水术将水化作一层薄而均匀的流动水膜,自肩头缓缓流下,冲走血渍与尘灰。整个过程不过十息,水流贴肤而过,不溅不洒。
然后,她背对烬,缓缓解下斗篷。
那件灰褐色的旧斗篷滑落在地,露出她贴身的素白亚麻衣——高领、长袖、束腰,依旧保守。
湿透的衣料紧贴身形,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轮廓。银发被水汽打湿,垂落肩头,在隔绝阵微光下泛着月晕般的光泽。肌肤因冷水刺激微微泛红,却更显清冽如新雪——那是高等精灵才有的、近乎神性的洁净之美。
烬闭着眼,却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不能看。她救了我。
可……传说中,精灵施法时,周身会浮现金色光尘,如星辰坠落。
就一眼……就一眼……
他眼皮颤动,理智与渴望激烈交战。
三年逃亡,他见过无数“美人”,可没有一个像她——
她的美不是用来取悦谁的,而是她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就在他睫毛微抬的刹那,雪音冷冷道:“数到三。三之后还睁眼,剜了。”
“一!”他立刻大喊,眼睛闭得更紧,“我没看!我在数苔藓……三十八片!”
她嗤笑一声,挥手——残余水流瞬间蒸腾消散,不留一滴。
迅速穿好外衣,银发湿漉漉地披在背后,整个人又变回那个冷硬的逃亡者。
但那一瞬的惊艳,已刻进烬的记忆里——
像沙漠旅人瞥见绿洲,明知不可久留,却终生难忘。
她收起隔绝阵,将源晶碎屑仔细收回皮囊。
“出来吧,笨蛋。”她语气稍缓,“在外面生个火。用你自己的魔力——反正没人追魔族的味儿。”
烬走到五步外,掌心一旋,一团赤红火焰稳稳燃起——低阶火球术,控温精准如针灸,不冒黑烟,火苗连风干蜥蜴皮都不焦。
他从行囊里掏出半只风干的沙蜥:“运气不错,昨天猎的。师匠吃肉吗?”
雪音皱眉:“蜥蜴?你确定没毒?”
“放心,我试过。”他熟练剥皮去内脏,架在火上,“尾巴尖切了,那是毒腺。剩下的……加点岩盐,香得很。”
她没再说话,却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小罐野生百里香丢过去:“少放盐,齁死你。”
烬咧嘴一笑,撒上香料。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片刻后,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给。”
“又是什么?”
“月影苔。”他挠头,“岩缝里长的,晒干了。您刚才净化时手在抖……我知道你耗费了太多魔力。”
雪音盯着那包灰绿色干叶,沉默两秒,一把夺过:“下次采错毒死你。”
“是是是。”他笑,“师匠最厉害了。”
她转身不理他,却把月影苔仔细收进贴身袋——和最后一瓶精灵露放在一起。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给她真正有用的东西。
不是施舍,不是试探,只是……“你需要”。
烬轻声问:“师匠……如果追兵来了,你会跑吗?”
“跑?”她冷笑,“我跑够了。”
她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又松开。
真正的武器,从来不在手上。
而在她掌心。
而在她心中。
而在那被压抑了三年的、足以撕裂天地的魔力洪流里。
她擅长的从来不是贴身搏杀,而是——
百步之外,水化千刃;五十丈内,风成箭雨;十息之内,地裂如龙。
只是这三年,她把自己活成了老鼠。
不说话,不靠近,不留下痕迹——连影子都怕被人记住。
久而久之,连心跳声都显得太吵……仿佛下一秒,就会引来敌人。
不过雪音现在状态不好魔力接近枯竭,师徒目前都需要休息补充精力。“睡吧。”她忽然说,“我守上半夜。”
烬闭着眼,轻声:“师匠……您也歇会儿。我耳朵灵,有动静就叫您。”
“闭嘴。”她扔来一件厚披风盖在他身上,“再啰嗦,把你绑洞口当诱饵。”
但他知道——
她没走远,就坐在离他三步的地方,手按地面,眼望矿道。
而他,悄悄将火墙术的咒文默念三遍,匕首压在腿侧——
若有人从背后偷袭,先一道火墙阻敌,再扑上去近战。
火光微弱,两人背对而坐。
一个曾以为自己会孤独至死,
一个曾以为无人值得守护。
而此刻,
他们都在为对方,多活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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