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漠的夜,是另一种白昼。
没有风沙时,月光如液态白银倾泻在无垠沙丘上,将每一粒沙都镀成微小的星辰。远处沙蜥的鳞片偶尔反光,像散落的碎镜;近处篝火低燃,噼啪一声,火星腾起又熄灭,如同短暂的心跳。
烬坐在火堆东侧,背脊挺直却不紧绷。左肩的伤已结痂,右臂的蝎毒划痕淡成浅褐。他正用一块磨石细细打磨匕首刃口——动作轻缓,不为杀戮,只为“顺手”。
他的肤色是健康自然的浅橄榄调,透着长期户外生存的底色,却干净清爽,毫无粗粝感。下颌线锋利,鼻梁高挺,唇形清晰,此刻因缺水略显干燥,却不掩其轮廓的俊朗。黑发微卷,松开束带后垂落额前,被火光染成深栗色;眼尾天生略下垂,本该显得温顺,可那双瞳孔却是沉静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又像熄灭的炭——唯有注视雪音时,才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是那种一眼不会惊艳,却越看越挪不开眼的男人。
不是浮夸的俊美,而是由沉默、伤痕与克制淬炼出的真实容颜——
干净、利落、有力量,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不张扬,却让人不敢轻慢。
火堆西侧,雪音倚着风蚀岩,闭目养神。
银发未束,如瀑铺展在肩背,在月下泛着幽微的银晕——不再是“若隐若现”,而是血脉本身在呼吸。那光不刺眼,却无法忽视,像深海珍珠裹着月华,又似初雪覆上寒潭,清冽到近乎神性。
她的脸,是高等精灵与人类最精妙的融合:颧骨微高却不凌厉,下颌线条流畅如刀裁,鼻梁挺直,唇色淡粉,此刻因虚弱而略显苍白。睫毛长而密,垂下时在眼下投出两弯蝶影;睁开时,眸子是寒星坠入深潭,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看人时毫无波澜,却能照见对方灵魂的裂痕。
颈项修长,皮肤冷白,近乎透明,晨光下会泛出极淡银晕——那是高等精灵血脉觉醒的烙印,藏不住,也抹不去。素白亚麻衣高领长袖,裹住纤细却有力的身躯,腰身收束,曲线隐在布料之下,不张扬,却自有其存在感。小腹处,粉色魔蔷薇印记安静蛰伏,触之微烫,是神明的契约,也是猎杀令。
她美得不像真人。
不是酒馆歌姬的艳丽,也不是贵族小姐的娇弱,
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洁净——
仿佛她存在的本身,就是对这污浊世界的一次无声诘问。
“师匠。”烬递过一只蜥蜴腿,肉撕得细软,“您教我熬药吧。”
雪音睁开眼。寒星般的眸子映着火光,竟有片刻恍惚——这少年,竟真把她当师父了?
“炼药不是手艺,是算计。”她接过肉,没吃,放在膝上,“你知道影爪草和蚀骨鼠脊髓混在一起,会先析出止痛碱,再生成神经毒素吗?”
烬摇头。
“所以你只能做烤肉。”她语气平淡,却伸手从行囊取出一个小陶罐、几株干草、一块蜥蜴腺体,“今晚教你三件事:辨材、控温、收汁。”
她将干草碾碎,指尖精准掐出三克:“多一分,致幻;少一分,无效。”
蜥蜴腺体切片,只取中心透明部分:“边缘带毒,必须剔净。”
陶罐架在火边三寸——太近焦苦,太远无效。
“看火色。”她指向火焰边缘,“青白转橙红,就是八十度。这时下药。”
烬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他见过她在矿道召水成幕,此刻却见她为一撮草粉计较毫厘。原来强大,不止是撕裂天地,更是对微尘的掌控。
“搅拌,顺时针,七圈半。”她命令,“快了药性散,慢了杂质沉。”
他照做。手腕稳得惊人,像握了十年刀。
药汁渐浓,泛出淡淡金光——那是残余魔力与植物精华交融的痕迹。雪音忽然抬手,一滴血落入罐中。
“师匠!”烬惊呼。
“高等精灵之血,是最好的催化剂。”她神色不动,“但一滴足矣。多了,药成毒。”
她将药汁分作两份,一份自己饮下,一份推给他:“喝。明早你左肩旧伤会松快些。”
烬捧着陶碗,热气氤氲。他忽然问:“您以前……也这样教别人吗?”
火光跳了一下。
“没有。”她望向远方,“我是独生子。我妈总说,周曜啊,你考不上好大学,以后怎么活?”
话出口,她自己都怔住。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提“周曜”。
烬没追问名字,只低头吹了吹药:“那现在呢?”
“现在?”她扯了扯嘴角,“现在我教徒弟省一铜是一铜,因为命比钱贵——但钱能买命。”
沉默蔓延。只有药香与火声。
良久,烬开口,声音很轻:“我在黑石隘口长大。七岁那年,村子被哥布林屠了。他们……把我娘拖进谷仓,我躲在灶台下,听见她哭到嗓子哑了,再没出声。”
他顿了顿,指节捏得发白,“后来我被佣兵团捡走,当‘饵’用——引魔物,探雷区,试毒。活下来,是因为我学会一件事:人不把你当人时,你就别把自己当人。”
雪音没看他,却将账本轻轻合上。
“那你为什么帮我?”她问,“在地窖,你明明可以跑。”
“因为您看我的眼神,”他抬头,暗红瞳孔映着火,“不像看‘饵’,像看……一个人。”
雪音喉头微动。她想起灰烬镇那个唱歌的女孩,脖子上的铁环。
“到了月辉堡,”她忽然说,“我会想办法弄到空白户籍。你可以走。南境有自由港,没人查你的过去。”
烬笑了,那笑里有沙砾的粗粝:“然后呢?让我去当个好人?”
“至少,不当‘饵’。”
“可我已经认了师父。”他认真道,“师匠教我辨药,我就该学完。比如……怎么用最便宜的材料,做出能救命的药。”
雪音盯着他,忽然从账本夹层抽出一张纸——是她昨夜画的简易蒸馏图。
“明天开始,”她说,“教你提纯遮蔽粉。原料:沙蜥毒腺、蚀核残渣、晨露。成本:三铜币。效果:混淆追踪犬嗅觉十二时辰。”
烬眼睛亮了:“能教我写配方吗?”
“字丑别怪我。”她递过炭笔。
两人凑在火边,头几乎相碰。她的银发垂落,扫过他肩甲;他的呼吸放得极轻,怕惊扰这难得的安宁。
夜更深了。
雪音靠回岩石,闭目养神。烬收拾陶罐,动作轻悄。
忽然,她低声道:“上次为你净化蚀核时……我感觉到你体内有一股力量,很狂暴,像是被强行锁住的火山。那是什么?”
烬手一僵,指节微微泛白。
“小时候魔力失控,差点烧了村子。”他垂下眼,声音平静,“自己下的封印,压着它。”
“只是这样?”她追问,目光如刃,“那股力量……不像是普通魔族能有的。”
烬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远处沙丘,避开了她的视线。
“师匠,”他轻声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您没好处。”
雪音盯着他,良久,才移开目光。
“随你。”她语气冷淡,“但记住——若那东西失控,别在我面前爆发。我救不了怪物。”
烬没答,只是默默添了一把干柴。
火苗跃高,映亮两人侧脸。雪音忽然问:“你信人魔终有一日能停战吗?”
烬一怔。
“不信。”他答得干脆,“战争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抢。人抢魔界的蚀核矿,魔抢人界的源晶田。今天你烧我村,明天我屠你城——循环罢了。”
“那月辉堡呢?”她望向南方,“‘英雄归处,荣光永驻’——你觉得那是希望,还是牢笼?”
烬嗤笑一声,拨弄着火堆:“城墙刻的是阵亡编号,不是名字。进去的人,要么死在前线,要么变成兵器。所谓‘荣光’,不过是给活人戴的枷锁,让死人闭嘴的墓志铭。”
雪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仍冷声道:“聪明。那你该知道——我们去那里,不是投奔希望,是借一条活路。”
“我知道。”他直视她,“所以我跟您去。不是因为信月辉堡,是因为信您——不会把我变成‘饵’,也不会让我变成‘编号’。”
雪音没说话,只是将手中最后一口药饮尽。
火光渐弱,火星零落。
两人背靠岩石,各自守着一方寂静。
风掠过沙丘,卷起细尘,如时光低语。
六日之后,龙潭虎穴。
但今夜,只有药香、火光,和一句未说破的约定:
——我信你,所以教你;
你信我,所以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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