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黄昏，两人距月辉堡仅余半日脚程。
赤漠边缘，沙土渐硬，偶见枯草。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灰烟村，月辉堡最南端的附庸屯垦点，木栅围起百户人家，田垄间种着耐旱麦与源晶伴生草。
“绕过去。”雪音压低兜帽，银发藏于斗篷下，“别靠近。”
烬点头，手按匕首。他认得这村子——三年前，他曾在此当过三天“护田佣”，工钱是两块黑面包。
可就在此时，西北方天际腾起三股黑烟。
不是炊烟。是焚烧屋梁的浓烟。
两人伏上沙丘，俯视村庄。
村口木栅已倒，三十多名兽人挥舞骨棒，驱赶村民至广场；上百哥布林如潮水涌入房舍，砸门、翻箱、拖拽女人。一名哥布林头目骑在猪猡兽上，腰挂人耳串，正用弯刀逼问一个老农。
村中央，三名役魔悬浮半空——瘦小佝偻，皮肤青灰，眼窝深陷如骷髅。他们手中托着蚀核球，口中吟唱咒文。地面裂开，钻出数头岩甲蜥蜴，鳞片泛紫，眼冒绿光——被蚀核污染的魔兽。
“他们在抢‘源晶伴生草’。”烬低声道，“那草能提纯低阶源晶，王庭每月征收三成。”
“不止。”雪音盯着役魔，“他们在抓女人——哥布林要繁衍，兽人要奴隶，役魔……要活祭品炼蚀核傀。”
果然，哥布林将村中少女拖至广场，用铁链串起。一个女孩挣扎哭喊，被兽人一拳打晕，拖行时裙摆撕裂，露出腿上烙印——竟是赤蝎商会的红蝎尾！
“她是从灰烬镇逃出来的？”烬声音微哑。
雪音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账本上那笔支出：“支出：5银币，购止血草（救逃奴少女）”。那女孩，终究没逃掉。
“走。”她转身，“我们不插手。”
烬没动。他望着那个被拖向祭坛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我懂。”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出手就是死。”
雪音侧目看他。
他没看她，只盯着火光中的村庄，眼神复杂，却无责备。
“我只是……有点难受。”他扯了扯嘴角，像自嘲，“明明自己也是‘饵’，却还想拉别人一把。”
雪音沉默片刻，忽然从行囊取出一个小布包。
“拿着。”她塞给他，“遮蔽粉，加了月影苔粉末，能混淆魔法感知。撒在风向上游，制造假踪迹，引他们往西——那边有王庭巡逻队。”
烬立刻行动。他爬上沙丘高处，借风向精准撒出药粉。青烟弥漫，气味刺鼻如腐鼠。役魔猛然转头，咒文一变，岩甲蜥蜴调转方向，朝西狂奔。兽人与哥布林呼喝跟随，如蚁群迁巢。
村庄骚动暂缓。村民趁机四散奔逃。
雪音松了口气：“走！趁他们乱——”
话音未落——
一道白影从村东废墟冲出，踉跄奔向他们藏身的沙丘！
那是个年轻修女，白衣洁净，颈戴银十字架，步伐急促却不失稳重。她显然在村中传教，突遭袭击，此刻趁乱突围。她冲上沙丘，目光扫过雪音与烬——兜帽遮面，身形瘦削，只当是普通旅人。
“抱歉！”她喘息道，“借道避敌！”
雪音未答，只微微侧身。
可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尖啸！
两名役魔折返追来！五头岩甲蜥蜴破沙而出，十二名哥布林从侧翼包抄！
“糟了！”烬低喝。
修女脸色一变，迅速退至岩后：“连累你们了！”
雪音咬牙——躲不掉了。
“闭嘴！”她低喝，双手猛然按地！
“藤缚·绽！”
粉金光芒自她小腹涌出，魔蔷薇印记炽亮，银色星屑纷飞。
同时，兜帽在魔力激荡中滑落——
银发倾泻，耳廓如刀削般尖锐，在月光下泛着极淡银晕。
艾莉亚瞳孔骤缩。
她见过太多魔法少女——有的暴躁，有的沉默，有的入城三天就上了阵亡榜。
但高等精灵？
教典称其为“神代遗民”，是神明最初眷顾的子民。
百年来，月辉堡只登记过两例，一例被王庭软禁，一例……失踪于净罪庭。
她没说话，只是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小瓶圣水放在岩边。
烬如鬼魅切入敌阵，匕首精准刺入蜥蜴眼窝，火球术引爆蚀核残渣，轰鸣震天！
雪音操控藤蔓与冰刃，封锁退路。战斗高效而冷酷。
一名役魔临死前嘶吼：“高等精灵混血！活的值五千金！”
艾莉亚眉头紧锁——又是“值多少钱”。
战斗结束，沙丘尸横遍野。
艾莉亚走上前，语气平和却多了一分谨慎：“您还好吗？魔力消耗过度会伤根基。”她递上水囊，“圣恩堂有恢复药剂，入城后可来领取。”
雪音拉起兜帽，遮住银发，却掩不住尖耳轮廓。她接过水，淡淡道：“谢了。但别对外说见过我。”
艾莉亚一怔，随即点头：“我明白。有些神选之光……只想安静活着。”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在圣恩堂西侧第三间静室值守，若需帮助，可来找我。”
烬低声道：“她可信？”
雪音望向艾莉亚离去的背影，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她信的是‘神爱世人’，还没见过‘净罪庭’的刀。等她看见魔蔷薇被活剥下来做成圣器……她的选择，会比誓言更可靠。”
她指尖无意识抚过小腹的魔蔷薇印记，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痛——不是伤口，而是契约深处渗出的画面：
祭坛上的少女，皮肤被银刀剥离，魔蔷薇随血肉一同抽出；
教士捧着那团发光的组织，低声祷告：“愿神收纳这被玷污的馈赠。”
而神明，从未回应。
这不是她听说的故事，而是雪音来到这个世界，神明对其唯一的提示。
正因如此，她从不信“神选之光”的荣光叙事——
因为其他魔法少女是“被选中的祭品”，
而她，是那个被允许看清祭坛全貌的旁观者。
“……毕竟，”她声音几不可闻，“神明的馈赠，从来不是给我们的礼物，而是猎人的诱饵。”
夜色沉沉，白石之城已在地平线上泛光。
而他们，即将踏入那座以“荣光”为名的牢笼——
去见证，所谓神爱，如何变成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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