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希望这时候能像小时候那样,只要把头埋进妈妈的围裙里,坏事就会消失。
如果我不发抖就好了。
只要手不抖,也许我就看起来没那么好欺负。
我看见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大大小小的脑袋挤在一起,感觉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喘不了气,动不了身体,脑袋被石头磕到,手臂被子弹划过。
好痛苦。
砰。
砰。
海浪正在撞击船舱,一下接着一下,震得我脑袋剧痛。
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
你们在哪?
“……”
我想起来了。
他们死了。
黑色衣服的人,黑乎乎的洞口,火焰,擦伤,爸爸妈妈就流着血死去了。
“行过死荫的幽谷,不怕遭害,不怕糟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与我同在……”
骗人的。
怎么可能不会害怕。
但我忍不住,忍不住开口,忍不住开始背诵那些长长的句子。突然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了我的小腿上,痛觉切断了经文,周围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短暂的安静后,我抬起头,看向了踩我的人。
“起来。”
我个子太矮,看不清他的样子,我只知道很痛,痛到眼泪都要出来,但是我不能停止看着他,因为我害怕他会动手,而我看不见。
我只能抱紧自己的面包,把自己缩起来,像只老鼠一样,拼了命的往后面的墙角缩。
“我他妈让你起来!”拳头一下子砸在我的脸上,比左臂更痛,火辣辣的痛,感觉嘴巴都被打掉一样的痛。
其他人只是看着,窃窃私语都没有,因为被拎着领子拽起来的我看见他后面还有两个人,又高又壮。
我实在分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恼怒又愤恨,我也分不清他身后两个人的表情,像是在畏惧拎我的男人。
“把面包给我,然后滚开,别他妈在我面前碍眼!”
记忆就到此为止。
我昏迷过去了,视野里只有那个男人扭曲的表情,还有他后面似乎赶着跑过来的人影。
黑蒙蒙的一片里,我好像又回到了还没有黑衣人闯进来的时候。
我爸爸是一个神父,或者说前神父,因为爱上了妈妈而背弃了对上帝的誓言,也因此遭到教会那个大人物的驱逐。一开始生活的又苦又累,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小我两岁的妹妹,不得不依靠父亲去村里教书,靠自己种野菜糊口。村里的大家很不欢迎我们,甚至对爸爸打骂赶走,但是爸爸总是帮助别人,所以最后又让爸爸回来,住在村外。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的爸爸正在准备下一次私下布道的素材,我就坐在他旁边,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给我取这种奇怪的名字。
‘人总是要找些事情做的,羯摩罗。’
‘你一定要活下去,明白吗?’
在村外的日子并不好过,有野兽,那些狼和虫子总是很凶猛,甚至能咬死村里最好的猎人,父亲因此请了一个人来保护我们,据说曾经父亲帮过他。因为脸上长着长虫一样的痕迹,所以那个人也总是不出现在我们这些孩子面前。
我过得很幸福。
妈妈总是会做一些面饼,烙出来热乎乎的,很脆很脆,一口咬下去能吃到很多肉馅,我总是吃的最多,连大哥都抢不过我。爸爸会教我圣经的句子,教我认字,出一些小考题,还会满足我去看大湖的愿望,哥哥们虽然长大了,比我高出好几个头,但他们也很照顾我,会带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给我,据说是从镇上带来的。
虽然我不知道镇上是哪里,但那一定是一个好地方吧,没有什么野兽,没有什么危险,温暖的面饼能吃到饱,就像圣经里说的天堂一样。
于是我就偷偷跑了出去,跟在去镇上工作的大哥后面。我是家里跑得最快的,每次都是我去摘果子或者野菜,那次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的胆子为什么这么大,明明我很胆小,不敢游泳,会呛水。
但我就是去了,然后我在镇上跑来跑去,直到大哥发现了我,抓着我带回去为止,我都觉得我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然后,爸爸妈妈死了,哥哥们也死了。
洞口里面冒出了火焰,大哥的身体在我面前倒下,明明平时很高,在那一刻却只到我的小腿。
那个男人,保护我们家的男人,他带着我跑到港口,把我送上了一艘船,和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吵架,最后,他选择回去。
我不想死。
我想活着。
于是我醒了过来。
海浪依旧在拍打着船身,但这里不是底层的船舱。
枕头,一个枕头,柔软到让人忍不住躺在里面一辈子的纯色枕头。我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白床上,白到令我感到刺眼,又忍不住想要缩在墙角。
是天使救了我吗?还是我已经上了天堂?主会原谅我吗?我能见到爸爸妈妈和哥哥他们吗?
啪!
一只手掌重重地打在我的脑袋上,一下子我又有些头晕眼花,只好偷偷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从缝隙里斜斜地瞥向对面。
眼前没有我想象中的天使,只有一个女孩。
她真好看。哪怕是在这种晃荡的船上,哪怕光线这么刺眼,我还是觉得她好看。
她的头发像海藻一样乱糟糟的,却是金色的,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身上穿着破旧的裤子和脏衣服。
但她的眼神一点都不像天使,那双眼睛像两把刀片一样刺人,冷冷地盯着我。
“看来脑子没坏。”
她拿着一个苹果——那一定是从一等舱偷来的,红得让人流口水——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汁水溅了出来。
“不想再挨打就别把头缩进去,像只乌龟一样。”她嚼着苹果,说话含糊不清,但语气却凶巴巴的,“那个老酒鬼喝醉了,还要睡三个小时,当然算上跑路的时间,我们最多待两个小时半。”
她把吃了一半的苹果扔到我那床被子上。
“赶紧吃,小老鼠,我可不想自己救了个不会动的残废。”
她救了我?
我呆呆的盯着苹果,然后拿起来吃。
很好吃,自从登船,我就没吃过这种好吃的东西。
“……谢谢。”
“不要谢我,你以为我救你单纯因为好心吗?”她摆了摆手,语气依然恶劣,“躺完了就换我躺,痛死我了……”
最后的半句话让我重新看向她,我才发现她身上全是拳头的印子,除了脸之外基本上都受了伤,甚至还在流血。
“看我干什么?”她很警觉,立刻发现我在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切。”听见这个问题,她马上又换了副模样,不屑地点着我的额头,很用力,“要说你这种活得有滋有润的家伙好呢,还有名字。”
“我没名,更没姓,爱叫我什么就什么,随便你。”
她的态度很不好,还夹杂着我听不懂的口语,但我并不明白一件事情。
“为什么?”
“什么?”她困惑。
“为什么要帮我?”
这下女孩停止了动作,她露出一种异样的眼神,我发誓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目光,狡诈、阴险、甚至还夹杂着洋洋得意。
“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什么?”这次轮到我问这个了。
“提托,那个大个子船长,带着海军帽的混蛋。”她兴奋的喘着气,甚至抓住了我的肩膀,眼神发亮。
“你认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