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边还未透出光亮,京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京城大户顾家府邸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在朦胧夜色中静默如塑。
“咚、咚、咚。”
三声叩门,虽轻却急,在寂静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疑。片刻,又是三声,比先前更急促些。
值夜的老仆揉着惺忪睡眼拉开侧门一条缝,昏黄的灯笼光晕泻出门外,照亮了台阶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门外立着一位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裙摆沾了些许夜露和尘土,颜色略深。外罩的月白色半臂有些宽大,更显得她身形单薄。乌黑如墨的长发并未仔细梳成繁复发髻,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苍白的脸颊边。
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张脸。
肌肤是江南水汽滋养出的莹白细腻,此刻却失了血色,透着惊惶过后的脆弱。眉形修长如远山含黛,微微蹙着,笼着化不开的愁绪。一双眸子极大,眼尾天然带着些许上挑的弧度,本该是妩媚的,此刻却蓄满了泪水,眼眶通红,像受惊的幼鹿,水光潋滟中满是惊惧与哀求。鼻梁挺秀,唇色本是天然的嫣红,此刻被贝齿紧紧咬着,失了血色,只留下浅浅的齿痕。
老仆愣了愣,还未开口,那女子便抬起泪眼,声音娇柔细弱,带着明显的颤音和哭腔:“烦请……烦请通传贵府老爷,妾身……妾身姓柳,是……是林清砚林老爷府上的人,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极软,尾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言辞间的颤抖更凸显了她内心的焦虑不安。
“那请你稍等,我去通报老爷。”
顾怀瑾被从睡梦中唤醒,披衣来到前厅时,这样一幅图景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自称柳氏的女子正无助的站在厅中,一身襦裙在她那身形单薄的身躯上随风飘着,在夜色中好似丧服一般。她垂着头,散乱的头发将她的脸大多遮住了。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角的泪痕尚还清晰,四目相对的一瞬,也许是出于礼法,她便立刻把头低下了。
“你是……”
柳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如断线珠子般滚落:“老爷……妾身柳氏,是林清砚老爷的……的妾室。”她哽咽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已被汗水浸得微潮的信,双手奉上,“林老爷……林老爷一家遭了难,他、他让妾身来投奔您,说普天之下,唯有您可托付……这是老爷的亲笔信,求老爷过目!”
听完这话,顾怀瑾只觉如同五雷轰顶。他双腿发软,瘫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手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拆开来信。
“弟素知兄重情重义,恳请念在往日情分,收留庇护弟之贱妾。清砚若能侥幸得脱,必结草衔环以报;若不幸……则妾之腹中骨肉便是林家唯一骨血,万望兄视如己出,抚养成人。清砚九泉之下,亦感兄大德……”
信纸在顾怀瑾手中微微发抖。虽然他对先帝驾崩后混乱不堪的局势有所耳闻,但从未想过这混乱中的一刀竟会砍向仅仅是侍郎的好友。他猛地抬头看向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柳氏,悲伤和责任感顺着热血涌向头顶。挚友蒙难,托孤遗孀……自己岂能坐视不理!
“快起来。”顾怀瑾悄无声息的抹去了眼角的泪水,连忙弯腰扶起柳氏,“林兄与我情同手足,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既身怀林兄骨肉,顾某就算死也会保住你们母子!你放心在此住下,只要有我在,绝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被扶起的柳氏仍低着头,泪水如汗水般滴在地上:“多谢老爷!多谢老爷收留之恩!妾身……妾身代林老爷和腹中遗子,给老爷磕头了……”声音娇柔婉转,满是劫后余生的依赖。
……
宫墙素来是堵漏风的墙,禁闱深处的隐秘,往往不出两三日便能借着茶余饭后的闲谈,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不过三日,林家覆灭的噩耗已是人尽皆知。刑部传出的公文宣称:前首辅林老大人任内贪墨巨万,为掩罪证,竟不惜夷灭知情人三族。今新帝登基,拨乱反正,下旨诛其全族。可怜那名满京华的才子林清砚,亦受老父牵累,自焚于府中,以求免受刑戮之苦。
“一派胡言!”
顾怀瑾怒喝一声,掌风扫过,将身侧檀木高几上的青花瓷盏震落。伴随一声清脆的爆裂,残茶冷水溅了一地,碎片狼藉。
林氏一门素以清简立身,林府之中甚至连像样的家具都置办不全,何来万两赃银?林父一生廉直,受同僚万民拥戴,又怎会做出灭口杀人的勾当?如此荒唐罪状,定是那居心叵测的李尚书——如今应该称其为李阁老——为扫清异己、谋权夺位而罗织的莫须有之罪!
“老爷……”
一声娇弱的轻唤,伴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传来。
顾怀瑾猛然抬眼,正见柳氏不知何时已蹲下身,正颤着指尖,一片片拾掇着地上的瓷片。她虽垂着螓首,使那如瀑的长发遮了大半面容,可那单薄的双肩正剧烈起伏,仿佛寒风中伶仃的败叶。顾怀瑾能清晰地察觉到,那层层叠叠的布帛下,正隐藏着一股与他同频的、几近泣血的悲愤。
“嫂嫂,莫要动这些,让下人收拾便是。”顾怀瑾心头一颤,忙伸手虚扶,将她引至座上,“你如今身怀六甲,又是我顾府贵客,怎能操劳这些碎活?”
柳氏并未立刻入座,而是顺势倚在座边,身形摇摇欲坠。她掩在长袖下的手紧紧攥着丝帕,声音低沉而破碎,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与哀恸:
“如今夫君魂归幽冥,天地虽大,妾身却已无依无靠。幸得老爷垂怜收留,已是泼天之幸,又怎敢自居座上之宾……”她说着,缓缓抬起那双蓄满泪水的眸子,盈盈一拜,语带哀求,“老爷若不嫌弃妾身笨拙,便请让我在府里充个下人。虽是人微力小,也强过这百无一用的枯坐……好歹,好歹全了妾身这一份报答天高地厚之恩的心念。”言罢,她终是支撑不住,掩面痛哭失声。
侍候一旁的老仆见此情形,环顾四周,见周遭无人,这才趋步上前,俯身在顾怀瑾耳畔压低声音道:
“老爷,京城地界眼线密布,宫里那些影卫捕快皆非等闲。柳夫人若是长久以‘客’礼待之,只怕不出数日便要招来有心人的窥探。依老奴看,不若顺了她的心意,以仆身居府,掩人耳目,方是万全之策。”
顾怀瑾凝视着眼前双肩微颤、犹自垂泪的柳氏,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老仆所言字字如钉,绝非空穴来风。林家此案乃是钦定,钦犯家眷走脱,三法司绝不会全然不察。若顾府平白多了一位锦衣玉食的“贵客”,无异于在闹市中竖起靶标,非但保不住故友的这一线血脉,只怕顾家百年基业也要陷于连坐之灾。
可让他亲手将好友的爱妾贬为执帚扫地的下人,他纵是万死也不忍如此行事,除非……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沉沉暮霭,在顾怀瑾心底扎了根。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激荡的情绪,缓缓起身,伸出双手郑重地扶起柳氏。
“嫂嫂,”他目光沉静地望向那张犹带泪痕的苍白脸庞,语声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若嫂嫂不嫌顾某唐突,从今日起,对外便称是顾某新纳的侍妾。你我虽存夫妻之名,断无夫妻之实。如此一来,既可塞悠悠众口,避开官家盘查,我也能名正言顺地护持嫂嫂与腹中孩儿周全。如此权宜之计,不知嫂嫂意下如何?”
柳氏抬起头,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猛地缩了缩,似是受惊,又似是有一抹极深的情绪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老爷深思远虑,妾敢不从命。”
……
三日后,京城顾府。
鞭炮声如惊雷般噼里啪啦地炸响,碎红纸屑似残血纷飞,铺满青石。锣鼓喧天,唢呐声穿透了深秋的清冷,吹奏着一曲喜庆过头的调子。顾府大门敞开,宾客虽寡,喧嚣却浓。街坊邻里皆探首而望,低声艳羡着那位富甲一方的顾老爷,今日又纳了一房足以惊艳京华的美妾。
府门前,一顶红绸小轿稳稳停落。轿帘垂挂,密不透风,像一汪红色的深潭,溺毙了里面所有的天光。
轿中,“柳氏”——亦或说是新承恩泽的“柳姨娘”,正端坐如石。他穿着一袭量身定制的绯红嫁衣,灿金丝线绣就的并蒂莲自襟口蔓延至裙摆,在晦暗中闪烁着细碎而冰冷的光。红盖头如沉重的枷锁,边缘的流苏随轿身轻颤,发出微不可察的碰撞声。他双手交叠于膝,涂了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那曾握惯了羊毫软笔的虎口处,勒出道道月牙形的白痕。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红绸,外间的鼎沸人声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隔世。硝烟味伴着深秋的微寒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与轿内那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熏香混杂在一起。
他的思绪,却已逆着红尘,撞碎了时光。
他想起了江南那场湿润了百房黛瓦的烟雨,想起了十八岁那年一叶扁舟北上、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狂傲。那是他尚为“林清砚”的人生。
八岁中童生,十四岁中秀才,十八岁乘一叶扁舟,沿着运河北上赴京赶考。在酒楼与人论策,得识友人顾怀瑾,随后金榜题名、得中状元,春风得意,累迁礼部侍郎;友人怀瑾虽未能榜上有名,然家财万贯,生性豁达,不以为意。那些日子,书斋里终日不散的墨香,是与顾怀瑾抵足而眠、指点江山的慷慨。
然而,天威如刀,党争如墨。他曾叩首苦谏,欲劝其父辞官归隐了此残生,却终究没能挡住李尚书一党的翻云覆雨。先帝驾崩之日,父中奸臣诡计,身陷囹圄;而后兵甲破门,至亲门客,皆被逮捕。
在满门皆碎的绝望深处,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如火星般点燃了他求生的余烬。他想起某次微醺时,顾怀瑾那句带着酒气的戏言:“子墨,你若是个女子,定是倾国倾城的祸水。”
那一晚,他冲进偏院,撕开了尘封的裙衫。对镜缒发时,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木梳。铅粉洗去了状元郎的孤傲,眉黛勾勒出弱女子的哀愁。他本嗓音清越,刻意压低放柔,竟真有了几分江南娇花的软糯。
那一夜,镜中人唇红齿白,眉目含愁,绝望与决绝交织成一张假面。他亲手扼杀了“林清砚”,将那个名满天下的才子,没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轿身轻轻一震,尘埃落定。
喜娘那尖细且带着讨好的吉祥话穿透轿帘:“柳姨娘,请下轿——”
盖头下的黑暗里,林清砚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所及,唯有一片浓烈到近乎惨烈的红。粗糙的布料摩擦着颈项,那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此刻,他不再是金科状元,不再是朝廷侍郎,而是昔日挚友帷帐中一个名分不正、见不得光的“妾”。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晚的恐惧、折辱、惊惶,连同“林清砚”三个字一起,生生压入肺腑,沉入心底最阴冷的死角。
随后,他缓缓伸出那只略显苍白的手,指尖微颤,却稳稳地搭在了候在轿外的那只温暖、宽厚、且属于顾怀瑾的手掌之上。
盖头下,那双本该指点江山的唇角,努力牵起一个柔顺而卑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