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喧嚣随着残阳沉落而回到了他原本的样子。西厢房中，红烛高烧，却怎么也温暖不了冷房。柳氏独坐在床边，眼神空洞，那垂下的红盖头仍严严实实地覆在头顶，遮住了视线，却遮不住周遭如潮水般涌来的、名为“荒诞”的静谧。喜庆的红色，在空旷冷清的房间里，竟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
这一日，顾怀瑾推说“柳氏”因惊惧成疾、身子不适，独自一人在席间应酬周旋。那些酒客们的贺喜、邻里的艳羡，在柳氏听来，都像是扎在背脊上的芒刺。直至此时，沉重的靴声才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响起，由远及近，带着几分酒气，也带着几分卸下伪装后的疲惫。
那阵脚步声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停住了。
吱呀一声，门扇被推开。夜风裹挟着庭院里未散的湿冷与淡淡酒气，瞬间扑卷进这暖香熏人的喜房，冲淡了几分甜腻，却让那股子森然的静谧愈发浓重。红烛的火苗被风带得猛烈摇曳，好似将那抹绯红的身影也带着摇动了起来。
“老.....老爷？”
一声极轻的询问从盖头下传出来。
“是我。”
顾怀瑾低声开口，语带倦意。他转身扣紧了房门，随即像是耗尽了周身力气，颓然坐在了一旁的木椅上，他刻意避开了床帐的方向，将身形隐在暗处，与那抹刺目的绯红保持着一种近乎生硬的距离。
在这方窄小的西厢房内，两人分坐一角。一人红绸覆面，坐得僵硬如石；一人披星戴月，坐得满心疲惫。本是明媒正娶的喜事，此刻却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最是无法逾越的深渊。
“嫂嫂……”
顾怀瑾才吐出两个字，心头便是一凛。他猛地警觉起身，屏息凝神望向紧闭的门扉，直到确认窗影寂寂、并无隔墙有耳后，才脱力般重新坐下，压低了嗓音：
“嫂嫂放心，今夜这般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虚礼。你只管安心歇息，我在这椅上对付一宿便是，绝不唐突嫂嫂分毫。”
听闻此言，方才还如木雕般端坐在床沿的柳氏，身形竟微微一晃，随即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竟顾不得繁赘的嫁衣，“噗通”一声跪伏于地，红盖头在慌乱中无声地滑落在地，如同一滩洇开的血。
“顾……老爷，妾身微贱之躯，怎敢受老爷如此厚爱……”
盖头下的声音刻意压得娇柔细弱，却因情绪激动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那只涂了蔻丹的手死死揪着袖角，柳氏克制着内心的波澜，哽咽道：
“妾身既已拜过高堂，入了这个门，便是顾府的妾，生死由老爷做主。断没有让老爷为了妾身委屈自己、受这风霜之苦的道理……如此这般，并非先夫在时所教授之道。”
闻及“先夫”二字，顾怀瑾心口如遭重锤，满腔凄怆喷薄而出。若清砚尚在，本该是才子佳人、红袖添香的锦绣人生，谁料造化弄人，如今佳人竟在侧，知己却魂归大荒。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角的酸涩，紧走几步扶起跪地的“柳氏”。柳氏眼眸低垂，细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伶仃颤抖的阴影，极力闪躲着他的目光。即便隔着些许距离，亦能瞧见那身子正止不住地细微打颤，不知是因这深秋寒意彻骨，还是因那漫上脖颈、避无可避的羞耻。
“嫂嫂身怀林兄骨肉，若动了胎气，我便是万死也难对子墨在天之灵。”
此言一出，“柳氏”的身形猛然僵滞，宛若一截被寒霜骤然封冻的残柳。那原本低垂的头颅埋得愈发深了，单薄的肩膀随压抑的呼吸剧烈耸动。那是极端的悲恸，亦或是某种被生生揭开创巨痛深后的痉挛。他并未言语，只慌乱而笨拙地抬起宽大的袖口，在眼角狠狠按了按，用力之大，竟使指尖透出一片惨白。
“……先夫……先夫若知晓老爷这般高义，定然……定然泉下有知，感念涕零。”
她哽咽着挤出这句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强行拼凑的凄楚。
顾怀瑾见他这副模样，只当她是思念亡夫入骨，心中愧疚愈深，连搀扶的手都显得局促起来。如今二人名分已定，即便自己在椅上对付一宿，也难免不被外院那些精明的婆子瞧出端倪，只怕祸事就在眼前。
许是洞察了顾怀瑾眼底的踟蹰与万难，柳氏那只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探出，指尖轻颤着，极力克制地拽住了顾怀瑾的一角衣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饮鸩止渴般的决心，一字一顿地低声道：“妾身知晓老爷为难。然新婚之夜，若你我不同榻而眠，只怕不出明朝，这顾府上下便要生出端倪……届时祸事登门，恐累及老爷高义。”
柳氏艰难地咽了咽干涩的喉间，强压下胸中翻涌的羞耻与酸楚，复又垂下羽睫，自轻自贱般接着说道：
“老爷……只当妾身不在这床上，安卧便是。”
此言虽除，但林清砚原本低垂的身影仍微微一僵。此刻在这身嫁衣之下，虽裹着重重束胸的锦帛，可一旦宽衣解带，男儿身躯如何藏得住？
“老爷自便，妾身……妾身不敢僭越。”柳氏将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些许沙哑的哽咽，以此掩饰本音。他不敢看顾怀瑾，只低头快步走向床榻内侧，合衣而卧，紧紧面朝墙壁，将整个人蜷缩在锦被与床角的阴影中。
顾怀瑾见他如此防备，心中苦笑，只当其守节心重。他长叹一声，吹熄了案头的一盏红烛，室内瞬时昏暗了大半。他褪去外袍，只着中衣，合衣躺在床榻最外缘的边沿处，身子紧绷，与柳氏之间隔出了一道足以再睡下一人的空隙。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却都刻意压得极缓。
林清砚背对着顾怀瑾，在黑暗里睁开了那双清冷的眼。感受着身后故友传来的阵阵体温，那种由于撒谎而产生的愧疚、由于身份错位而产生的屈辱，以及在那死里逃生后重逢故人的隐秘情愫，如同乱麻般在他心头缠绕。
（别碰我……怀瑾，求你，就在那儿躺下，千万别碰我……你要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我们都会死……）
而顾怀瑾枕着手臂，望着摇曳的残影，心中却在反复描摹刚才扶起“柳氏”时，那一瞬间掠过指尖的触感——那女子的骨骼，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坚硬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