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雨洗过的清晨透着彻骨的凉意,窗纸泛着惨淡的青白。红烛早已燃尽,只在大红喜字的烛台上留下一滩凝固的蜡泪。
榻上的柳氏显然睡得极不安稳,被晨起打更声惊醒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瑟缩,迷蒙的双眼在触及陌生的帷帐顶时明显有一瞬的错乱与呆滞。随即,那一抹清醒如冷水浇头般漫上来,她慌乱地撑起身子,那乌黑的发髻经过一夜已有些松散,垂了几缕在面颊旁,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愈发素白。
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身侧。
那半边顾怀瑾让出的床榻,锦被平整,褶皱全无,连枕头都饱满得仿佛从未有人倚靠过。
这就是她昨夜哪怕在梦中也不敢逾越半分的雷池,此刻却成了最刺眼的破绽。
柳氏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那双眼眸里原本的惺忪瞬间被惊恐取代。她顾不得整理自己凌乱的中衣,也顾不得还光着脚,竟是手脚并用地从里侧扑向了那块空荡荡的区域。
那一双纤长无力的手疯了似地抓挠着平整的褥单,试图将那挺括的锦被揉出些许有人睡过的褶皱,动作笨拙而焦急,像是要极力掩饰什么杀头的罪证。
他必须把这里弄乱。越乱越好,越……越像经历过一场荒唐云雨越好。
(那是怀瑾的位置……我在做什么?我在伪造我和至交好友的……鱼水之欢?)
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羞耻与自厌,烧得他面皮发烫,可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他甚至跪在床褥上,用膝盖去蹭乱那过于整齐的床单,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既是因为慌乱,也是因为这荒谬绝伦的处境让他几乎窒息。
“不能被看出来……绝对不能……”
半晌,林清砚立于床畔,凝视着那被自己亲手揉搓、掀弄得凌乱不堪的鸳鸯锦被与红绸床褥,确信这处子虚乌有的“落红”与“缠绵”已足以为外人眼中的春宵作证,他才终于长舒一口气,脱力般跌坐在地。
直至此时,那紧绷的弦略微松动,他才恍然惊觉内室寂然,顾怀瑾早已不知去向。
他环视四周,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影,定格在红木圆桌的一角。那里压着一张裁得整齐的小小笺纸。他趋步上前,只见上面墨迹未干,字迹虽谈不上风流遒劲,却也规整厚重,见字如见其人:
“嫂嫂安歇就好,我有商行急事须得去料理。已严令下人不得靠近西厢半步,嫂嫂不必忧心。”
林清砚死死盯着那字条,目光在那熟悉的笔触间停留了一瞬,随即便像被火舌燎到一般,指尖颤抖着将那小笺撕得粉碎。他并未将碎纸掷于字纸篓,而是颤着手,将那带着苦涩墨味的纸屑一片片塞入口中,生生咽入腹内,待喉间那股生涩的纸浆感彻底消失,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勉强落了地。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自脚底生出的荒诞感。他回首望向那张狼藉的婚床,曾经的金科状元、最年轻的侍郎,如今竟要像个精于算计的深闺妇人一般,为了掩盖身份,如此处心积虑地伪造一场“新婚燕尔”的假象。
这般如惊弓之鸟的惶恐与卑微,令他自嘲一笑,那笑容在残烛下显得惨淡而凄凉。
(清砚啊清砚,你看看现在的你,比那惊弓之鸟,又能好过多少?)
林清砚敛藏起满心翻涌的波澜,微提裙摆,跨出了那道禁锢了他一夜荒唐的西厢门槛。
院子里的雾气还没散,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林清砚出门时,特意把那件厚重的绯红大装脱了,只换了一身素白的交领长裙,腰间扎得也比平日里更紧。他手里拎着个洒水壶,眼神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白雾,盯着院角那几株枯了一半的秋菊。
一个扫地的小丫鬟撞见了,吓得赶紧扔了竹帚,连滚带爬地跪下,声音尖细:“姨娘万福!您这是做什么……这些苦活累活,吩咐奴婢就是。”
林清砚把目光收回来,在那小丫鬟身上扫了一眼。他的眼神此刻被厚重的浓妆掩盖,只露出一截冷冰冰的、类似于打量的弧度。他开口,声音已经精准地卡在了“柔婉且不安”的节拍上。
“闲着也是闲着。”
小丫鬟被这声软糯的江南调子听得骨头都轻了几分,却还是不敢动,只是叩头。
林清砚把水壶搁在石桌上。指尖碰触到大理石的冷意,像针扎。他看着那小丫鬟,忽然问:“老爷走时,可还交代了别的?”
“回姨娘,老爷只说让您宽心。说是商行那边,李掌柜催得急……”
“没事了,我也没甚么兴趣了解。”
林清砚没听完,就连忙打断。他意识到这外面的事并不是“柳姨娘”该关心的,如今他该关心的,只不过是这庭院的一亩三分地罢了,言多必失,还是闭嘴为妙。
他拿起水壶。一小股水流浇在秋菊的残根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翠。”
“晓得了,我在这就好,你去吧。”
小丫鬟如蒙大赦,赶紧跑开了。林清砚站在原地,确定脚步声远了。他才猛地把手里的壶把儿攥得更紧。那力道压根不像是女眷。他在那一瞬间,恨不得把这假山上那些浮夸的粉饰都给掰碎了。
这就是他现在的活计。在院子里,像所有的“姨娘”一样,做这些没意义的小动作。给那些根本不缺水的花浇水。然后等待。
他在院子里缓缓移动着,步子迈得很小,裙摆在潮湿的地带拖拽,勾起了几片残叶。他走到东墙根下。那里堆着几块青砖。大概是府里修缮后剩下的。
他在那堆砖前蹲了下来。
那一双被凤仙花汁染了指尖的手,原本是该用来翻阅礼部的卷宗的,可现在,他在找那些缝隙。他观察着墙壁。观察着这院子里唯一的、能通向外界的视觉死角。
“柳姨娘,您怎么在这儿?”
这一声像炸雷一样响在身后。
林清砚的手猛地垂下。他没回头,而是先让肩膀柔顺地一垮,再缓缓立起身子。每一个弧度都保持着一种因为受惊而产生的、极具诱惑力且卑微的脆弱感。
回头的人是顾府的管家,吴伯。那双老眼在林清砚身上来回刮着,带着一种探究。
(这位管家……是怀瑾身边的那个老仆。是昨夜亲自接我进府、甚至在怀瑾看信时,他也侧立在一旁看过只言片语的那个人。)
他比谁都清楚,吴伯绝非寻常家仆,而是顾怀瑾推心置腹的左膀右臂。这老者半生浮沉,阅尽世情,那双风尘巨眼早已磨炼得毒辣如炬。在他面前,伪装亦或是掩饰,皆如隔了一层薄蝉翼,随风即破。林清砚只觉脊背生寒,若是此人当真看破了自己的身份,看破了这出“移花接木”的荒唐大戏,那顾府上下、连同他自己,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想到这里,林清砚喉管里骤然爆出一股咸腥。那是由于过度紧张而顶上来的血气。
“吴管家。”
他唤道。声带微微震颤。在那层极其细微的颤音里。掩护着他几乎快要失控的声线。
“老爷……处理生意去了?”
他这话问得极缓。每个字都像是用绣花针挑出来的残丝。
吴管家这此时才回过神。忙不迭地弯了身子。那是种极度规整、甚至带着一种审视意味的卑歉。
“回姨娘的话,老爷交代了,怕外院的生人惊扰了您的清静,这院子左右,他走前亲口点过,不许闲杂人等走动的。”
吴管家走近了几步。一股陈年烟叶混合着皂角的味道,随着他趋近的身形。钻进了林清砚那由于过度敏感而显得有些阻塞的鼻腔。
林清砚指甲死死陷入了掌心那一圈刚才弄乱床单时留下的红印。
在这一瞬之间,在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晨雾中,林清砚猛然意识到,自己不仅是一个寻求庇护的可怜虫,还感受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无论是吴伯,顾怀瑾,还是这府中的任何人,这群所谓的“聪明人”,此时此刻,都在这名为“顾府”的一场幻像上小心翼翼地修剪着各自能看到的、名叫“现实”的盆栽。怀瑾剪的是他的命,这老管家剪的是顾家的平安,而他林清砚——在那层已经开始由于出汗而变得有些厚重粘腻的妆粉下,正疯狂地修剪着自己的灵魂,务求把它塞进那双本就不合脚的红鞋里。
(怀瑾……你怎么还不回来......)
在近乎无助的处境之中,林清砚最先想到的,却是那个同样也对他隐瞒着真相的“枕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