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账房那边有几笔南边的汇兑,离不开你盯着,这儿我来照看便是。”
顾怀瑾的声音磁性而略显沙哑,穿透了那层厚重的晨雾。他跨过拱门,身躯略显疲劳,但又带着一股子在外奔波过后的硬朗劲儿。
(是怀瑾,他回来了!)
看着正迎面走来的顾怀瑾,一块大石头在林清砚的心中落了地。
吴管家闻言,身子深深伏下去,没敢再多说一个字,倒退着碎步,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一直紧绷着脊梁、嘴边几乎要被咬出血的林清砚,此时才在那身绯红缎面的掩映下,极其细微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的双手死死交叠在小腹前,那力道像是要把那两层薄棉垫起的“孕肚”形状按下去,又像是不得不扶住它才能站稳。
空气里还残留着管家离去时带起的那股陈年烟草味,顾怀瑾已经三两步跨到了跟前。
林清砚感受到面前那股属于男性的、热融融的吐息,他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垂下眼睫。铅粉涂抹得有些过厚,这让他此时的脸色在顾怀瑾看来,有一种病态的、几乎近乎透明的仓皇,像是某种随时会随风化掉的瓷器。
“老爷……”
林清砚低低唤了一声。那是他打磨了无数次的嗓音,软糯中带着因清晨寒冷而生出的细颤,尾音像是钩子。他稍稍侧了侧身子,避开了顾怀瑾那双似乎能洞穿一切秘密的眼睛,指尖不安地绞着腰间的丝绦。
(镇定点,林清砚,你现在不仅是在求生,你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一个活靶子,只要他稍微皱一皱眉,这满园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恐怕都要毁了。)
“嫂......柳夫人.....”顾怀瑾顿了顿,似乎是在适应称呼的改变,“这小院是专门为你拾掇的,你看可好么?”
“甚好,没甚么不满意的。”林清砚的声音变得稍稍平稳,余光有意无意的望着顾怀瑾的面庞,他感受到顾怀瑾的目光在他领口的位置停留了片刻,那里原本该有的平滑却因为他方才由于紧张而导致的肌肉收缩,使得藏在这一层层精美织锦下的喉部轮廓,隐约有了一丝不太自然的僵硬。
“要说有什么不好的,那就是这秋菊,似是枯了不少。”为了转移顾怀瑾的注意力,林清砚慌乱的指向角落的秋菊,适才浇过的水此时还挂在叶子上。随后他装作无意般的伸手,向上拽了拽交领的斜襟,试图掩盖那一处最致命的暴露点,声音里带了更浓的怯懦,“妾身睡不安稳……本想在院里透透气,却不想惊扰了吴管家。”
“定是丫鬟管理不周,让柳夫人见笑了。”顾怀瑾略带歉意的弯了弯嘴角,但眼神却并没有因此而转移分毫。他的视线仍紧紧的盯着柳氏的领口,好似能看穿那领口下的,只有男性才会拥有的喉部轮廓。
林清砚敏锐地捕捉到了顾怀瑾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疑窦。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猛地攫住,跳动声在耳鼓里如擂鼓。
(他怀疑了?不……难道他已经看到了我的喉结?)
“妾身不知……可是府上有什么急事,累得老爷这般早便赶回来?”
林清砚试探性的开了口。这是一个防守转进攻的试探,他故意让声音歪了歪。他掩在长袖下的右手,用指关节死死抵住胯骨,强迫那具有些过于高挑的身体做出一种因畏寒、或是因“妊娠中的体虚”而表现出的轻微勾缩,来抵消那一抹属于男子林公子的笔挺气韵。
他那双常年执笔致使指节有些分明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阴柔的姿态,轻抚着略微显怀的腹部,每一个指尖拂过衣料的颤动,都是他那决绝而凄楚的、粉身碎骨般的表演延续。
他正一寸寸地磨灭掉林侍郎的骨头。
“倒没有什么急事,只是心里牵挂夫人,因而......”
“老爷既然这般看妾身……”
如同惊雷般的话语,此时竟从林清砚的嘴中吐出。他闭了眼,低下头,不得不咬破了一点属于读书人的最后脸面,那层脂粉后的脸颊竟然由于极致的羞耻而当真生出了一抹血色,看起来倒像是初承雨露后的娇怯。
“昨夜……老爷在榻上全了脸面,却没全那夫妻之实。”
这是林清砚的最后的一张牌——他在赌,不仅仅是在赌自己对好友人品了解,也是在赌顾怀瑾对林家残存的那点愧疚和义气。
“择日不如撞日……老爷,这院里虽然冷,但若是老爷想在这儿、或者在房里要了妾身……”
他睁开了眼,原本澄澈的眸子此刻浮着一层病态的血丝,紧盯着顾怀瑾。
“妾身断不敢……不敢辞。”
那是种极其阴狠的色诱,他不是在调情,他是在用那种自轻自贱的丑态,告诉那个还在审视他的“商人”——我只是个想活命的贱妾,一个为了口饭、为了给肚子里的遗腹子找个窝,可以爬上丈夫挚友床榻的烂货。
“夫......人,这是哪里话,在下没有这个意思。”
顾怀瑾的慌乱给了林清砚机会。林清砚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前跨了半步,那种距离在礼法里是逾矩的,但对于刚刚名分确定的“新宠”来说,却是理所应当的依赖。他伸出指尖,极其轻微且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甚至不敢用力,仅仅像是飞雀点水般的,勾住了顾怀瑾那质地略硬的袍袖。
“妾身的一线生机系于老爷之手,如今既入顾门,便是老爷案头的一纸公文、座下的一方泥塑。若老爷当真垂青,妾身受宠若惊,纵是承欢枕席,亦是妾身的本分,绝无推拒之理。”
那一瞬间,在薄雾的掩映下,西厢院原本清冷肃杀的景致,竟然生出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透着腐烂气息却又艳丽至极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