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肃杀终究是浸透了顾府的重重回廊，距离那场荒唐的“纳妾”礼，已过去了大半个月。
这些日子里，西厢房那位足不出户的“柳夫人”，表现得委实太过温良顺从。她总是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的秋菊，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连吴管家那样毒辣的眼力，也只能在那如出一缕的江南软调里铩羽而归。
然而，顾怀瑾心底的那根刺，却非但没有随时间拔除，反而生出了细密的倒钩。
他忘不掉那日晨雾中，柳氏提领掩口时，那一瞬僵硬如石的颈部轮廓；更忘不掉那双看似卑微求全的眼中，偶尔迸发出的、绝非弱质女流所能拥有的清冷孤傲——那是子墨的眼神，纵使被他揉碎了、踩进泥里，拼命的藏起来，但那股少年血性，却终究瞒不住这曾同床异梦的挚友。
这种极致的违和感，像是一场无声的凌迟，日夜折磨着顾怀瑾的理智。
是夜，更漏将残。
自从那日“洞房花烛”，顾怀瑾就再未踏入这西厢房中。而此时，顾怀瑾正立在西厢房的窗外，听着室内传来的那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他知道，柳氏应当是睡熟了。自入府以来，她似乎极度畏寒，早早便熄了灯火，将自己蜷缩在重重锦被之下。
他原本可以推门进去，亲自在那灯影下求一个真相，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竟生出一股近乎怯懦的恐惧。若是看错了，那是对亡友之妻的莫大轻侮；若是看准了……
顾怀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手从门闩上收回。他要找的答案，或许不在顾府的软榻之上，而是在那片已经被火舌舔舐成灰、被世人唾弃为“贪腐之所”的废墟里。
他转过身，身形隐入浓重的夜色，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夜的更夫，策马奔向那座曾经门庭若市、如今却如鬼域般荒凉的——林府旧宅。
林府的残垣断壁在月色下显现出一种狰狞的铁青色。
曾经书香满溢的庭院，如今满目疮痍。顾怀瑾提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靴子踩在焦黑的木炭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钝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自己的心尖上。他躲过了巡城司的例行巡逻，像个盗墓贼一般，在故友的废墟里翻找着那些不可能存在的证据。
他找遍了林清砚的书房。那里曾是两人品评书画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半截被火烧得扭曲的端砚，和一地化为飞灰的孤本残卷。他甚至徒手挖掘了坊间传说中那处被认为是“林清砚自焚”的寝室旧址，即便指甲缝里塞满了焦土，寒风透骨，他却浑然不觉。
他像个偏执的疯子，试图从瓦砾中寻出一丝生机——
若是逃脱，总该有暗道的痕迹？若是乔装，总该有少掉的衣物？
然而，长久的搜寻终究只是一场徒劳的自虐。
在倒塌的房梁下，他寻到了几枚烧得变了形的玉质冠扣，那是他亲手送给林清砚的生辰礼。在焦土深处，他翻出了几块碎裂的残骨，虽然早已无法辨认身份，但那凄凉的余温却仿佛在嘲笑他的痴妄。
搜寻越久，冷汗便越凉。
种种迹象都严丝合缝地指向那个最残酷的真相：这里没有暗道，没有藏身的密室，只有一场烧得干净利落的大火。那个惊才绝艳的状元郎，确实在那夜的雷霆火光中，随着林家的百年清誉一起，化作了这满地不可追索的尘埃。
顾怀瑾颓然跪坐在废墟之中，手中的防风灯燃到了尽头，火苗摇曳了几下，最终熄灭，将他彻底抛入无边的黑暗。
（清砚，你真的……死了吗？）
如果林清砚确实死了，那么顾府里那个“柳氏”，那个长着如出一辙的傲气双眸、却有着截然不同柔弱身躯的女子，又究竟是谁？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两个如此相似的灵魂？
他带着满身的灰土与绝望站起身。就在他准备离开这片伤心地时，脚尖忽然踢到了一个埋在土里的物事。他弯腰将其拾起，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是一枚残缺的、被林清砚视若珍宝的——清流党人的身份牙牌。
牙牌焦黑，字迹模糊，却断绝了顾怀瑾心中最后的一丝火种。
顾怀瑾死死紧握着那枚焦黑的牙牌，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那一刻，他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终是熄灭了。这牙牌是林清砚入翰林时，自己专门找人定制的，如今却触手冰凉，满是劫后的死气。
他长叹一声，身形在凄清的月色下显得颓唐至极。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荒冢般的废墟，像是埋葬了某种执念，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黑暗中。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远去，四周重新归于死寂。
在那断墙后的一处阴影里，一个单薄的身影才如幽灵般悄然现身。
林清砚穿着一身夜行用的藏青色斗篷，兜帽遮住了那张因过度紧张而惨白如纸的脸。他并没有走出来，而是借着残余的月光，死死盯着顾怀瑾离去的方向，剧烈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怀瑾……你终究还是来了。）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等那一股名为“劫后余生”的颤抖平复。随即，他快步走向刚才顾怀瑾挖掘过的地方。
事实上，顾怀瑾之所以没能找到证据，并非因为林府真的干净如洗，而是因为在这场搜寻开始之前，林清砚就已经在阴影中“先行一步”。
他跪在焦土之上，动作机械而冷冽。他从袖中翻出火折子，微弱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在废墟角落预埋的火油，那些可能泄露身份的残卷碎片、那处连顾怀瑾都没察觉到的、通往后巷的低矮狗洞，都在这无声的暗火中被彻底抹平了痕迹。
他看着那些代表着“林清砚”最后存在过的证据化为灰烬，眼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自残的决绝。
为了让顾府里那个“柳氏”活下去，他必须亲手把自己生前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尊严、甚至所有的存在痕迹，全都付之一炬。
火光映在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跳动着支离破碎的光。
“林清砚已经死了。”
他在风中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怀瑾，这世上再无林子墨。你带回去的那枚牙牌，便是他最后留给你的断念。”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林家百年清誉的焦土，随即决然转身，身形轻灵而阴鸷地没入夜色。他必须抢在顾怀瑾回到西厢房之前，洗去满身的焦炭味，重新涂抹上厚重的脂粉，变回那个柔弱不能自持的、正怀着“林家唯一骨血”的柳姨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