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西斜，顾府的更鼓已敲过了三巡。
西厢房的雕花门被推开时，带进了一身荒冢废墟里的枯冷与焦灰。顾怀瑾跨入室内，身形摇晃，那枚残缺的牙牌被他死死抵在掌心，边缘几乎勒出血来。他未曾点灯，任由浓重的夜色包裹住自己那颗几乎荒芜的心。
“子墨……”他对着虚无的黑暗，轻声呢挛，嗓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老爷？”
一声娇弱且带着几分惊惶的轻唤，猝然打断了这死寂的自语。
帷帐深处，林清砚已然先行一步赶回。他卸下了夜行斗篷，生生用冷水洗去了满身灰垢，此时正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半靠在床头。为了掩盖因极速奔行而导致的面色潮红，他故意在鬓角抹了些冷水，伪装成因受惊而出的虚汗。
他并未起身，而是借着窗外透进的一丝冷白月光，看着立在黑暗中如困兽般的顾怀瑾。
“老爷……可是从外头回来了？”
林清砚掀开帷帐的一角，声线颤抖得恰到好处。他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刺探，反而透出一种由于守候而产生的、深深的依赖与惶惑。
顾怀瑾猛地抬首，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他看到了“柳氏”那张因病弱而愈发素白的脸，看到了那双如受惊鹿般、水光潋滟的眸子。在那一瞬间，他满身的孤冷与死气，竟被这柔弱的一声呼唤击碎了一角。
他几步跨到床前，动作甚至带着几分粗鲁，一把抓住了林清砚那冰冷且有些发白的手。
“夫人，你告诉我……”顾怀瑾的声音在发抖，他将那枚焦黑的牙牌怼到林清砚眼前，双目通红，“他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那一夜的大火……真的什么都没剩下吗？”
林清砚没有回答，而是顺着顾怀瑾的力道，缓缓直起身子，他那双指节分明的手，此刻却如柳丝般缠绕上去，轻轻覆住了顾怀瑾那双满是灰土与伤痕的大手。
“老爷，节哀。”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更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哀恸。
“夫君他……向来是个宁为玉碎的人。那把火，或许是他最后能留给这世道的干干净净。”林清砚微微垂头，让自己的额头抵在顾怀瑾的虎口处。这是一个极具安抚性、又充满了依恋的姿态。
“可他还有血脉留在世上，还有妾身……还有老爷。若他泉下有知，见老爷这般自苦，定会走得不安稳。”
林清砚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轻柔地，将顾怀瑾指缝里的焦土一点点抠净。他动作慢得惊人，每一次指尖的触碰都像是无声的告慰。
在这种近乎残酷的暧昧中，顾怀瑾僵硬的脊梁终于缓缓垮了下去。他颓然靠在床柱旁，低着头，鼻翼间萦绕着“柳氏”身上那种淡淡的、带着脂粉气与药味的清香，试图在那清香里寻觅哪怕万分之一的故友气息。
林清砚的身体在那一瞬绷得如同一张满弓。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顾怀瑾胸膛里那颗心脏的撞击，比他的还要快，还要乱。而这种隔着衣物传来的震动，伴随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焦炭味，正一点点把他心里那个已经开始松动的“断念”推向一个更加疯狂的深渊。
他感到顾怀瑾的手臂在颤抖，那双手似乎在试图抱住他，但力度却极其怪异。不是轻柔的安抚，也不是全然的抗拒，而是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揉碎了嵌进身体里，却又因为某种忌惮而强行克制的僵硬。
“老爷……”
林清砚又唤了一声，这回是真的吓到了。他感觉到那股从未有过的压迫感正从头顶上方倾泻下来。那不是看一个弱不禁风的寡妇时该有的眼神，那是——
那是看一个死而复生的鬼魅，或者，是一个承载了所有生者执念的活祭品。
他本能地想要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怀抱，可腰间的力量在那一刻骤然收紧。那只属于顾怀瑾的大手死死扣住了他的后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掐断他的脊椎骨。
“别动。”
顾怀瑾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含着满口的碎碳。
林清砚不敢动了。他僵在那个充满侵略意味的怀抱里，这时反倒像一个真死人了。
“柳夫人……”顾怀瑾低低地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节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说……子墨他，会不会怪我？”
林清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怪？怪什么？
怪你在深夜去探查他的葬身之地，还是怪你现在正用这种近乎凌虐的姿态抱住他托付给你的“遗孀”？
他感觉到顾怀瑾低下头来，那个呼吸烫得惊人，喷洒在他那一层厚粉覆盖的脖颈上。林清砚几乎以为下一秒那张嘴就要咬破他的喉咙，扒开那层伪装的皮肉，直视下面那个还在苟延残喘的真相。
“夫君……夫君怎么会怪老爷……”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类似于梦呓的声音在回答。每一个字都在抖，都在这极度的恐惧与那股被死死裹挟的、诡异的安全感中被挤压变形。
“夫君只会感激老爷……感激老爷在他走后……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顾怀瑾的襟口，指甲都要陷进去。那不仅仅是在演一个无助妇人的戏码，那是在极度的惊惶中，他也在这具充满危险气息的躯体上，找到了一点该死的、甚至可以说是变态的依存感。
他嗅着那股子属于死亡废墟的焦味，胃里却泛起一阵带着热度的酸水。他听到了顾怀瑾牙齿打颤的声音，那是悲伤，也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绝望之后的疯狂。
（怀瑾，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那堆废墟里找不到我的尸骨，所以你想在我身上，找那个林子墨的影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