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夜的荒唐与疯魔后,西厢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怀瑾果真如林清砚所料,陷入了深重的愧疚与自厌之中。他不再踏入西巷的房门,但却将这种无处安放的补偿心理,全部转嫁到了那个“虚妄的血脉”上。
珍稀的燕窝、南方的暖玉、甚至连宫里都不一定有的宝石,流水般地往西厢房抬。
一天早晨,林清砚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把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剪着两支枯了的月季。这几日,他这“柳氏”是越来越像“姨娘”了,整天净做些妇人家的事儿,就好像他那满腹经纶从未存在过一样。那几只月季,虽然被剪得歪七扭八,但却总给这房中添了些人味。
“柳姨娘,柳姨娘!”
小翠的声音从雨帘里钻进来,甚至比她跑进来的步子还快。
林清砚手里的剪子差点剪了自己的指头。他快速把剪刀往绣萝里一塞,强行扯出一个柔柔的笑,转过身来。
只见小翠手里端着一个漆红食盒,后面竟然还跟着两个没怎么见过的婆子,每人手里都提着几包用粗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药材,那股子冲鼻的草药味儿还没进屋就漫了进来。
“这是?”
林清砚站起身,手下意识地扶了扶腰。那是种条件反射,这两天只要有人来,他这腰就得软几分。
“老爷差人送来的。”小翠把食盒往桌上一搁,揭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炖盅,热气腾腾的,“说是上好的滋补安胎药,城里回春堂最贵的方子。他还请了位老坐堂,这会儿就在外院候着,要给您请个平安脉呢。”
林清砚的心随着那盖子的揭开,“咯噔”重重一下。
安胎药……请脉……
他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这是补偿,也许也是某种试探,更是一层新的枷锁。顾怀瑾信了他昨夜的那个“孩子”,信得要命,现在这碗药送来了,郎中也请来了,这出“怀孕”的戏,怕是要在这顾府里唱出血来。
“……老爷有心了。”
林清砚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喜是悲,只压着股细细的感激。他垂下眼,没去看那些药包,而是慢慢挪步到桌边。
“郎中……倒也不必劳师动众了。我这就是……这就是昨夜有些吓到了,歇歇就好。”
他说着,想去端那碗药,可那两个一直没出声的婆子却极有眼色地抢上前一步。
“姨娘说哪里的话,老爷吩咐了,这胎要是坐不稳,可是咱们当下人的罪过。那郎中是专门请来看胎的,这会儿雨大,老爷让先把人领进偏厅喝口热茶,等您收拾停当了,就给您问诊。”
婆子的话说得硬邦邦的,透着股大户人家的规矩劲儿。
林清砚看着那两个婆子,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自己知道的森寒。这是逼宫,顾怀瑾他这是真的不放心,或者……他是在用这种极致的“好”,来掩盖昨夜那场差点发生的荒唐?
(看胎?这要是真让那老郎中把两根指头搭在我腕子上,我这脉象一跳,是滑脉还是男人的阳脉,还能藏得住吗?)
但把脉这完全正当的理由,又让林清砚完全无法拒绝,拒了就是心里有鬼,就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但如若不拒,那郎中只要一进这个门,恐怕就得露馅。
“咳……既是老爷心意……”林清砚抬手掩着嘴角,咳了两声。这不仅是在拖延,更是在让那两个婆子看着,瞧瞧他这身子是有多虚,“那便……那便请进来吧。只是我这屋子药味冲,怕冲撞了郎中。”
(得想个法子……脉象……脉象是可以乱的,只要我能让这脉象乱得让郎中也不敢轻易下断言。)
“小翠,你去给郎中看茶。顺便……去那旁边柜子里,把那个蓝绒盒子取来,里头有点干姜片,我含着压压这药味。别让郎中进来闻见这一嘴苦味,失了礼数。”
林清砚吩咐得琐碎,声音却很稳。小翠应声去了,屋子里只剩下那两个婆子。
林清砚端起那碗安胎药,黑色的药汁倒映着他那张没怎么上粉的脸。他没有喝,而是借着转身的功夫,极快地把药汁大半泼进了床角的痰盂里,只稍微抿了一口,让嘴唇染上点药渍。
然后,他背对着门口,在那两个婆子的注视下,“喝”完了那碗药。
“柳姨娘,是这个么?”
小翠正好找到了那个精致的蓝绒盒子,她接过了林清砚手上还残留着些许药渣的碗,将把那盒子递到了她的手上。
“是了,正是这个。”
林清砚打开盒子,一些七七八八的物件杂乱的摆放在里面。他从里头拿出了干姜片,借着吃姜片时手帕遮掩的时机,将一跟银针攥进了手心。
“请郎中进来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坐回床边。他把手腕,那只即将要被放在脉枕上受审的手腕,轻轻搭在了那床凌乱未理的锦被上。
片刻,周郎中慢吞吞地踏进西厢,手里提着有些年头的药箱,一身青布长衫已洗得发白。他刚跨过门槛,一股湿冷就裹着药味扑面而来。
“老先生受累。”
林清砚的声音压的很低,又细又软,带着一种不愿见人的病态怯意。他没让郎中靠近,而是让小翠把一张绣着兰花的软帕子盖在了自己手腕上。
“姨娘言重。”周郎中也就是行了个拱手礼,连抬头看一眼这女眷都不敢,直接在一旁的圆凳上侧身坐下,“烦请姨娘伸出左手。”
林清砚深吸一口气。那根极细的银针,早就稳稳扎进了他内关穴旁半寸的地方。不深,但恰好能让那一节经脉产生一种不规律的痉挛。
他慢慢地,像是没什么力气似的,把手腕从袖管里滑出来,搁在了脉枕上。帕子盖下来,那层触感让他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周郎中的三个指头搭了上来。
林清砚闭上眼,他能感觉到郎中的指尖是凉的,可自己的皮下血流却因为扎针的缘故,正在这方寸之地里乱窜。他暗暗的吸了口气,把口气久久的憋在丹田,又猛地一下子吐去,强行让自己的心跳漏了两拍。
一时间,偏厅里静得可怕,除了周郎中偶尔捻动胡须的沙沙声,就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这……”
周郎中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三根手指又往下稍微压了压,似乎是不信邪地重新找了找脉位。
“姨娘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惊吓?”
林清砚半垂的眼皮子掀开一道缝,瞥了那郎中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身子跟着轻微地抖了两抖。
“做了整晚的噩梦……只要一闭眼,就是火……”他顿了顿,声音更咽了,“我还看到老爷……他在火里伸手要抓我……”
周郎中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有点棘手的神色。
“是了。惊悸伤神,这脉走的……虚浮不稳,时急时缓,乃是郁结于心、神魂未定之兆。”郎中收回了手,摇了摇头,“姨娘这胎气本就因为连日奔波有些见红,再加上昨夜惊惧过度,这脉象上便显得有些乱了。幸好……幸好脉底还有一点根基,只要好生静养,还是能保住的。”
林清砚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血气。
乱了好。这银针没白扎。只要脉象乱得让郎中不敢细究那藏在乱象下的阳刚底色,这第一关就算混过去了。
“有劳先生。”
他立刻把手缩了回来,那根针扎得久了,现在手腕又麻又痛。小翠极有眼色地递上一封早已备好的红封。
“先生开方子吧。只要能……能让这孩子平平安安的,那苦药我就是当饭吃,也咽得下。”
这话是说给郎中听的,更是说这屋里看不见的眼睛听的。
周郎中这边刚要提笔,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但稳,带着一股子穿云破雾的气势。
顾怀瑾回来了。
那身影出现在房门口的时候,周郎中连忙起身行礼,林清砚也撑着桌角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却被顾怀瑾一个箭步跨过来,那只大手隔着袖子虚虚扶了一把。
“都说了你身子重,不必拘礼。”
顾怀瑾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语气里那种想补偿点什么的意思明显得谁都听得出来。
“……老爷。”林清砚也没真站起来,顺势就软软靠回了椅背上,只是那抓着桌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郎中刚看完。”
“如何?”顾怀瑾也没看他,而是盯着周郎中。
“回老爷的话。”周郎中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斟酌词句,“姨娘这是惊思过度,伤了心神,引动了胎气,好在没伤到根本;但这几日切忌再有任何惊吓,须得绝对静养,那几味安胎药务必按时服用……再者,姨娘心中郁结难舒,还望老爷能多宽慰一二,这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顾怀瑾听了这番话,脸色明显更沉了几分。他点了点头,挥手让下人送那郎中出去。然后,转过身来,第一次在这天亮后,正眼看向了缩在椅子里的林清砚。
屋里现在就剩他们两个人,还有一盏残茶,和那根藏在林清砚袖筒里的银针。
“嫂嫂。”
顾怀瑾开了口,似乎是在艰难地把某个称呼重新捡起来。
“昨夜……是顾某孟浪了。”
他在认错。当着这满屋子的空荡,对着一个满嘴谎话的骗子,认真地认错。
林清砚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掐了一下掌心,那种由于银针扎过后遗留的刺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看着顾怀瑾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突然想笑,又想哭。
这算什么?
我在拿命骗你,你却在这跟我道歉?
“老爷言重了。”
林清砚低下头,不敢让眼底那些复杂得快要爆炸的情绪露出来一星半点。他伸出手,再次做了个林氏独有的、既有距离又有依赖的半推拒动作。
“妾身知道,老爷是太念着先夫了。那一瞬……怕是把妾身这影子,当成他的魂了吧?”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假的是把自己的算计推得干干净净,真的是直戳顾怀瑾肺管子。
“郎中说了要静养。妾身也想明白了。”林清砚抬起头,那双昨夜还会妩媚勾人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清汤寡水的认命,“为了这孩子,妾身以后就安心在这西厢里做个活死人。只要能给他留个后,老爷怎么折腾,妾身也不过就是再煎几夜心血罢了。”
他这话里带着软钉子,扎得顾怀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林清砚想看到的的就是这个。只要让他心里那点愧疚发酵,发酵到他再也不敢轻易踏进这西厢一步,不敢再随意怀疑这张皮下面的鬼,这日子就能安稳一阵子。
“嫂嫂放心。”顾怀瑾终于憋出几个字,“这几日我不会再来扰你。我会让人把最好的冰片也送来,天热了,别让屋里也闷着。”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比那晚还快,像是急于哪怕逃离一刻这满屋子名为“林清砚”的重压。
林清砚就那么瘫在椅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他慢慢把袖子里那根沾着血珠的银针取出来,就着那碗冷茶洗了洗,重新收好。
这场戏第一折唱完了。身子和心都是苦的,但好歹,命还在,那所谓的“脉象”也算是过了明路。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熬日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逐渐阴云密布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