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京城的风已带了哨音。西厢房里早早生了银霜炭，窗户却还留着一条缝，怕闷坏了“身怀六甲”的人。
这半月，由于新皇登基的事宜皆已告终，京城又恢复了以往繁华热闹的景象，商行的事也愈发得多了，顾怀瑾往往是晚间才回府，和林清砚自然是没什么接触。
但今天不同，还是正午，顾怀瑾就撂下了手中一摊的事，急匆匆的赶回了府，直奔西厢而去。
西厢房中，林清砚正倚在罗汉床上，腿上盖着厚毯子，意兴阑珊地翻着本《女诫》。这些天的平安无事让林清砚十分满意，虽然自己如今不能走南闯北，但能继续活着，还能每天浇浇花看看书，实在是不可不知足了。
顾怀瑾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子生铁般的寒气。他没脱大氅，就站在那张紫檀木圆桌旁，目光盯着眼前的柳氏，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邸报，手指关节泛着青白。
见顾怀瑾这般煞气腾腾地进来，林清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放下书卷，撑着软枕要起身。
“老爷今日回得早。外头……可是要下雪了？”
林清砚声音软绵绵的，带着这半月“静养”养出来的慵懒和病气。
顾怀瑾没接那闲话，他抬眼，视线直勾勾地扎在林清砚脸上。
“嫂嫂。”
顾怀瑾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闷出来的雷。
“外头都在传，满京城地传。”他把那张被攥皱了的邸报往桌上一拍，“说子墨没死。”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正要去拿茶壶的林清砚手猛地一顿。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被那声音生生要震碎了。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炭盆里的火星子“毕剥”爆了一声。
林清砚缓缓转过头，脖颈僵硬得像是在转动某种老旧的机关。那双褐色的眼睛一寸寸睁大，瞳孔在眼眶里剧烈颤抖。
“……你说什么？”
声音轻得像烟，尾音劈了叉。
“吏部那边放出来的风声，说是当初验尸有误，死的不是林清砚。”顾怀瑾咬着牙，盯着眼前这个脸色瞬间煞白的妇人，“满大街都在议论，说当初烧成焦炭的尸体只是幌子，林清砚金蝉脱壳乐，人就在京城藏着。”
林清砚的手终于落了下去，不是去拿茶壶，而是一把抓住了桌沿。指甲在那光滑的漆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受了惊吓的小颤，而是整个人像是筛糠一样，连带着身下的罗汉床都在跟着细微地动。
“荒谬……”
林清砚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爷……这世道，连死人都不肯放过了吗？”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暗红色的缎面上，瞬间洇成了两个深色的小点。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温顺柔媚，此刻全是厉鬼般的悲愤。
“当初是官府验的尸！已经化成焦炭了的尸首.....竟还挂在城门口暴晒了三日！妾身虽没能亲眼所见，可那也是朝廷盖了印的丧报！如今……如今竟然能搬弄是非，把一个死了的人硬给说活了么？”
林清砚嘶吼出声，手里的帕子被扯变了形。
“他死了！他早就凉透了！连碑都是老爷您帮着立的衣冠冢！”
他越说越激动，整个人向前探身，似乎随时都要从榻上栽下来。那种激动带着一种要把“亡夫”确实死了这件事钉死在铁板上的疯狂。
“嫂嫂你尚有身孕在身，不可如此激动。”顾怀瑾言语安慰着，满脸却写满了对朝廷的怨恨，“想必是奸党趁新皇登基不久，指鹿为马，欲要将朝中清流全部置之死地，从而编排出的这种鬼话试探......”
林清砚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剥皮的小刀。他内心一阵凄凉，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这群杀千刀的酷吏，为了把剩下的党羽钓出来，说林清砚还活着，竟然瞎猫碰上死耗子，把这种真相变成了最恶毒的诱饵。
（我必须得愤怒，愤怒是现在最好的掩护。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听到有人拿着亡夫的名声做局，拿着死人当活靶子，难道不该疯吗？如果不疯，那就是心里有鬼，就是知道‘未死’是真。）
“一群......该天杀的！”
林清砚的嘶吼几乎撕裂了声带。胸腔里那股子淤积的郁气借着这戏码喷薄而出。林清砚是真的恨，他恨这朝堂吃人不够还要嚼骨头，更恨他自己此刻哪怕听着这满城的“林清砚”名字，却连站起来喊一声“我在此”都不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箱拉动般的破音，显然是气极了也急极了。那种仿佛被触了逆鳞般的狠绝，让他此刻看上去单薄得惊人，可又锋利得扎人。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到底还是没忍住，猛地从他紧咬的齿关里冲出来。他捂着胸口，身子因为这阵咳呛弓成了虾米状，整个人都在罗汉床上蜷缩起来，那只捂着胸口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处因为刚才那发狠的捶打而泛起一片不自然的青白。
“夫……嫂嫂！”
看到眼前柳氏的状态，顾怀瑾忙摆着手准备去房外喊人。
“不……不用了。”
林清砚摆了摆手，那只手也是哆嗦的，颤巍巍地在半空划拉了一下，示意顾怀瑾不必如此激动。
“老爷既然刚刚说这些都是鬼话……”林清砚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刚吞了一把沙，“那就请老爷在外面，若是再听到这话，替先夫……替先夫骂回去，这就足够了……”
他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直直地看向顾怀瑾，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却多了一种死寂般的哀切。
“活人没得活路，死了还要被人从坟里扒出来做文章……这世道，究竟还要把我们这个只剩下孤儿寡母的家，逼到什么份上？”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个凄厉到极点的冷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显得有些瘆人。他慢慢地松开了抓着桌沿的手，指甲在收回的时候，不经意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刻意地，在那冰冷坚硬的紫檀木面上，狠狠划出了一道泛着白痕的长印。
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次啦”一声，尖锐，刺耳，不像是妇人的指甲，倒像是用尽全力的骨头在摩擦。
“若是有朝一日，妾身的身份也被他们查出来了，”林清砚闭上了眼，眼泪顺着眼角大颗大颗地往下砸，似是在想着自己绝望的未来，“妾身别无所求，只求老爷……给妾身留条白绫，好让妾身带着这肚里的孩子……去地下陪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