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澜城没有一片云能逃过太阳的手掌心。
青云儿站在新生报到处，耳后的碎发被蒸出细小的卷儿，像刚拆封的挂面，一遇到潮气就迫不及待地舒展。她伸手去压，指尖却被阳光烫得缩回——那温度让她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迪拜，酒店泳池边的白瓷砖，也是这样毫不留情地**皮肤里的水分。
“青云儿，金融一班，学号20240901。”
接待学姐把校园卡递给她，笑得像一块刚拧开的柠檬糖，“学妹真人比高考报名照还可爱，有考虑进直播社吗？”
“我……我社恐。”青云儿把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结果对方听成了“我社牛”，当场在表格上打了个大大的勾。等她反应过来，手里已经被塞了一张“面试通知单”——明晚七点，学生活动中心B205。
她低头研究那张薄薄的A5，没注意到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准确说，是一截墨色的马尾，发尾切得整齐，在空气里划出冷冽的直线，像有人拿尺比着裁开夜色。
马尾的主人单手替老师扛起三箱矿泉水，箱角压在她肩上，白衬衫被抻出平整的褶皱，锁骨下方透出一点被衣料磨出的红痕。青云儿盯着那道红痕，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本旧诗集，扉页有一句钢笔字：
“刀锋之吻，落于锁骨之舟。”
等她回过神，对方已经走远了。只留给围观群众一个背影：肩宽，腰窄，裤缝勒得笔直，像把尺子插进土地。
“肖月，播音系大三，现任学生会副主席兼直播社副社长。”柠檬糖学姐在耳边科普，“咱们学校门面，外号‘澜城尺’——据说因为她走路自带标准线，歪一寸都会被她眼神掰正。”
青云儿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轻轻滚了一圈——肖、月。像含住一块冰，还没来得及融化，就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凉得她悄悄打了个颤。
开学典礼定在下午四点。
澜城大学的礼堂号称“小金色大厅”，穹顶挑高十五米，一排排吊灯像倒挂的香槟杯，只要亮灯就自带BGM《拉德茨基进行曲》。青云儿作为新生代表，排在后台候场，手里攥着一张演讲稿，A4纸边被指甲压出一排月牙形的凹痕。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青云儿同学！”
主持老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了三倍，震得她耳膜发痒。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踏上台阶。聚光灯“啪”地打下来，像给世界加了一层白色滤镜，所有面孔都融成晃动的奶油。
第一句台词是标准的中英双语：“Good afternoon, distinguished guests and fellow students——”
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洗干净的青提子，在瓷盘里滚了一圈。
第二句还没出口，麦克风忽然发出“滋——”的电流尖叫，随后直接罢工。
台下四百0七颗脑袋同时歪了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的向日葵。青云儿愣在原地，耳返里只剩自己心跳的鼓点——砰、砰、砰，节拍全乱。
就在她准备九十度鞠躬道歉时，一道白色身影从侧面翻上台。对方左手拎着备用无线麦，右手食指抵在唇边，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那截黑色马尾扫过肩背，发尾沾了后台幽暗的蓝，像把夜色裁下一束。
“别停，继续。”
声音不高，却稳稳穿过四百七十七副耳膜，落在青云儿心口——像有人拿尺子在她胸腔里“当”地敲了一下，回音震颤。
肖月把麦别在她领口，指尖擦过锁骨凸起的弧度，温度比聚光灯还烫。电流声消失，世界重新灌进风声。青云儿下意识跟着她呼吸的节奏，把剩下的稿子念完——声音依旧轻，却不再抖。
台下掌声涌起时，肖月已经退到台侧，像完成任务的骑士，把剑收回鞘。青云儿攥着那张A4，忽然觉得纸角不再锋利——它被某人指尖的温度熨平了。
典礼结束，人流像退潮一样涌向出口。青云儿被挤到礼堂后门，抬头发现墙上贴着“直播社招新”海报，正中央是肖月的侧脸——白衬衫领口微敞，喉结与锁骨之间那颗褐色小痣被摄影师捕捉得清清楚楚，像宣纸上落了一点宿墨。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悬在海报表面，隔着一层透明塑料膜，描摹那颗痣的轮廓。
“想摸真的？”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一点笑，却不过分狎昵。青云儿像被火燎到，猛地收回手指，结果指甲在塑料膜上划出“滋啦”一声，尴尬得她耳尖瞬间充血。
肖月单肩背着电脑包，另一只手拎那件被矿泉水压皱的外套。她走近半步，低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受惊的仓鼠——毛都炸了，却还固执地抱着瓜子不放。
“金融一班，青云儿。”她念出她胸牌上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试音，“麦克风质量还满意吗？”
“满、满意……谢谢学姐。”
“叫名字就行。”肖月把外套搭在臂弯，露出袖口那枚银色袖扣——是旧款枫树叶形状，边缘被磨得发亮，“肖月。”
青云儿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比刚才更轻，却更烫。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冰水，或者一把蒲扇，把脸上那股莫名其妙的热度扇下去。
“直播社面试，明晚七点，别迟到。”
肖月抬手，指腹在她帽檐上轻轻压了压，像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带上身份证，要登记。”
说完就走，步子迈得不大，却一步不歪，像把尺子插进土地，连背影都写着“标准线”。青云儿盯着那道线，直到被室友拽回神。
“你脸好红，中暑了？”
“……没，只是被烫了一下。”
“被什么烫？”
青云儿把指尖蜷进掌心，悄悄盖住那一点残余的温度——像藏住一颗火星。
当晚，青云儿在宿舍整理行李，把面试通知单放在台灯下压平。台灯是暖黄色，光晕落在纸上，像给“B205”那串数字镀了一层枫糖。
室友林鲸探过头：“你要去直播社？听说肖月副社长超严格，上次一个学姐因为背景噪音多0.5分贝，被当场劝退。”
青云儿手下动作一顿，想起肖月压她帽檐时，指尖那一点温度——严格的人，手也会这么暖吗？
她打开手机，搜索“澜城大学直播社”，跳出的第一条就是上周的录屏：肖月坐在镜头前调试音频，黑发被耳机压住几缕，像夜色被窗棂切割。弹幕刷得飞快——
【尺子姐姐今天也精准到0.01秒！】
【耳朵怀孕系列+1】
【听说副社找对象的标准是：能让她主动递麦——】
青云儿鬼使神差地点了关注，又把ID改成“枫糖月亮_云”，像把一颗糖偷偷藏进口袋，连糖纸都不敢剥开。
第二天，澜城下了一场太阳雨。
雨点被阳光蒸成细雾，落在皮肤上只剩一点潮。青云儿提前一小时到学生活动中心，B205门口已经排了二十来个人，女生占九成，手里都攥着一张面试单。
她排在队尾，听见前方传来肖月的声音——透过门板，有点闷，却更磁，像把薄荷糖含进热水里，表面化开，内核依旧凉。
“音频延迟0.3秒，重来。”
“背景风扇声-60dB都做不到？下一个。”
青云儿手心沁汗，把单肩包带攥得皱巴巴。门被推开，一个女生红着眼出来，面试单被捏成麻花。
排队的人瞬间少了一半。
轮到她时，夕阳正好穿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把室内切成明暗两半。肖月坐在光暗交界处，耳机挂在脖子上，像一条黑色蛇骨链。
“青云儿？”
“到。”
“带身份证了吗？”
“带、带了……”
她递过去，指尖不小心擦过对方掌心——那块皮肤比想象中薄，能摸到骨头的硬度，却带着一点令人意外的凉。
肖月把证件贴在读卡器上，屏幕亮起蓝光，映得她睫毛像镀一层银粉。
“想面什么岗位？”
“我……我可以做音频后期。”青云儿声音发飘，却努力挺直背，“Adobe Audition、Pro Tools都会，降噪、压限、EQ调整可以控制在-0.1dB误差。”
肖月挑眉，鼠标点开一段音频素材，推给她：“一分钟，把底噪降到-70dB，保留人声高频细节，做得到吗？”
青云儿戴上耳机，世界瞬间只剩电流的沙沙。她手指悬在键盘上，像钢琴家放在第一和弦前——吸气，落下。
频谱图在她眼前展开，像一片夜色被拉成平面，只要找到那颗最暗的星，就能把整个银河点亮。
60秒后，她按下空格键。
肖月接过耳机，听了十秒，眼尾微微弯起——那弧度极小，却像尺子上突然跳动的0.5毫米刻度，让青云儿心脏跟着错拍。
“过了。”肖月把身份证还给她，指尖在照片边缘停留半秒，“明天来领工牌。”
面试结束，人群散尽。青云儿抱着背包走出活动中心，发现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成极浅的琉璃色，远处操场升起一点白雾，像有人往地面呵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掌心——那块被肖月触碰过的皮肤，正悄悄发烫，像被火星吻过，要过一会儿才显出红印。
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肖月拎着电脑包出来，黑发尾端沾了几颗雨珠，像撒了一把碎钻。
“住哪栋？”
“……银杏苑，3号楼。”
“顺路。”肖月把包往肩上一甩，步子放慢半拍，与她并肩。
两人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两条刚拆封的缎带，一端系在脚下，一端飘进夜色。青云儿数着地上的格子，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时，影子交叠了，她的脑袋恰好落在对方肩线。
“今天的麦克风，”肖月忽然开口，“还热吗？”
青云儿愣了半秒，才意识到她在说开学典礼那只备用麦。
“……不热了。”
“那就好。”肖月声音低下去，像把音量旋钮逆时针旋了5%，却更磁，“我怕烫到你。”
青云儿指尖蜷了蜷，悄悄盖住胸口——那里正有一颗火星，顺着血液一路烧到耳尖。
7
银杏苑门口，保安亭亮着昏黄灯泡。青云儿刷卡进门，回头，肖月站在闸机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抬起来，对她做了个极轻的手势——不是挥手，也不像告别，更像把一段无形的线，轻轻系在她帽檐。
“晚安，青云儿。”
“晚、晚安……肖月。”
“名字。”对方纠正，眼尾弯出0.3毫米弧度，“叫名字。”
青云儿把舌尖抵在上颚，像按住一颗快要跳出来的糖——
“晚安，月。”
肖月笑了，那弧度终于扩大到可以被肉眼捕捉，像尺子上突然跳动的1厘米，让整个世界跟着错位。
“明天见。”
“明天见。”
闸机“嘀”地合上，青云儿跑进门洞，回头，那道黑色马尾还在原地，像一截夜色被剪下来，专门为她点亮。
她忽然想起母亲那本旧诗集，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遇见她之前，世界是测量单位；遇见她之后，世界只剩误差。”
而此刻，误差正悄悄发芽，像枫糖落在温水里，咕嘟咕嘟，泛起甜泡。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