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七点，澜城大学活动中心B205。
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像只贪吃的猫，把夜色一口口吞进肚子。青云儿把身份证压在校服口袋最底层，塑料卡片贴着大腿，硬硬的边角随着步伐一戳一戳，仿佛提醒她——待会儿可是正经面试，别再像开学典礼那样宕机。
推门进去，教室比想象中空旷：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墙壁贴满吸音海绵，正中央两张长桌拼成“L”形，摆着两台27寸显示器，屏幕里是熟悉的音频软件界面，黑底绿线，像一片电子森林。
肖月坐在“L”拐角，耳机挂在脖子上，黑发被屏幕蓝光镀上一层冷釉。她没抬头，只抬手，对门口扬了扬指尖——那动作极轻，像把无形的尺子伸过来，在青云儿眉心点下一个坐标。
“签到。”声音短促，却带着笑。
青云儿乖乖写下名字，一笔一划，像在给某份重要合同盖章。写完，她把笔递回去，指尖不小心碰到肖月的虎口——那块皮肤比想象中薄，能摸到掌骨清晰的硬度，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凉。
面试流程简单粗暴：
①三十秒自我介绍
②一分钟音频实操
③现场双人直播五分钟
前两项青云儿有备而来，可第三项像突然从天而降的篮球，砸得她眼冒金星。
“双、双人直播？”她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可我还不是社团成员……”
“今天所有面试者都要配对。”肖月把一份名单推给她，指尖在“青云儿”后面画个枫叶小勾，“放心，我给你兜底。”
最后四个字被她说得极轻，像把一颗糖悄悄塞进对方口袋，糖纸还沙沙作响。青云耳尖瞬间充了血——她想起小时候偷吃草莓味润喉糖，含得太急，糖球在口腔里左冲右撞，撞得她眼眶发酸。
配对方式很直接——抽卡。
桌上放了一叠空白工牌，背面写着不同颜色的小方块，抽到同色即自动成组。青云儿捏着一张淡青色，手心全是汗。
“青色。”肖月把自己那张翻过来，也是青，“看来，运气站在我这边。”
她说话时没有笑，可眼尾却弯出0.5毫米，像尺子上突然跳动的刻度，让青云儿心脏跟着错拍。
五分钟直播题目：
【主题】夏日限定
【设备】手机一台，补光灯两盏，手持麦一个
【任务】吸引弹幕100+，获赞500+
准备时间：10分钟。
青云儿盯着那行“吸引弹幕”，眼前飘过一行行“啊啊啊好可爱”“kswl”，可主角却变成自己——社恐瞬间到达战场。
肖月把设备摆好，顺手从包里掏出一颗橙色棒棒糖，撕开，递到她唇边：“含一口，防咬舌。”
糖球抵住牙齿，酸甜在舌尖炸开，青云儿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咬着下唇，唇肉发白，像被水泡过的花瓣。
直播开始。
肖月把镜头对准两人肩膀，留一盏暖黄补光，背景虚焦成一片金色雾海。
“大家好，这里是‘枫糖月亮’临时号。”
她声音一出口，青云儿就听见手机扬声器里传来弹幕提示音——叮咚、叮咚，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
“今天主题：夏日限定。”肖月侧头，黑发尾端扫过青云儿锁骨，“想问——大家记忆里，最甜的夏天是什么味道？”
青云儿大脑空白，只能跟着她节奏走：“我、我是草莓味……”
“草莓味？”肖月挑眉，镜头追着她的视线，“具体点。”
“就……小时候生病，妈妈会给我做草莓冰粥，把草莓捣碎，加一勺蜂蜜，再挤半颗柠檬汁。”青云儿声音越说越小，却意外让弹幕安静下来——
【呜呜呜想我妈了】
【草莓+蜂蜜+柠檬，记下配方】
【小姐姐声音好软】
肖月趁势把麦递到她唇边，自己却看向镜头：“那我记忆里，是橘子味。”
“橘子？”青云儿不自觉接话。
“嗯。”肖月单手撑着下巴，指尖在桌面敲出轻快节奏，“橘子剥皮前，要先在掌心揉一揉，让精油渗出来——再撕开的瞬间，整个夏天都活了。”
她说话时没有看镜头，只看青云儿，像把一整片夏天揉进对方瞳孔。弹幕瞬间爆炸——
【kswl！！！】
【她是在说橘子吗？我怀疑她在开车】
【橘子味×草莓味，我宣布这对CP我嗑了】
五分钟结束，数据栏停在：
弹幕128，获赞673，涨粉200+
青云儿盯着那行数字，像发现自己终于鼓起勇气去报名歌唱比赛一样——不可思议，却真实存在。
直播结束，人群散去。
空调停止运转，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肖月把设备一件件收回铝箱，动作干净利落，像给武器擦枪。
青云儿把棒棒糖棍扔进垃圾桶，回头，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那眼神不凶，却带着评估意味，像质检员在量产品误差。
“怕我？”肖月忽然问。
“……不是。”青云儿指尖攥紧包带，“只是，不太习惯被看。”
“那——”肖月走近半步，低头，声音压得极低，“以后我每天看你一点点，直到你习惯为止，好不好？”
她说话时没有笑，可睫毛却轻轻颤了一下，像尺子上的刻度突然跳动，让青云儿心脏跟着错位。
7
关灯，锁门。
走廊灯管一盏盏亮过去，像给夜色按下快进键。青云儿跟在肖月身后，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端系在她脚下，一端飘进对方背脊。
到楼梯口，肖月忽然停住，回头，掌心向上：“工牌。”
青云儿愣了半秒，才意识到对方是要帮她别上——刚才面试通过，她还没正式领取身份。
塑料卡片被塞进掌心，带着 freshly printed 的墨香，边缘却被人用指甲轻轻刮过，留下一道极细的毛边——像某种隐秘的签名。
肖月替她别在左胸，指尖隔着校服布料，短暂地压在她心脏上方。
“好了。”声音低下去，像把音量旋钮逆时针旋了5%，“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
青云儿耳尖瞬间充血——她想起刚才直播时，弹幕刷过的一句话：
【她是她的夏日限定，也是来日方长。】
女生宿舍楼下，银杏叶落在石板缝，像撒了一把碎金。
青云儿刷卡进闸，回头，肖月站在路灯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抬起来，对她做了个极轻的手势——不是挥手，也不像告别，更像把一段无形的线，轻轻系在她帽檐。
“晚安，青云儿。”
“晚、晚安……月。”
闸机“嘀”地合上，青云儿跑进门洞，回头，那道黑色马尾还在原地，像一截夜色被剪下来，专门为她点亮。
她忽然想起母亲那本旧诗集，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遇见他之前，世界是测量单位；遇见他之后，世界只剩误差。”
而此刻，误差正悄悄发芽，像枫糖落在温水里，咕嘟咕嘟，泛起甜泡。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