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烟的世界还没被寄生兽感染的过去,在魔族灭亡的第一个丰收的季节,在为了消除战争的阴霾的祭典上,在各处旅行的角落里。
过去在她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是篝火旁伙伴们碰杯的笑闹,是晨雾里师徒二人练箭的铮鸣,是山野间漫山遍野肆意摇曳的花。
现在却是一片惨白的空白,连记忆的轮廓都被血与火啃噬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寄群之唤在她耳边不断响起,那是一种细微却尖锐的嗡鸣,像是有成千上万只寄生虫在颅腔里爬动、钻咬,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到处弥漫着腐肉与黏液的腥臭味,混杂着被腐蚀草木的焦苦。
被同化的人类四肢扭曲成非人的角度,皮肤外翻露出青紫的肌肉纤维,锋利的爪子撕裂了曾经的战袍,嘶吼着扑来——尽管上一秒,他们还是并肩背靠、死守防线的伙伴。
箭矢袭来,噗的一声闷响,同化蛛兽的腹部炸开,那个鼓胀如孕的巨大肉瘤应声破裂,剧毒的绿雾裹挟着细碎的虫卵四散弥漫。江颜屏住呼吸,指尖的魂火却烧得更旺,她甚至能闻到自己睫毛被灼烤的焦糊味。
手上的长弓震颤着发出呜咽,魂火裹挟着银箭破空袭去,幽蓝的火影在虫潮中炸开,。同化种庞大的身躯应声抽搐,血沫混着碎裂的甲壳四散飞溅,落在她的脸上,温热又腥涩。
低沉的嘶嘶声,轰隆的爆炸声,以及身边人濒死的哀嚎,像是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剐蹭着江颜的心脏。钝痛麻木了知觉,她甚至分不清,那些飞溅的血里,有没有属于自己的温热。
可即使杀死了成千上万的寄生兽,可寄生兽的数量又何止千万呢?
冰冷的竖瞳从雾霭深处浮现,一双,两双,十双……那是纯种高等寄生虫的眼睛,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死寂得可怕,却精准地锁定着她这个猎物。眼中并非暴虐,而是死一般的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杀戮,不过是吃饭喝水般的本能。
感染是他们的本能,毁灭是他们的天性。一百天的时间,从最初的仓皇抵抗,到后来的浴血坚守,江烟已看清他们的本质。他们不是生灵,是席卷一切的灾厄,是将世界拖入深渊的梦魇。
腥红的血雾被一股狂暴的气流撕碎,那气流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刮得江烟鬓发翻飞,连站立都险些不稳。遮天蔽日的身影裹挟着腥风而下,阴影瞬间笼罩了整片大地。
那是一只同化的银龙,江颜认识曾经的她,在并不算久的过去,她们并不算友好地交流过。
银龙属于秩序龙种,她们优雅的身姿适合在天空遨游,魔法对她们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触手可及。
而现在它原本银白透亮的鳞片变得青黑黏腻,每一片鳞片的缝隙里,都蠕动着密密麻麻的细小寄生虫,让人头皮发麻。
双翼的翼膜早就残破不堪,像被啃噬过的破布,边缘还挂着凝固的脓液,每一次扇动,都有无数腐蚀的黏液滴落,落在地上便是一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它原本澄澈如紫水晶的眼眸,早已被浑浊的血丝彻底覆盖,只余一片疯狂的赤红。
裹挟着无数寄生虫的毒雾从龙吻中喷出,那雾霭浓得化不开,带着令人窒息的腥气,瞬间便笼罩了江烟周身。江烟来不及躲闪,只能咬牙撑起银白的魔力护盾,护盾上流转着淡淡的光晕,那是她最后的底牌。
可毒雾触碰到护盾的刹那,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银白的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不过数息,护盾便轰然破碎,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但江烟早已借着护盾抵挡的间隙,狼狈地向侧方翻滚出去,躲开了毒雾的核心区域。
巨龙见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甩动着布满尖刺的长尾,那长尾如同一柄巨型铁鞭,狠狠砸在旁边的巨石上,轰隆一声,巨石瞬间崩裂,碎石飞溅,擦过江烟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精神早已濒临崩溃,肉体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每一次抬手都像是扛着千斤巨石。江烟攥紧长弓,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连弓弦都在微微颤抖。三只缠满魂焰的箭矢被她搭在弦上,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满弓弦,箭矢破空而去,带着幽蓝的火光直扑巨龙的鳞片。
可箭矢在接触到鳞片的一瞬间,却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魂焰黯淡下去,箭矢无力地垂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甚至无法在那青黑的鳞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看着巨龙,眼里翻涌着愤怒、不甘、悲恸等多种复杂的情绪,却唯独没有恐惧。
毕竟大家都不在了,她至少也要死在战场上,死在这片大家守护过的土地上。
同化的巨龙盘旋在半空,巨大的阴影将江烟完全笼罩,墨绿色的毒雾如同倾盆大雨,瞬间将倒地的江烟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道金色光晕突然从江烟的掌心涌出,那光晕温暖而柔和,点点星光汇聚,如同一层坚固的屏障,将毒物尽数隔绝在外。
这是属于亡者的庇护。
江颜能和亡者沟通,这这是与生俱来的天分,大多数的亡灵没有清晰的意识,这由生前的执念与灵魂的强度决定。
一道道淡得几乎只剩轮廓的身影从金光中冲出,那是有老师、同伴等人的身影,是所有牺牲在这场灾厄里的亡魂。
他们的虚影温柔地拂过江烟的脸颊,像是在无声地安慰,又像是在传递着力量。灵魂深处的疲惫被缓缓洗刷殆尽,几近干涸的魔力重新充盈在四肢百骸,让江烟麻木的神经都泛起了丝丝暖意。
一道凝聚了所有亡魂力量的巨大箭矢,骤然在半空成型。那箭矢金光万丈,贯彻天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巨龙的心脏。噗嗤一声,箭矢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巨龙的胸膛,漆黑的毒血混合着寄生虫的残骸喷涌而出,溅落在地,腐蚀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可那些灵魂却逐渐变淡,直至消散。
江颜红着眼,注视着他们的离去。
江颜是被他们守护到现在的,没有他们她也活不到今天。他们之中不乏有比江颜更强的,可只有江颜活到了最后,但如今她也不能逃了。
毕竟只剩下她了。
巨龙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疯狂地甩动着身躯,双翼拍打着空气,掀起阵阵狂风,可不过片刻,它的动作便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归于平静。
或许一切都结束了吧,也许是这样。
巨龙庞大的躯体轰然坠地,震得山巅碎石飞溅,烟尘翻涌着直冲云霄。
黑绿色的毒血汩汩涌出,在地面腐蚀出蜿蜒的沟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岩石都化作了一滩滩冒着气泡的泥浆。
那支贯穿心脏的金色巨箭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将试图从龙尸缝隙里钻出来的寄生虫烧成一缕缕焦黑的青烟。
江烟撑着长弓缓缓站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弓身的木纹硌得掌心生疼。亡者庇护的金光还在周身流转,像是一层温暖的薄茧,灵魂的疲惫被洗刷殆尽,干涸的魔力重新充盈在四肢百骸。
但空气中,寄群之唤的嗡鸣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尖锐刺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正一下下刺着她的耳膜,直钻脑海深处,震的她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