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宇东看着乌黑长发凌乱地散在肩上——发尾有点点缀缀的樱花粉,这是少女跟风染的颜色,如今大多数发丝已冒出原本的黑。
戴宇东恍然发现,其实是夕阳撒在眼前。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西园寺玲奈,十六岁,福岛县立相马高校一年级生。父母离婚后,母亲改嫁去了加拿大,父亲再婚后住在名古屋,每月按时往她账户打八万日元,除此之外几乎不联系。
她独自住在这套位于浪江町的老旧公寓里——这是祖母留下的房子,311地震后这一带被划为“返乡困难区域”,虽然现在部分区域已解除禁令,但辐射监测站的蓝色指示灯依旧在街角日夜闪烁。她一个人住,靠着刷短视频、追星、混各种网络圈子填补空洞的生活。
玲奈是那种典型的“跟风少女”。Line动态里全是转发:上周是“フードロス削減”(减少食物浪费)的公益链接,上上周是某VTuber的直播切片,再往前是“フェミニズム宣言”的长文——尽管她可能连“フェミニズム”具体指什么都说不太清楚。
最近半年她沉迷“女性觉醒”话题,关注了一堆激进博主,推特转发着“男なんて信じられない”(男人根本不可信)、“結婚も出産もいらない”(不需要结婚生子)的帖子,手机壳上印着“ガールズ・ヘルプ・ガールズ”(Girls Help Girls)。
可这样一个在网上高喊“独立”的女孩,上周却答应了隔壁班男生佐藤悠真的约会。只因对方在Line上说:“君は他の女子と違って、考え方がしっかりしてるね。”(你和别的女生不一样,想法很成熟呢。)
然后昨天,她被甩了。
看来又是一个问题少女。
“……”戴宇东看完这段宛如神奇宝贝的猎奇回忆之后有点绷不住,最终没忍住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服了,我不行了什么鬼啊?”
冰箱里空得能回声,戴宇东翻出最后两个鸡蛋和半包泡面,橱柜里堆满各种网红零食包装袋——期间限定的樱花味薯片、珍珠奶茶味巧克力,都是跟风买来拍完照就闲置的。真正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少得可怜。
煮了碗清汤寡水的面,要不是食材和时间限制了戴宇东,他本来可以做个三菜一汤的,时间对现在的戴宇东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吃的时候刷了刷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指纹解锁后,满屏的社交软件图标跳出来:吃面时他刷了刷手机。满屏的社交软件:Twitter、Instagram、TikTok、LINE……还有七八个名字花哨的群聊“渋谷ファッション部”“推し活記録帳”。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昨天下午三点。
佐藤悠真:“玲奈ちゃん、ごめん。俺たちのこと、なかったことにして。君はいい子だし、きっと良い人に出会えるよ。”(玲奈,对不起。我们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你是个好女孩,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下面还有一句已撤回的消息。但记忆告诉戴宇东,撤回的是:“実はずっとただの友達と思ってたんだ、君が勘違いしてただけじゃん?”(其实我一直只把你当普通朋友,是你误会了吧?)
戴宇东看着屏幕有点无语,哪个正常男人会对这种成分复杂的女生有想法——也不对,这世上变态不少。好在根据记忆,这姑娘虽然跟风无脑,但至少洁身自好,没去涉谷的キャバクラ——夜总会打工,也没沾染什么不良嗜好。
唯一的不良嗜好,大概就是跟风。要是有个性病、艾滋病、癌症的绝症不久于人世那就gameover了。
好在没有,只要人还活着,就有补救过错的机会。
他放下手机,环顾这间六帖(约10平方米)的和室。墙上贴着某偶像团体“なでしこガールズ”的海报,书架上层摆着学校教材,下层却塞满少女漫画和时尚杂志。窗台上放着辐射检测仪——这是町内统一配发的,此刻数值停留在0.23微西弗/小时,略高于东京的0.04,但低于政府规定的安全上限1.00。
可“安全上限”这个词本身就很讽刺。戴宇东记得穿越前看过的新闻:福岛核废水排海后,当地渔业遭受毁灭性打击。玲奈的父亲原本是渔师,现在只能去仙台的工厂打工。每月那八万日元,在物价高昂的日本其实捉襟见肘,但加上政府的“風評被害対策補助金”(谣言受害对策补助金),竟也能让她过上表面光鲜的生活——最新款的iPhone、涩谷109买来的当季衣物、每周一次的“インスタ映え”(适合发Instagram)的咖啡店打卡。
一种建立在补贴和跟风借贷上的、虚幻的富足。
窗外传来广播车的声音:“本日の空間線量は0.25マイクロシーベルト每時、安全範囲内です……”(今日空间辐射量为0.25微西弗每小时,属于安全范围……)
戴宇东——走到窗边。街道冷清得可怕。311已经过去十多年,但这里的夜晚依旧灯光稀疏。几家店铺挂着“営業再開”的牌子,却鲜有顾客。唯一热闹的是便利店,门口贴着“福島産食材使用”(使用福岛产食材)的告示——一种悲壮的自证清白。
手机震动,银行入账通知:八万日元已到账。附言“今月の生活費”(本月生活费)。账户余额显示十二万七千日元,其中三万是政府上月发放的“子ども応援給付金”(儿童支援补助金)。
戴宇东叹了口气。
按照日本的开销,这些钱交完水电燃气网费、手机费,再扣除学校教材费和交通费,剩下的只够吃最便宜的超市便当。可记忆里的玲奈,却把这些钱大半花在了跟风上——最新款的Converse帆布鞋、原宿的网红蛋糕店、偶像的演唱会周边。
一种用物质填充精神空洞的、可悲的循环。
“铃铃铃铃铃…”门铃响了。
戴宇东透过猫眼,看到一个穿相马高校制服的女生,马尾辫,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袋子。
记忆给出名字:山本葵,同班同学,她家刚刚好住离这里很近的临时住宅区。
“西园寺さん?大丈夫ですか?”(西园寺同学?你还好吗?)山本葵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今日学校休んだから、心配して……おにぎりとお味噌汁、買ってきたんです。”(今天你没来学校,我有点担心……买了饭团和味噌汤来。)
戴宇东还打算打开谷歌翻译软件的,看来是没有必要了,或许是穿越者的本能就可以听懂,甚至还有中日双语一样浮现在脑海里。
戴宇东现在是一万个不想开门,不过现在不面对这少女似乎有点不近人情,对方在记忆里确实是玲奈的同学——稍微犹豫一下便打开了门。
山本葵的目光在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但细心的少女什么也没问,只是怯生生地递过袋子:“少しでも食べてください。明日……学校来られますか?”(请吃一点吧。明天……能来学校吗?)
“ありがとう^”(谢谢……)戴宇东恍然接过袋子,温热的触感透过塑料袋传来,在这个冷清时候有人忽然关心自己,还是美少女,一时之间竟让戴宇东觉得有些奢侈。
“それと……”山本葵欲言又止,“佐藤君のこと、気にしないで。あの人、複数の女子と付き合ってるって噂だよ。”(还有……别在意佐藤君了。听说他和好几个女生在交往。)
“啊?”
她说完匆匆鞠了一躬,转身跑下楼梯。
戴宇东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她就跑远了:“诶…真是个好孩子呢…还关心同班同学。”戴宇东下意识地用中文说到。
山本葵这样的女孩,在西园寺玲奈原本的价值观里,大概是“地味で面白くない”(土气又无趣)的类型。可正是这样的无趣之人,会在傍晚提着热食来看望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同学——说回来日本是不是每个班都有生活委员之类的?这么可爱的女孩在如今日本着实是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