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细密如丝。操场上,田径部的人正在晨练,红色的跑道被雨水浸成深褐色。远处,能隐约看到太平洋灰蓝色的海平线,还有那几座永远在冒白烟的冷却塔的轮廓。窗玻璃上,映出干净的脸。浅樱色的马尾,素颜,制服整齐。
‘好远…’戴宇东一眼都望不到尽头的海岸线,这是在过往看不到的遥远。
午休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的空气瞬间松弛下来。
戴宇东正收拾着上午的笔记。国文课的古典文法让他有点头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国人学不进去还是西园寺这家伙的基础太差,数学倒是意外地简单,毕竟戴宇东的底子还在。他把课本塞进书包,准备去小卖部买个面包随便解决。
“玲奈——!”
教室后门传来清脆的喊声,三个女生挤在门口,正朝他挥手。
记忆瞬间浮现:从左到右,染着一头渐变粉发的是美咲,化妆风格是典型的“ギャル”辣妹,假睫毛长得能扇风;中间黑发挑染几缕紫色的是小林莉子,耳骨上一排耳钉,制服裙改短到违规长度;最右边金色波浪卷的是山崎优,美甲做得极其复杂,上面贴满了水钻和链条。
这三位看来就是玲奈在这个学校的小团体,用老家的说法,戴宇东大概可以喊她们说精神小妹,差不了太多,每个学校都有问题学生。
“你今天怎么回事啊?”美咲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搂住戴宇东的肩膀,“玲奈,早上远远看到你没认出来!这发型也太乖了吧?”
莉子凑近仔细打量她的脸:“真的啊,没化一丁点儿妆?连睫毛膏都没涂?玲奈,你受什么刺激了?”
优则直接抓起她的左手:“美甲呢?你上周不是刚做了那个超贵的星空渐变吗?”
来自于中国的戴宇东,实际上还没有从动漫和电影里走出来,作为钢铁直男的自己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挤出笑容:“ちょっと、気分転換。就是,转换一下心情。”
“まあまあ,先吃饭再说!”美咲拽着自己就往教室外走,“今天我们不去天台了,去食堂!听说今天有可乐饼定食限量供应!”
四个女生穿过走廊,吸引了不少目光,而被架着走在中间的玲奈——素颜,马尾,标准制服,看起来像是被不良少女挟持的无辜好学生。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队。戴宇东看着菜单板:A定食450日元(炸猪排),B定食400日元(生姜烧肉),C定食350日元(汉堡肉),还有今日限定的可乐饼定食380日元。
“我要可乐饼!”美咲宣布。
“我也是!”“我也是!”
轮到戴宇东时,他犹豫了一下:“……生姜烧肉定食。”
“诶——玲奈转性了?以前不是只吃汉堡肉吗?”莉子惊讶道。
“呃…今天想换个口味。”定食包括主菜、米饭、味噌汤和一小份腌菜。
“哈哈哈玲奈今天怎么回事呢?受打击了吗?…”美咲问道。
“没有……”戴宇东真的头大了。
莉子问道:“玲奈?你不是真的和那个佐藤的男人表白了吧?”
“别乱说了,玲奈还没眼光差到那个份上。”优摆摆手。
四人吵吵闹闹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说起来,”美咲一边用筷子戳破可乐饼金黄色的外皮,一边说,“玲奈你昨天没来,错过了超——级大八卦!三年级的椎名学姐,知道吧?就是那个总在Instagram上发涩谷穿搭的,她居然和那个有女朋友的棒球部部长交往诶!被正宫发现后闹到教员室去了!”
莉子兴奋地接话:“而且椎名学姐昨天在推特上发了一条超——长的文章,说什么‘恋愛は自由だし、そもそも一夫一妻制なんて時代遅れ’(恋爱是自由的,一夫一妻制本来就过时了),结果被骂惨了!”
优边用勺子挖着米饭边说:“但是点赞数超多的哦!现在好多人都在转发这个话题,#恋愛の自由 已经上趋势榜了。”
戴宇东安静地吃着生姜烧肉。肉片薄而嫩,酱汁微甜,配米饭正好。
他听着三个女孩叽叽喳喳的讨论,忽然有种奇妙的既视感——像在看一场关于日本高中女生的动漫。
“对了对了,说到这个,”美咲突然压低声音,“你们看了昨天那个YouTube直播吗?那个叫‘みらい’的Vtuber,直播到一半突然说‘生きるの疲れた’(活得好累),然后账号就注销了!”
莉子倒吸一口气:“真的假的?我超喜欢她的……”
“真的!推特上都在传她是不是……那个了。”美咲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优叹了口气:“最近这种事好多哦。上个月不是还有个偶像练习生吗?也是突然在博客上写了一大堆消极的话,然后人就不见了。”
“其实我觉得吧,”莉子放下筷子,表情突然认真起来,“有时候真的能理解那种心情。活着好麻烦啊,要上学,要考试,将来还要工作……如果能有轻松一点的方法结束一切,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美咲点头:“就是就是。而且你们看那些网上的讨论,好多人都在说‘死ぬ権利も人権の一つだ’(死亡的权利也是人权之一),挺有道理的。”
优用吸管搅动着纸盒里的牛奶:“我前几天还在TikTok上看到一个tag,#もしも明日死ぬなら(如果明天就要死去),大家都在发遗愿清单什么的。有个点赞超多的视频说‘まずは学校をサボって一日中遊ぶ’首先逃学玩一整天,好好笑。”
三个女孩继续讨论着,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聊周末要去哪里逛街。
“而且你们想啊,”莉子掰着手指,“如果真的自杀了,至少能成为话题吧?大家会讨论你,会记住你,比默默无闻地活着然后消失要好多了。”
美咲托着腮:“这么说起来,我前几天看到的一个帖子说,现在年轻人自杀率上升,其实是一种‘社会への反抗’(对社会的反抗)诶。就像是在说‘こんな社会じゃ生きたくない’(不想活在这样的社会里),很酷啊。”
优笑着说:“那我们以后要是也想不开了,就一起做个企划吧!直播自杀过程什么的,绝对能上新闻——”
“够了。”
戴宇东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三个女孩同时停住话头。
食堂的嘈杂声在那一瞬间仿佛被调低了音量。
“玲奈……?”美咲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戴宇东抬起头,看着这三个女孩。美咲的粉色头发在头顶灯下显得有点毛躁,发根处的黑色已经长出来了。莉子的耳钉有一只松了,金属扣歪着。优的美甲上,有一颗水钻脱落了,留下一点胶痕。
她们都只是十六岁的人。
化了妆,穿了不符合校规的服装,说着从网上学来的、自己可能都不完全理解的话——就像曾经的玲奈一样。
“你们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随大流这么自杀很酷?死了之后自然能成为话题?是什么一种反抗吗?你们没死过根本不知道。”
莉子:“干嘛突然这么严肃啊…你说这么多难道你死过吗?”
“我当然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