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牢笼呢。”安德莉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克里斯提那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又真实地存在。像是一朵在石缝里挣扎着开出的花,不起眼,却倔强。
“牢笼说不上。”她说,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边界望不到尽头的草原,风从边界外吹来,拂动两人的发丝。克里斯提那的赤发在暮色中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而安德莉亚的银发则如月华流淌,一暖一冷,在风中交织又分开。
“我只是甘愿待在这里守护。”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安德莉亚看着她。
看着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一个人要在边界线上独自生活多久,才能拥有这样的毅力?
“人总是要寻找存在的意义。”克里斯提那继续说,转过头,赤色的眼眸对上安德莉亚,“正如你穷其一生也在追求的结果——”
她顿了顿:“安德莉亚,你说得清,自己追求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吗?”
安德莉亚愣住了。
终极目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嗯……”她垂下眼,“确实是说不清。”
思绪却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想起来了。
从冰域走来的这一路。
一开始,只是为了拔出冰皇剑而站出来。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那柄剑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既然冰皇家的血脉在自己身上,既然那些人说只有自己能做到,那就去做吧。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握住冰皇剑的剑柄。彻骨的寒意从掌心涌入,几乎冻结她的血脉。可她咬牙忍住了。因为那些看着她的人,眼里有期待,有恐惧,有算计。她不能让任何人失望——或者说,不能让任何人有借口失望。
后来,剑拔出来了。
异界之眼却彻底崩溃了。
那一天的场景,她永远忘不了——天崩地裂,灵力狂涌,周遭受难的平民哭喊声震天。那些声音,至今还会在噩梦里响起。每每深夜惊醒,她都会坐在床头,看着自己的手,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没有拔出那把剑,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死去?
没有人能回答她。
于是她来到神殿,寻求另外的封印之法。
再后来,她开始在外面传授术式。
不是给那些贵族子弟,不是给神殿的精英弟子——是给平民。
给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给那些一辈子没碰过术式的年轻人,给那些原本注定只能世代务农、做工的人。他们看她的眼神,和那些贵族不一样。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感激和渴望。
她教会了他们如何感知灵力,如何凝聚术式,如何保护自己。
然后,麻烦就来了。
——“冰皇姬,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术式是神殿和贵族千百年来的根基,你把它传给那些泥腿子?”
——“他们学会了术式,就会掌握力量。掌握了力量,就会反抗。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那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
神殿和贵族不是漠视平民——他们是恐惧平民。
恐惧那些原本只能低头劳作的人,忽然有了抬头的能力。
恐惧那些原本只能任人宰割的人,忽然握住了刀。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不害怕?
可她只是想……让那些无辜的人,不要再像那天一样,在自己面前死去。
那些在异界之眼崩溃时失去家人的孩子,低着头跪在废墟里找父母的尸体;那些生病了不敢去看医师的老人,低着头在家等死;那些被贵族欺压的年轻人,低着头咬牙切齿却不敢反抗。
“想起来了?”
克里斯提那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安德莉亚抬起头,对上那双赤色的眼眸:“想起来了。”她轻声说,“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克里斯提那看着银发少女低头神伤,便想要换个话题,开口问道:“刚才我就想问了—那孩子,是你的伙伴吗?”
安德莉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昂,你是说龙?”她连忙点头,“刚刚匆忙赶来,都忘记说起它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记忆又出问题了……它是我一路走来,最可靠、最值得信赖的伙伴了。”
“冰皇姬家大业大,你也会缺伙伴嘛?”克里斯提那不由地笑道,只当安德莉亚是在开玩笑。
“它是我一路走来,最可靠、最值得信赖的伙伴了。”
“冰皇姬家大业大,”克里斯提那不由地笑道,“你也会缺伙伴?”
她只当安德莉亚是在开玩笑。
银发少女却摇了摇头。
笑容里,染上一丝落寞。
“不。”她说,声音很轻,“就是因为家大业大,才没有伙伴呢。”
克里斯提那微微一怔。
湛蓝色的眼眸望向远处那片被暮色浸染的草原,她伸手,摘下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放在鼻尖细细嗅着。
“这里确实是个清修的好地方……”她轻声说,“好到我都羡慕你了。”
话音未落——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啸声。
“轰轰!?”
两人同时抬头。
克里斯提那瞳孔微缩。
天边,一道冰蓝色的影子正迅速靠近。那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冰蓝色的鳞片在最后一抹夕阳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如同千万颗蓝宝石同时被点亮。龙翼舒展,每一次扇动都带着风的呼啸,那风从草原上卷过,掀起层层草浪。
而它的嘴里,正叼着——
“这!”安德莉亚惊喜地喊出声,“它找到你的小板凳了!”
克里斯提那愣住了。
龙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两人面前,落地时掀起的气流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可它却小心翼翼地松开嘴,让那只竹子编成的小板凳完好无损地落在草地上。
然后它转过头,用脑袋蹭了蹭安德莉亚的手。
龙翼依旧摇得欢快,像个做了好事等着被表扬的孩子。
“真是好龙啊!”克里斯提那忍不住赞叹,打量着眼前这头漂亮的幼龙。
冰蓝色的鳞片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一双龙瞳清澈透亮,像是还没被世事沾染过的泉水。它的体型还不算太大,龙角也才刚长出分叉,确实是幼年期。
“看样子还是幼年期?”克里斯提那问,“多大了?”
“只是个调皮的小孩子……”安德莉亚摇了摇头,眼神中却满是宠溺,“它多大,其实我也不清楚。”
“KOng?”
冰蓝色的龙发出一声低吟,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好好好……”安德莉亚笑着抱住它的脑袋,用力揉了揉,“谢谢你,算你厉害,一下子就找到了?”
龙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克里斯提那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勾起笑意。
“谢谢你了,龙宝宝。”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龙的鳞片,“厉害厉害……”
龙打了个响鼻,反而蹭了蹭她的手心。
安德莉亚拍了拍它的头。
“去吧去吧,”她说,“你先去周边玩一玩,我和这位姐姐还要聊一会儿呢。”
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克里斯提那,然后振翅飞起。
冰蓝色的身影腾空,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很快消失在远处。
她看向安德莉亚,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它既然是你的伙伴……”她斟酌着措辞,语气极为小心,“我想问——它算是你的底牌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是特意要打听这件事。但是对你,我想最好关键时候有什么留手,能提前告知我。”
作为巫医,她很清楚——无论是术式师还是剑士,底牌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那是保命的东西,是最后的手段。可她问这个问题,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某种……她也说不清的关切。
安德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龙消失的方向,目光温柔。
“这孩子,”她轻声说,“其实只是随我来到这里的,偶然之间的伙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是我想,万一我出了意外之后,它也会誓死守在我左右。”她的声音更轻了,“这是我最担心的。”
克里斯提那微微一怔。
“它不是你的使魔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对了,你们冰皇家和龙族,不是素有恩怨?”
若是没有签订契约的使魔是完全不可控的——这是这片大陆上最基本的常识。即便是一只蜥蜴、一只老鹰都有可能反伤昔日主人,更别说是一条巨龙。而安德莉亚的王储身份如此敏感,想要不用使魔契约、完全凭信任驯化一条龙……
真是疯了。
或者说,真是天真得可怕。
“不是使魔。”
安德莉亚的声音平静,却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们是伙伴。”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被夜色渐渐吞噬的草原。
“冰皇室与龙族的恩怨,并不是不可化解的。”她轻声说。
克里斯提那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银发少女,看着她眼底那种平静却执拗的光。那光让她想起一些久远的记忆,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的东西。
“化解?”她轻声重复这个词,“安德莉亚,你知不知道,冰原上的龙族和冰皇家打了多少年?”
“知道。”
“多少年?”
“三百多年。”
“三百年里,”克里斯提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历史,“死在龙爪下的冰皇家,和被人族屠掉的龙,堆起来可以填平整片冰域。”
她顿了顿,直视着安德莉亚的眼睛。
“这样的恩怨,你说化解就能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