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恩怨,你说化解就能化解?”
安德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夜色,望着那头冰蓝色幼龙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克里斯提那,你有没有想过——龙族和人族,原本都是这片大陆上的生灵?”
克里斯提那:“所以呢?”
“所以——”安德莉亚转过头,看着她,“它们的血,和我们的血,落在地上是一样的颜色。”
风从草原上吹来,拂动两人的衣角。
“三百年的仇恨,是三百年的尸骨堆出来的。”她继续说,“可那些尸骨,有人的,也有龙的。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告诉我们——这场仗,到底还要打多久。”
克里斯提那沉默了。
她见过太多死亡。
边界线上,每天都有受伤的人被送过来。有的人是被魔物伤的,有的人是被人伤的,还有的人是越过边界后,被龙族伤的。
她也见过龙。
不是活的龙,是死的。
那些被猎龙队拖回来的尸体,有的比她的木屋还大。它们被人剖开,取出龙晶,剥下鳞片,割走龙筋,然后剩下的部分就扔在荒野里,等着被野狗啃食。
她曾经在那些尸体旁边站了很久。
看着它们空洞的眼眶,看着那些曾经翱翔于天际的生灵,如今变成一堆冰冷的肉块。
她想,它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恨吗?
还是像人一样,也会想家?
“我见过那些龙。”安德莉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可以对话的生灵。”她顿了顿,目光柔软下来。
“它们也有幼崽,也有老者,也有想守护的东西。和我们一样。”
克里斯提那看着她。
“它们只不过是想要保护自己的种族而已,”安德莉亚轻声说,“并没有想要侵略任何人的地方。”
“可它们杀了人。”克里斯提那说。
“人也杀了它们。”安德莉亚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克里斯提那,你去过冰原吗?”
“没有。”
“我去过。”安德莉亚说,“我见过那些龙族的聚居地。见过它们的幼崽在冰面上玩耍,见过它们的老龙趴在洞穴里等死,见过它们祭祀祖先的仪式——和人一样。”
她顿了顿。
“我也见过那些被龙族摧毁的村庄。见过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见过那些被烧成灰烬的房子。我知道仇恨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絮语。“可正因为我知道,我才不想让这仇恨继续下去。”
克里斯提那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被猎龙队拖回来的尸体,想起那些空洞的眼眶。她想起那些被龙族杀死的人,想起那些家属哭喊着求她救人的样子。
战争是什么?
是两边都在死。
是两边都在痛。
是两边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战争是人死了,龙也死了。”安德莉亚的声音很轻,“是这片草原上,永远少了一个声音。”
她转过头,看着克里斯提那。
“不管是人的声音,还是龙的声音。”
克里斯提那看着她。
看着这个银发少女眼底那种平静却执拗的光。
“我知道这很难。”安德莉亚说,“三百年的仇恨,不是靠一个人、一头龙就能化解的。”
她顿了顿。
“可总要有一个人先伸出手,对吧?”
克里斯提那没有回答。
“总要有一个人,”安德莉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先相信——和平不是一句空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风从边界外吹来,带着草原深处的凉意。远处隐约传来龙的啸声,是那头幼龙在呼唤什么。
克里斯提那沉默了很久。
这么多年以来,萨克罗曼大陆战火纷乱,她从来没有深度思考过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战争。只是觉得双方不理解,只是觉得哪边拳头硬就可以讲道理。没有实力的人根本无权开口,亡国灭种只是顷刻之间。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银发少女,她忽然觉得——
也许自己错了。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比拳头更重要的东西。
“你知道吗,安德莉亚。”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这种想法,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天真。”
“我知道。”
“可你还是这么做了。”
“嗯。”
“为什么?”
安德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那片被夜色彻底吞噬的草原。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洒在无边无际的草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因为……”她轻声说,“如果不相信和平,那就只剩战争了。”
她顿了顿。
“而战争,我已经看够了。”
克里斯提那看着她。
看着这个明明年纪不大、眼里却藏着太多东西的银发少女。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头龙会选择跟着她。
因为她是真的相信。
相信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
“只要大家互相发展下去,”安德莉亚继续说,“和平也未尝不是每个平民的心愿呢?”
她苦笑了一下。
“可惜,总有一些投机分子不期望和平。”
克里斯提那点了点头。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那些从战争中获利的人,那些靠别人的血养肥自己的人,那些把仇恨当工具的人——他们最不希望看到和平。
因为和平了,他们就没办法浑水摸鱼了。
“我所能做的,”安德莉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是献出我的一份力量,扫除奸佞。”
克里斯提那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种光。
那光让她想起一句话——
有些人的天真,是因为没见过世间的黑暗。
而有些人的天真,是见过了所有的黑暗之后,依然选择相信光。
安德莉亚显然是后者。
“你说得对。”克里斯提那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面对不和平的挑衅,我想,只有实力能解决一切不公正的问题。”
——克里斯提娜静静看着她,便问出了困扰许久的问题:“听说…你为此在外面传术式给平民?”
安德莉亚没有否认。
“是。”
“为什么?”
安德莉亚沉默了片刻。
“因为……”她轻声说,“那些孩子,不该生下来就注定只能低头活着。”
克里斯提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她说,“我在这里行医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平民。他们生病了不敢去看神殿的医师,因为请不起。受伤了只能硬扛着,因为没有术式可以治疗自己。”
她顿了顿。
“你教会他们术式,至少他们受伤了,可以自己治。生病了,可以自己医。遇到危险了,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可他们也会用术式反抗。”安德莉亚说,“这就是神殿和贵族害怕的。”
克里斯提那笑了。
“那又如何?”
安德莉亚抬起头,看着她。
“力量本身没有错。”克里斯提那说,“错的是拥有力量却只想压迫别人的人。如果平民学会了术式,就能反抗那些不公——那他们凭什么不该学?”
她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片草原。
“安德莉亚,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在这里行医这么多年,平民都叫我‘救星’?”
安德莉亚没有说话。
“因为神殿的医师,他们不救穷人。”克里斯提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他们眼里,平民的命,不如贵族的一条狗值钱。”
她转过头,看着安德莉亚。
“你教平民术式,是在给他们尊严。是在告诉他们——你们也可以站着活。”
安德莉亚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么多,安德莉亚只是觉得,那些孩子不该死。只是觉得,他们应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可克里斯提那说得对——
这不仅仅是力量。
这是尊严。
“可这也让他们成了靶子。”她轻声说。
“当然。”克里斯提那点点头,“任何挑战秩序的人,都会成为靶子。但安德莉亚——”
她直视着银发少女的眼睛。
“如果从来没有人挑战,那秩序就永远不会改变。”
风从草原上吹来,拂动两人的衣角。
安德莉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坚定。
“谢谢你,克里斯提那。”她轻声说,“谢谢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克里斯提那别过脸去。
“行了行了,黑了,你该回去了。”
银发少女抬起手,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片刻后,那头冰蓝色的龙从天边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她身边。龙翼收拢时带起的风掀起她的银发,她却不躲不避,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龙发出一声低吟,蹭了蹭她的手心。
安德莉亚翻身跃上龙背。
“走了。”她朝克里斯提那挥了挥手。
克里斯提那没有回应,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她。
龙翼展开,掀起一阵风。
冰蓝色的身影腾空而起,很快融入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空。
克里斯提那站在原地,目送那一人一龙越飞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夜空中。
风从草原上吹来,拂动她的赤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