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的指示灯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明一灭,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美咲和莉子并没有去厕所,也没有去买喝的。
两个人挤在贩卖机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肩膀挨着肩膀,脑袋凑在一起,中间是美咲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脸上,把两张小脸蛋照得有些泛白。那是一张照片——刚才挂号的时候,美咲借口去帮玲奈填表,趁护士转身的几秒钟,偷偷拍下的病历既往病史页面。
“盐酸舍曲林……”莉子念着上面的字,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贩卖机的嗡嗡声盖住,“奥氮平……这都什么啊?”
美咲没说话。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空,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往下滑动。
既往史那一栏,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打印体的字迹冰冷而规整,像某种宣判。
*抑郁症(中度) 确诊时间:高中一年级*
*用药史:盐酸舍舍曲林 50mg/日(服用约8个月后自行停药)*
*奥氮平 2.5mg/日(服用约6个月后自行停药)*
*最近一次复诊:高二上学期末(未按时复诊至今)*
*备注:患者自述症状缓解,但未完成完整疗程,建议定期复查*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传来病房里的电视声,正在播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护士站的值班灯一闪一闪,偶尔有推车碾过地砖的声音,咕噜咕噜,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自动贩卖机里的饮料排列得整整齐齐,橙汁、可乐、乌龙茶,花花绿绿的标签在灯光下泛着塑料的光泽。
“…小玲奈她…她停药大半年了?”莉子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
“……”美咲点点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那她之前的状态…一直都……”
美咲:“…我不知道她得病了…”美咲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医院的墙壁很凉,隔着校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我从来没听到过,她也从来没说过这件事情。”
美咲:“你也不知道?”
莉子:“你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从来没说过……
四个人从来都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午饭,一起在便利店买冰淇淋,放假了之后也是一起在神社前的台阶上坐着看夕阳。那么多日子,那么多时间,她从来没说过这件事情?到底是她没说过还是自己没用心听呢?到底自己作为老大姐多不关心玲奈呢?
“……”莉子也蹲下来。
两个人挤在贩卖机旁边,膝盖碰着膝盖,像两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头顶的日光灯管偶尔闪烁一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怎么办?”少女小声问,莉子的眼眶已经红了,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美咲:“我……也不知道。”
莉子:“玲奈她怪不得做傻事呢…”
美咲:“我没发现呢…”
莉子:“要不要告诉她我们知道了?”
“不行。”美咲猛地抬起头,动作太急,后脑勺差点撞上墙壁,“不能说。万一她——万一她觉得我们在可怜她——万一她又——”美咲又说不下去了。
万一她又拿起刀呢?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噎得她生疼。
莉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没出声。
就在这时,优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你们在这儿啊。”
两个人同时回头。
优站在走廊那头,背对着护士站的光,看不清表情。她静静地看着她们,然后慢慢走过来,也在她们旁边蹲下。
“怎么都蹲在这里呢?”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看到什么了?”
美咲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
优接过手机,低头看那张照片。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表情看不分明。
她看了很久。
久到贩卖机的制冷机又嗡地响了一轮,久到走廊那头又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咕噜咕噜地远去。
然后她把手机还回去。
“先别说。”
“可是——”莉子急了,声音一下子抬高,又立刻压下去,“可是总不能不管吧?她一个人,那么久,我们都不知道,她一个人——”
“先别说。”优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很稳,“她现在刚……刚那样。我们要是直接问,她可能会觉得被逼着交代什么。而且那些药她自己都停了,问了她也拿不出来。”
美咲盯着她:“那怎么办?”
优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那头传来某个病房的呼叫铃声,叮咚叮咚,响了几声后被按掉。
“我们要保护好玲奈。”优说,“但是悄悄得地保护好。”
她抬起头,看看美咲,又看看莉子。三个人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互相望着。
“先陪着她,看着她,让她知道我们在这儿。”优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出自己的对策,“等到玲奈自己愿意说的时候……我们再听。”
美咲咬着下唇,没说话。
莉子用力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三个人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谁都没再说话。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淡淡的,混着医院特有的那种冷冷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护士站电话的铃声,有人接起来,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美咲忽然说:“她刚才勾我手指的时候……那只手,是温温热热的,好在她还是个活生生的玲奈。”
莉子看着她:“美咲……”
“明明流了那么多血,手还是热的。”美咲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让她死。”
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玲奈不会死的…”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护士的声音:“3号床家属在吗?输液快结束了——可以带她先回家休养了。”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美咲用力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别哭哭啼啼了。”
“你你不是也哭了吗?”莉子也抹了一把脸,使劲眨了眨眼,把最后那点泪光逼回去。
优站在原地,等她们整理好,才一起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