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很轻,就怕惊醒了西园寺。
回到输液室的时候,戴宇东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略显苍白的轮廓。左手腕上的纱布白得刺眼——一开始输血是为了防止失血过多引起休克,可现在还在输液算什么事?他又没感染发炎,也没有哪里不舒服。
大概日本这边医疗的习惯就是这样吧?让病人多躺一会儿,多留置观察。
戴宇东懒得琢磨。
听到脚步声,她们三个鱼贯而入。
戴宇东笑着抱怨:“怎么去了这么久?”
“排队!”美咲抢着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还带着点喘,“自动贩卖机那儿好多人!”
她把手里那杯东西递过来。
戴宇东低头看了一眼。
纸杯,温热的,外壁还带着刚接完热水的那点余温。
——刚才根本没买。这是从走廊另一头的饮水机接的。
他没戳穿,接过来捧在手里。
“……我都输这么多液体了,再喝水估计就想上厕所了。”
“没关系我们陪你。”美咲立刻接话,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了。”
“为什么啊?”
戴宇东抬眼看着她,表情认真:“你们看着我怎么尿得出来?”
美咲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莉子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优的嘴角也弯了弯,但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美咲跺了跺脚:“我们可以在外面等!”
“那不一样。”戴宇东抿了一口热水,语气淡淡的,“你在外面等,我在里面更尿不出来。”
“你——!”
美咲还想说什么,被莉子一把拉回椅子上。
“行了行了,让玲奈安静喝水吧。”
莉子坐回床边的位置,动作比之前更轻了,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美咲也坐回去,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床边更近了一点。优依然坐在床尾的小圆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输液袋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顺着透明的管子滴下。
窗外偶尔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转瞬即逝。
过了一会儿,美咲忽然开口:“玲奈。”
“嗯?”
“等你好了……咱们去玩吧。”
戴宇东看她一眼。美咲的眼睛还有点红,但正努力做出平常的样子,嘴角甚至扯出一个笑,只是那笑有点用力过猛,看起来不太自然。
“又去游乐园?”他问。
“不是!”美咲摇头,动作大大的,马尾辫都甩了起来,“去哪儿都行。你想去哪儿?你说了算!”
莉子立刻接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对对对,你说了算!咱们攒钱,等放假了就去!去哪儿都行!”
优也轻轻点头,目光柔软地看着他。
戴宇东看着这三个人,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她们的表情,她们的语气,她们看他的眼神,好像都和之前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我想去哪儿都行?”
“都行!”美咲拍着胸口,“我说话算话!”
“对对对!”莉子附和,“我们都听你的!”
优又点了点头。
“嗯……让我想想…”戴宇东假装沉吟般地想了想,随口说:“我想到了…那我们去中国吧。”
这只是一个随口的答案,真是戴宇东顺嘴而来的地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说这个——到底是已死之人对于落叶归根的执着呢还是本就对那片土地爱得深沉,可是戴宇东人早已经死了,如今的自己还真的是自己吗?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美咲的眼睛眨巴了两下,睫毛扑扇扑扇的:“China?你说的是Beijing还是Hong Kong?”
“我啊…都想去,对了确实我还没去过北京呢,香港也没去过,真是遗憾啧啧…”戴宇东说出口的Beijing、Hong Kong中文异常清晰标准,甚至连三小只都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好!”她一巴掌拍在病床边沿上,“那就中国!”
莉子也跟着点头,刚才还红着的眼眶这会儿亮了起来:“中国好!我想看熊猫!脸书上的熊猫可大了,黑白毛,特别可爱!上野动物园是不是也有?”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张开手臂,像是在抱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
“嗯嗯…”优的嘴角微微弯起来,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想象那个画面。
戴宇东看着她们忽然有点想笑。
“你们知道中国在哪儿吗?”
“不知道!”美咲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扬起,“但你带路不就行了?”
“就是就是!”莉子附和,“你带路,我们跟着,不会丢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跟着他就万事大吉。
美咲又补充道:“再说了,我们到了那边可以跟着人流走嘛!哪儿人多往哪儿去,肯定不会错!”
“那要是走丢了呢?”戴宇东问。
“那就站在原地等你来找我们!”美咲回答得飞快,显然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反正你会找到的!”
戴宇东被她的逻辑逗笑了。
“万一我也找不到你们呢?”
“那……”美咲歪着头想了想,“那就喊!使劲喊!你听见了就来找我们!”
“那要是听不见呢?”
“那就一直喊到你听见为止!”
莉子在旁边听得直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优也弯着眼睛,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更明显了。
戴宇东靠在床头看着这三个叽叽喳喳的姑娘。
一个扬着脸,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明天就要出发去中国看熊猫。
一个挤在床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在拼命点头附和。
一个安安静静坐在床尾,笑得眉眼弯弯,温柔得像窗外的阳光。
她们的眼睛都看着他。
像看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像看着一个需要被小心翼翼保护的东西。
不对。
是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
戴宇东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他的错觉。
是她们在小心翼翼地掩饰着什么。
是她们在拼命做出正常的样子,因为太害怕,太怕他看出什么,太怕他问什么,太怕打破这好不容易恢复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
热水已经凉了一些,杯壁的温度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