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中度)
自行停药
未按时复诊
好像从来不知道。
她们三个,和玲奈做了两年多朋友,从高一入校那天起就形影不离——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在便利店门口喝廉价饮料,一起吐槽老师留的作业太多。
到底玲奈她每天晚上睡不睡得着,玲奈每天早上去不去上学,玲奈每天笑着跟她们说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呢。
“优!”
美咲的声音把她拽回来现实。
优抬起头,发现三个人已经停在路口等她。
“发什么呆呢?”美咲招手,“过来啊,我们商量一下明天的事!”
“哦…好的。”优小跑几步跟上去。
四个人站在路灯下,福岛八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一点凉意。
“明天我来陪玲奈。”美咲率先宣布,“反正我家周末没人管我。”
“那我后天。”莉子举手,“我跟我妈说去图书馆学习就行。”
两个人都说完,同时看向优。
优想了想地说到:“我……我都可以。你们定时间,我补剩下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美咲一拍手,然后转头看向玲奈,“玲奈,你这两天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我们轮流来陪你!”
“有这个必要吗?”戴宇东看着三人,无奈笑了:“大家还真是把我当做小孩子照顾呢?”
美咲:“现在的玲奈就是病人呢,需要人照看。”
莉子:“对的对哦。”
“好。”戴宇东笑着说,“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莉子用力摇头,“朋友之间说什么麻烦!”
朋友之间。
优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在路口分开之后,优一个人往家走。
路过那座小神社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鸟居的朱红色在暮色里显得暗淡,石灯笼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秋天快到了。
她想起今天中午,经过这个神社的时候,美咲问玲奈“你死过是真的吗”。
那时候玲奈说“算是吧”。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比喻。大病一场,想通了,就像重新活过来一样——很多人都会这么说。
可现在她知道了,玲奈说的“死过”,可能不是比喻。
那只手,那道伤口,那把刀,还有那鲜血横流的现场,毫无疑问……西园寺玲奈这个人想要死是来真的。
优站在这座神社门口,看着里面黑漆漆的参道,忽然觉得有点浑身发冷。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声音。
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哭喊,还有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砰!哗啦!
是玻璃碎了。
优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扭动门锁的手不想要动。
隔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她转身,在门廊的台阶上坐下…福岛的夜空灰蒙蒙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但是天空好远啊…就像是看不到尽头。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不是那种温柔的潮起潮落,而是沉闷的、压抑的、像什么东西在酝酿一样的轰鸣。
新闻说,核燃料残渣那边又出问题了。氢气的浓度在上升,专家们在开会,政府说“目前安全”。可新闻也说,最近这一带的小地震比往常多了三倍。町里的广播昨天还在通知,让大家检查防灾包,准备好饮用水和干粮。
屋内又传来一声巨响。
优抱紧自己,垂下头,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三人小群的消息。
美咲:【明天早上,我去玲奈家,你们放心!】
莉子:【我后天!已经跟我妈说好了!】
美咲:【优,你大后天行吗?】
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屋内的声音还在继续——男人骂骂咧咧的吼叫,女人断断续续的哭泣,又一件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
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按着语音键,压低声音说:“行的。大后天我全天都可以。”
发送。
然后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玄关的灯没开,昏暗的光线里能看到鞋柜歪在一边,上面的花瓶碎在地上,水流了一地,几支廉价的假花滚落在水渍里。
客厅里,父亲背对着她站着,手里攥着半瓶酒。母亲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捂着脸哭。
优没有说话。她弯下腰,把散落的鞋子摆正,绕过地上的碎玻璃,贴着墙根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
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优停住脚步。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又跟那几个不三不四的混在一起?”
优没回头:“跟同学一起。在医院。”
“医院?”父亲转过身,醉醺醺地盯着她,“谁病了?要钱吗?”
“不用。”优的声音很轻,“是朋友,不需要钱。”
“朋友?”父亲嗤笑一声,“你那些朋友能有什么用?将来能给你工作还是能给你钱?”
优没说话。
母亲忽然开口:“你别这样说孩子——”
“你给我闭嘴!”父亲猛地转身,酒瓶砸在墙上,砰的一声炸开,玻璃碴飞溅,“这个家哪有你说话的份!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还好意思——”
优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进来。她早就习惯了——那些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像一盘坏掉的磁带,日复一日地重复。
她走到床边,躺下去,拉起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这个房间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墙角的壁纸已经发黄卷边,隐隐能看到下面黑色的霉斑。
她闭上眼睛。
可那些声音还在——父亲的骂声,母亲的哭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像什么东西在轰鸣一样的声音。
不是错觉。
是海,海浪席卷渡口的声音呢。
这几天海的声音不对劲。新闻说,核燃料残渣那边氢气浓度又在上升,专家在开会,政府说“目前安全”。可渔民们不敢出海了,因为鱼群都跑了。町里的广播每天都在提醒检查防灾包,准备好饮用水和干粮。
海槽特大地震。
这个词像一片乌云,悬在每个人头顶。
优在被子里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