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里,玲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苍白的脸,裹着纱布的手腕,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麻木,但也有一点点别的东西。
是什么?
优想起来了,少女的那双眼睛在说:自己还在这里,还没死呢,还活着,我还在…玲奈的眼中根本没有想死的痕迹。
优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眼睛里有那种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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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见到玲奈,是高一刚开学不久。
那时候自己每天中午都一个人吃饭。不是不想跟别人一起吃,是不会。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害怕说错话被人讨厌,害怕别人发现她是从什么样的家庭出来的——那个家里,父亲喝酒赌钱,母亲哭着收拾满地狼藉,而她只能躲在房间里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那天中午,她照例躲在天台角落的水箱后面,一个人吃着便利店的饭团。
“塔塔塔……”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优本能地缩了缩,不想被任何人发现自己在这里独自吃饭。可那个人走得很急,几乎是冲进来的——然后是一阵压抑的、拼命忍着的哭声。
优从水箱后面偷偷探出头。
是一个女生,穿着改过的制服裙子,蹲在天台另一边的角落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优认出那背影——是那个总是打扮得很夸张的女生,浓妆、花哨的发型、松松垮垮的制服。听说她是那种地雷系少女,追星、跟风、混日子。可她现在蹲在那里哭,哭得很惨,优的第一反应是跑。不要管,不要惹麻烦,假装没看见。
可她的脚没动。
那个女生哭了很久,久到优的腿都蹲麻了。然后她忽然站起来,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转过身——
看到了优。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优的心猛地一沉:完了。
可那个女生只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往外走。
经过优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说:“你…你别说出去。”
“嗯…”
“你不会说吧?”
“是的,我保证。”
“…好。”然后她就走了。
优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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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优在走廊上又遇到了她。
那个女生依然化着浓妆,依然跟两个朋友大声说笑,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看到优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独自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昨天……谢谢你。”
优摇头:“呃…我没做什么。”
“就是没做什么才要谢。”少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要是换美咲和莉子,早就嚷嚷得全校都知道了。”
优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女看了看她手里的便当盒,又看了看她一个人站着的样子,忽然问:“你中午一个人吃饭?”
“呃…是的。”优点头。
“那以后跟我们一起吃吧。”那个女生说,“我叫西园寺玲奈。你呢?”
“山崎……优。”
“山崎优。”玲奈念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那,明天中午,天台见。”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回到那两个朋友中间,继续大声说笑。
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天走廊照过来那一缕光很好,照在玲奈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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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优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天台。
玲奈真的在,还带了另外两个女生——粉色头发的叫美咲,戴耳钉的叫莉子。
“来了啊!”玲奈朝她招手,“快过来!”
优走过去,在她们旁边坐下。
“吃这个!”美咲递过来一个炸虾,“我妈今天做的,多带了一个!”
“喂!”玲奈叫起来,“那是我的!”
“喂喂喂,玲奈,你不是说要减肥吗?”
“谁说的!”
四个人笑成一团。
那是优高中以来,第一次不是一个人吃午饭。
后来优才知道,那天玲奈为什么会哭。
不是因为被欺负,不是因为成绩差——而是因为追的那个偶像塌房了。
优听到这个原因的时候,愣住了。
“就……就因为这个?”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玲奈瞪她,“追星女的事你少管!”可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下来。
“其实也不全是。”她小声说,“就是……有些事攒着攒着,忽然就撑不住哭出来了。”
优看着她。
玲奈没有解释有些事是什么,优也没有问。
就像后来,玲奈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有时候她手腕上有淤青,为什么她从来不请她们去家里玩。
她们有一种默契。
不问那些不想说的,只一起过那些还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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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震了一下。
优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美咲:【我已经到了玲奈家!你们放心休息!】
莉子:【我买了小面包!明天带给你们~o( =∩ω∩= )m】
美咲:【OK!】
莉子:【优你大后天记得多陪陪她!】
优:【嗯。我知道。】
屋外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优放下手机,无力地盯着天花板。
有意思的一点就是,自己家的天花板一角有一块霉斑,形状像一只蜷缩的小猫猫,自己小时候盯着这块小小的霉斑看过很多次,想象它是活的,会陪她说话,还会依附在自己身边撒娇喵喵叫,自己也跟着喵喵叫…
优不由地想起今天在医院里,自己和玲奈独处的时候说过的那句话:
“优,人活着本身就是很宝贵的。”玲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终于想通的事。
可一个觉得活着很宝贵的人,怎么会割自己的手腕?
优想不明白…明明在玲奈眼中看到的是光,是希望,是重生而来的毅力,她变得越来越阳光,却变得越来越不熟悉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是玲奈伸出手,把她拉进了阳光里。
玻璃窗外又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海浪依旧翻涌在窗外,有海风不住地震动着窗子边缘,哒哒作响。
优闭上眼睛,被子上那股潮湿的霉味还在,远处海浪汹涌的声浪还在,那些她改变不了的纠纷还在困扰自己。
此时的优或许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但是往后的每一个下雨天都会怀念起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