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宇东醒来的时候,眼前不是灰暗的天空,也不是残垣断壁。
是一张清秀的脸。
到底是谁的脸…
她正侧躺在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他。粉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他的肩膀边。
“玲奈你醒啦?”她声音轻快,“昨晚睡得怎么样?哈…我反正是睡够够的了。”
“你…是……”戴宇东愣住了。
“哈哈哈我是美咲啊,只不过是卸妆了有这么难认出来吗?”
“你不化妆有这么清秀吗?”
“有吗…”
“我觉得不化妆你比化妆还好看…”
“哪有啊尽瞎说?”
不是——等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被子下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公分。而她身上那件睡衣薄得几乎透明,而且很明显,里面是真空的。
“你你你——”戴宇东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墙壁,“美咲你怎么在这?!”
“我啊我今天来陪你啊,你忘记昨晚咱两一起吃关东煮啦?”美咲理所当然地说,“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今天轮到我照顾你。”
“照顾我——也不用钻我被窝吧?!”
美咲眨了眨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玲奈你这是什么反应啊?又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了。以前合宿的时候不也挤过一个被窝吗?”
那是西园寺玲奈的回忆,不是戴宇东的。
“……也不用找这么照顾我啊?”
“不——行,我必须贴身照顾你。”美咲已经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毫不在意自己那件薄睡衣下的曲线。她伸了个懒腰,转头对他说:“我这就去做早饭,吐司和鸡蛋。你快起来,不然凉了。”
说完她就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走出去了,留下戴宇东一个人坐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从小到大就没和人钻过被窝,这叫什么事…
算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客厅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餐。烤得金黄的吐司,太阳蛋,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美咲坐在一边,托着腮看他。
“尝尝!”她眼睛亮晶晶的,“我第一次给别人做早饭!”
戴宇东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有点焦。但能吃。
“怎么样怎么样?”
“嗯,还行。”
美咲立刻笑成一朵花:“那就好那就好!”
“我们昨晚都干啥了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你说你不知道怎么用护发素、还问我怎么办理证件……总之很多啦。”
“……哦哦。”戴宇东捏着捏眉心,实在是想不起来到底自己还要干什么来着呢?总之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过一想就脑袋嗡嗡响…记忆似乎又开始出现问题了?
戴宇东嚼着吐司,忽然想起一件事:“美咲…我们为什么上课时间这么不固定呢?是因为核辐射和海啸地震?”
“当然啦,你也知道这玩意啦。”美咲拍了拍辐射监测仪,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着:0.22微西弗/小时。
“…”据戴宇东过往的物理常识告诉自己,核废料本身是不会导致爆炸或者引起巨大灾难的,那么诱发地震和海啸也是概率极低的,除非有什么其他引燃物大范围聚集在环太平洋地震带。
不过戴宇东总觉得有什么不记得了,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但就是想不起来,怎么都联想不起来……
“想什么呢玲奈?这么出神?”
“没没什么…”
“你还想吃什么呢?等会我替你去看看。”
“美咲,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美咲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里的吐司,看着他,认真地说:“可是你以前也照顾过我啊。”
“嗯?”
“你忘了吗?”她说,“高一那年,我发烧那次。”
戴宇东看着她,【因为那不是我,那是西园寺玲奈。】
“那天我手机丢了。”
那是高一的秋天。放学后,美咲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她习惯性地伸手掏手机想看看时间——口袋里是空的。
她翻遍书包,翻遍校服所有的口袋,没有,自己不留神的时候手机竟然丢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开始往回跑。沿着来时的路,一路低着头找,一直找到学校门口,没有。问保安,没有。回教室看,没有。
天彻底黑了。
那时候她刚搬来福岛不久,不认识路——恰好也是个路痴,也没有记住新家里的住宅电话。手机是她唯一认路的方式,也是她唯一联系家里的方式。
她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周围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慌了。
她想问路,可不知道家里的地址怎么写——刚搬家,那个新地址她还没记住。她想借电话,可她唯一记得的号码是妈妈的,而妈妈的手机里存着那个已经丢了的手机号码,她根本背不出来。
她越走越偏,越走越冷。初秋的夜风灌进校服里,她开始发抖。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头晕得厉害,眼前的东西都开始重影。
倒在某个公交站的椅子上,浑身发烫,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摸她的额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樱井同学?樱井同学!”
是玲奈的声音。
她想睁开眼,但眼皮太重了。
后来她才知道,玲奈那天本来是要去另一个方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临时改了路线,在那个平时根本不会经过的公交站,看到了蜷缩在椅子上的美咲。
玲奈背着她走了二十分钟,把她送回了家。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樱井同学你之前说过啊。”玲奈说,“午间休息的时候,我坐在你后面,听到你说过,町役场旁边那栋白色的楼。”
美咲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
但这位西园寺玲奈记得。
那天晚上,玲奈一直陪着她,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给她喂水,直到她妈妈赶回来。
“要不是你,我可能就在那个公交站过夜了,烧成傻子。”美咲笑着说,“那天晚上真的特别冷。”
“所以啊。”美咲看着戴宇东,眼睛弯弯的,“你那时候照顾了我一晚上,我现在照顾你几天怎么了?”
戴宇东放下手里的吐司,那个公交站,那条陌生的路,那个发烧的女孩,西园寺玲奈……你既然能够救别人,为什么不选择拯救自己呢?
那个每天化着浓妆、追星、跟风、打扮得像精神小妹一样的女孩,原来也会在秋天的夜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同学,背着她在陌生的街道上走二十分钟?
“美咲。”戴宇东忽然开口。
“嗯?”
“那天…我怎么会出现在那个公交站?”
美咲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戴宇东斟酌着措辞,“你发烧那天,我怎么知道你在那里?”
美咲歪着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你后来说是正好路过。”
正好路过。
戴宇东从来不相信巧合。
但如果是西园寺玲奈……那个他还不完全了解的女孩,那个在病历上写着“抑郁症中度”的女孩,那个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的女孩——
她会在秋天的夜晚,为了找一个人,走过那么多条陌生的街道吗?
“玲奈?”美咲凑过来,“想什么呢?”
戴宇东回过神来:“没什么。”
美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玲奈,你知道吗?”
“嗯?”
“你是个相当会照顾别人感受的人。”她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被你在意着、被你在乎着。你会记得我说过的话,会注意到我情绪不对,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可你好像唯独不会照顾自己。”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粉色的头发上,落在那盘微焦的吐司上,落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
唯独不会照顾自己。
这是西园寺玲奈的朋友对她的评价。
那西园寺玲奈自己呢?
她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吗?
“快吃快吃!”美咲忽然拍手,“吃完我们看电视!我今天带了好多碟片来!”
她跳起来,跑到电视机前翻她的包,留下一串哒哒哒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