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左岸的四季酒店套房里,寒芜对着镜子调整着领带。
窗外是巴黎典型的铅灰色天空,三月的雨丝斜斜划过奥斯曼式建筑的穹顶。
他本该在世界各地旅行享受生活,不该在这里——如果几个月前那个航班没有在南太平洋上空失去联系的话……
父母的突然离世让他不得不成为家族商业帝国的掌舵人。
“寒先生,车已经到了。”助理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知道了。”
他拿起衣架上的羊绒大衣。
深灰色,意大利手工,袖口有母亲亲手绣的暗纹,一株在风雪中挺立的寒梅。
父亲曾说,这图案太孤傲,不适合我。
母亲却不以为然,觉得这个绣纹特别适合我。
为此,二人经常拌嘴。
如今,这件衣服,成为了他与父母十分重要的牵绊。
车队穿过亚历山大三世桥时,寒芜看着后视镜里倒退的金色雕像。
巴黎永远是这样,华丽得像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可他知道,有些梦是会变成噩梦的。
沃特公司是全球知名的新能源企业,他的总部设在拉德芳斯新区。
这次他来,就是代表溯寒科技来谈论跨国合作的业务的。
会议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条款、数字、股权置换——寒芜机械地应对着,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直到那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听说寒先生对法国文化有研究?”
他抬起头。长桌对面,苏明雪正托着腮看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黑色西装剪裁得凌厉,但耳垂上那对翡翠耳坠又泄露了一丝东方韵味。
寒芜回想了一下,资料上说她是沃特公司最年轻的CEO,中法混血,剑桥和巴黎高商的双料博士。
这样的商界天之娇女,应该十分不好对付。
“略知一二。”寒芜回答得谨慎。
“那太好了。”苏明雪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这个动作让在座的其他高管都停了下来,“下午会议取消吧,我亲自带寒先生去卢浮宫转转。”
“不知寒先生是否赏脸呢?”
寒芜一愣,最后点了点头。
......
卢浮宫金字塔入口前排着长队,但苏明雪领着寒芜走了VIP通道。
她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寒先生知道为什么拿破仑要把加冕典礼放在巴黎圣母院,而不是兰斯大教堂吗?”穿过黎塞留馆时,她突然问。
“传统上法国国王都在兰斯加冕。”
“为了.....破坏原有的秩序,宣告自己的权威。”寒芜说道。
“没错。”苏明雪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停下脚步,“但拿破仑不是国王,是皇帝,法国的皇帝。“
”他要的不是法兰西的王权,而是一种新的秩序,一种由他亲手缔造的颠覆性的秩序。”
正走着,寒芜抬起头,看见了那幅画。
《拿破仑一世加冕礼》,那是雅克-路易·大卫的作品。
画面上,拿破仑已经从教皇手中拿过皇冠,正要戴在约瑟芬头上。
约瑟芬,拿破仑的一生挚爱......
光线从高处洒下,照亮了丝绸、天鹅绒和金线刺绣,照亮了那些见证者的脸——每一张脸都写着对于这位传奇皇帝的敬畏,华贵的建筑与厚重的历史让这幅画显得有些神圣。
但寒芜的目光被拿破仑本人吸引了。
那个身材矮小的科西嘉人站在画面中央,背挺得笔直,手中举着皇冠的动作有一种近乎暴力的庄严。
仿佛他举起的不是黄金和宝石,而是整个法国,整个欧洲大陆,乃至于整个世界的命运。
“很震撼,对吗?”苏明雪的声音很轻,打断了寒芜的思绪。
“一个科西嘉的穷小子,三十岁成为第一执政,三十五岁加冕皇帝。“
“这样的故事,便是放在整个人类的历史上,都可以称得上传奇”
”他改变了战争的规则,重绘了欧洲的地图,几乎征服了整个欧洲。”她顿了顿,“也让整个十九世纪的军事家,思想家,艺术家,文学家,都笼罩在他的光辉之下”
“你觉得他最伟大的遗产是什么?”
“拿破仑法典,革命思想,诸如之类的吧。”寒芜说道。
苏明雪闻言,一笑,“你说的也不错。”
“世界各国的教科书都是这么写的。”
“不过我却有不同的看法。”
“我认为他最重要的遗产是,他向世人证明了。”
“他证明了,历史是可以被一个人撕裂的。”
这时,寒芜注意到画框下方有一行小字注释。不是常见的创作年份或馆藏编号,而是一句拉丁文:
“Qui trans mare currunt, caelum vertere possunt.”
渡海之人,亦可翻转苍穹。
“这句话......”他皱眉。
“不在任何公开资料里。”苏明雪接得很快,“是上一任馆长亲手刻的,他是我父亲的朋友。”
她转过身,目光变得深远,“寒先生,你觉得历史是什么?是教科书上的日期和事件,还是……某种活着的东西?”
寒芜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关于神秘学的藏书,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小芜,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更幸福。”
寒芜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微微侧目,问道,“苏总想说什么?”
“没什么,闲聊而已。”苏明雪一笑,随即说道,“不过,我倒是很想和你探讨一下另一件事。”
“什么?”寒芜说道。
“最近三个月,全球发生了七百三十二起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件。”苏明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财报,“新西兰海岸出现会移动的岛屿,三天后消失;撒哈拉沙漠某处持续燃烧了四十天的蓝色火焰;东京银座的地下传来心跳声——地震仪录下的频率,和人类心跳一模一样。”
寒芜的背脊发凉。
他知道这些事,他的情报网比绝大部分媒体都更早捕捉到异常。但他选择相信那些合理的解释:地质活动、气候异常、集体幻觉。
诸如此类的.......
“巧合。”他说,但声音干涩,带着几分不确定,“应该是吧。”
“那这个呢?”苏明雪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拍摄于深海,模糊的镜头前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轮廓像是某种蜷缩的胚胎,又像是被锁链缠绕的神祇。“上个月,‘深海挑战者号’在马里亚纳海沟一万一千米处拍到的。”
寒芜接过照片,他的指尖在颤抖。
这张照片......
上面是什么?
一股强烈的好奇涌了上来。
他不懂为什么苏明雪要对他说这些,却还是听了下去。
因为他也想知道这些事情。
根据他的公司的调查,他父母的空难与这些灵异事件似乎也有关系。
“我父亲生前痴迷于各种神话传说。”苏明雪继续说,“他常说,人类最大的傲慢,就是以为自己是地球上唯一的主角。但有些东西……比我们古老得多。它们在深海沉睡,在冰川下做梦,在火山里等待。”
她靠近一步,香水味是冷冽的雪松和没药。
“北欧神话里有‘诸神黄昏’,玛雅历法预言过‘第五太阳纪的终结’,而凯尔特传说里有一个版本——”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蛇的嘶语,“当太阳被吞噬的时候,众神的岛屿将会重临人间,到时候,一切都会被重新洗牌。”
寒芜咳嗽两声,说道,“苏总,这种事你也信?”
“那是吓唬小孩的故事。”
“是吗?”苏明雪笑了。那笑容突然变得很诡异,嘴角咧开的弧度不太自然,像戴着一副精致的面具。“可我父亲死前,在病房的窗户上,用指甲刻下了同样的预言。用的是腓尼基文——一种早该失传的文字。”
她伸出手,拍了拍寒芜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寒芜整个人僵住了。因为就在她的掌心触碰他外套的瞬间,他看见了——
暗红色的纹路,从她的袖口蔓延出来,像活着的血管,又像燃烧的符咒。那些纹路爬上她的脖颈,钻进发际,最后汇聚在眼底。她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
“也许,”苏明雪歪了歪头,颈椎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那是真的呢。”
下一秒,变故突生。
以他们二人为中心,一股莫名的黑暗笼罩过来,继而迅速的扩散。
所有光线被吞噬,空气变得粘稠如沥青。
寒芜听见四周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本能地去拉苏明雪的手:“快跑——”
手抓住了,但触感冰冷得不似人类。
苏明雪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盏地狱的灯笼。
她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开始吟唱。那不是任何一种寒芜听过的语言,音节扭曲破碎,每个词都像用碎玻璃磨出来的:
“灵能——”
她的手猛地握紧。
“融合!”
血光炸开。
不是比喻——真正的、粘稠的猩红色光芒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喷涌而出。
那些光在空中扭曲成形,勾勒出肋骨的形状,脊柱的轮廓,最后是一个巨大而丑陋的颅骨虚影,悬浮在她身后。颅骨的眼窝里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寒芜想后退,但双腿像灌了铅。他想呼救,但声音卡在胸腔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明雪——不,那已经不是苏明雪了——向他走来。
她的步伐很慢,很优雅,像在跳一支古老的舞蹈。
“抱歉啊,寒芜。”她开口,声音变成了重叠的混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谁让你——”
她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大得能捏碎钢铁。
“——将会成为邪神复苏的绊脚石呢。”
窒息感淹没了他。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蜂鸣。
在最后的意识里,寒芜看见那幅《加冕礼》的油画在血光中燃烧。
画上的拿破仑突然转动了眼珠,看向他。
……
然后,拿破仑举起了手中的皇冠——不是戴向约瑟芬,而是猛地掷向画框之外。
黄金与宝石在空中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汇聚成一把剑的形狀。
剑柄上刻着一行法文:
“Pour la gloire, et pour l'éternité.”
(为了荣耀,与永恒。)
寒芜听见了最后一个声音。不是苏明雪的,也不是那个颅骨虚影的。
是一个带着科西嘉口音、傲慢到骨子里的男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捡起它,小子。”
“或者.......”
“就这么接受你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