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时,寒芜感觉自己像刚从滚筒洗衣机里爬出来。
头发是乱的,西装是皱的,领带歪到能当围巾用。
最要命的是精神——他现在的状态介于“我刚被超自然生物袭击”和“我是不是该预约精神科医生”之间。
前者听着像漫画剧情,后者听着像需要住院。
“寒先生,警方那边已经处理好了。”助理小林小心翼翼地把热茶放在茶几上,“卢浮宫方面暂时关闭了德农馆,说是‘空调系统故障引发的’……您看这个说法?”
这个说法其实很没有说服力。
但是总比刚刚发生的事情有说服力……
寒芜盯着茶杯里漂浮的柠檬片,它正慢悠悠地转圈,像在嘲讽他刚刚经历的一切。
“小林。”
“在。”
“你觉得一个人,”寒芜慢慢地说,“有没有可能在博物馆里看见拿破仑的灵魂,然后穿着帝国长袍,用蓝白色的光波和一个穿血红长裙的女人打架?”
小林沉默了三秒。
“寒先生,”她推了推眼镜,表情专业得像在汇报季度财报,“根据法国刑法,如果行为人在行为时处于精神紊乱状态,以致无法辨别其行为的非法性质,可免于刑事责任。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联系巴黎最好的精神鉴定机构。”
……
早就该料到是这个反应了……
话说我问任何一个人这种问题他们都会觉得我精神有点问题吧?
“……谢谢,不用了。”
小林鞠躬退下,关门时补了一句:“沃特公司的苏总醒了。医院那边说她有轻微脑震荡,但生命体征平稳。她说……完全不记得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门关上了。
寒芜瘫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灯很贵,意大利手工,每个切面都折射出他此刻的狼狈。他试着回忆今天发生的一切:苏明雪的血红眼睛,那句“灵能融合”,那个骷髅虚影,还有——
“别想了,都是真的。”
那个声音又来了。
寒芜猛地坐直,环顾四周。套房客厅空无一人,只有窗外巴黎的暮色正一点点吞噬天空。
“我在你脑子里。”声音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迟钝”的无奈,“准确说,是在你的灵能回路里。虽然你那回路现在粗糙得像山路。”
寒芜抓起抱枕捂在脸上。
“幻听。”他闷声说,“压力过大导致的幻听。也许小林说得对,我该去看医生。预约哪个科室?精神科?神经内科?还是直接去圣安娜医院挂急诊——”
“医院治不好你。”拿破仑的声音懒洋洋的,“他们最多给你开点镇静剂,然后在你做脑部CT时,仪器会因为灵能干扰而炸掉。相信我,那场面不会好看。”
寒芜气的把抱枕扔了出去。
抱枕穿过空气,砸在墙上,软绵绵地掉下来。什么都没发生。
“你看,”拿破仑说,“如果是幻觉,抱枕应该会穿过我的虚影,或者我会把它接住——经典幽灵桥段。但事实上,我根本就不在房间里。我在你的意识里。所以扔东西没用,除非你想砸坏酒店财产。顺带一提,那抱枕看起来挺名贵的。”
寒芜放弃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无力的用沉默控诉。
“好吧。”他说,“假设——我是说假设——这一切都是真的。你真的是拿破仑·波拿巴,那个死了两百年的法国皇帝。那请问陛下,您为什么会在我的脑子里?而且是以……这种形式?”
“问得好。”拿破仑的声音听起来兴致高了点,“首先,我不是‘死了’。我是‘以灵能形态存在于历史间隙’。其次,不是你选择了我,是我选择了你——在卢浮宫那幅画前,你的灵能频率和我的波长产生了共振。简单说,你是个合适的剑鞘,而我正好是宝剑。”
“……能不能换个比喻?”
“那就换一个:你是个空壳要塞,而我正好有军队要驻扎。”
更糟了。
算了,这种细节显然不是最重要的。
寒芜叹了口气:“那苏明雪呢?或者说,那个冒充苏明雪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
寒芜感到一阵眩晕。
“不知道?”
“我才刚醒呀,我能知道什么?”拿破仑回应道。
寒芜感到有些头晕……
他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一口灌下去。
液体灼烧喉咙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所以,”他放下杯子,“我现在该怎么办?报警?‘喂,警察吗?我被一个神话生物盯上了,它派了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想杀我,顺便我脑子里住了个法国皇帝’——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回应?”
“他们会把你送进精神病院,半夜给你注射点有趣的东西。”拿破仑顿了顿,“或者更糟:他们会相信你,然后成立一个秘密部门研究你。”
“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你并不会享受这个过程。”
有点黑色幽默了……
寒芜又倒了杯酒,这次他慢慢喝。
窗外,埃菲尔铁塔亮灯了。
金色的光点一路爬升,在夜色中勾勒出那座钢铁巨塔的轮廓。
巴黎一如既往地浪漫、美丽、对世界的疯狂毫不知情。
“你之前说,”寒芜盯着铁塔的灯光,“如果我不接受现实,会有‘麻烦’。”
“是的。”
“多大的麻烦?”
拿破仑沉默了几秒。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是寒芜从未听过的——不是傲慢,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冰冷的、属于战略家的平静。
“如果你一直不接受,很有可能会死。。”他说,“人类几百万年的历史,也会因为你的犹豫而彻底终结。”
寒芜握紧了酒杯。
“如果我接受现实,”他轻声说,“然后呢?”
“然后?”拿破仑的声音里重新浮起那种熟悉的、近乎嚣张的笑意,“然后,小子,我们要打仗了。不是商战,不是股权争夺——是真刀真枪、会死人的战争。对手是神,或者类似的东西。而我们这边……”
他故意停顿。
“我们这边,只有一个死了几百年的皇帝,和一个连法语都说不利索的富二代。”
寒芜笑了。
很轻的一声,更像气音。
“听上去胜算很大啊。”
“哦,相信我。”拿破仑说,“我打过胜算更小的仗。1796年意大利战役,我手里只有三万饥肠辘辘的士兵,对面是八万奥地利精锐。所有人都说我会死在那儿。”
“结果呢?”
“结果我赢了,还收获了一堆狂热追求者。”拿破仑的虚影在寒芜的意识里耸了耸肩,“所以,寒芜先生,问题很简单:你是想继续怀疑人生,还是想跟我一起,去打赢一场可能拯救世界的战争?”
寒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三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远处面包店的黄油香。巴黎在脚下铺展开来——千年历史,百万灯火,无数人正在享受一个普通的周三夜晚。
他们不知道深渊正在醒来。
他们不知道世界需要被拯救。
他们甚至不知道,在十六区一家豪华酒店的顶层套房里,一个二十五岁的少年正在做人生中最荒唐的决定。
寒芜关上窗户。
“好吧。”他说,“我加入。”
“明智的选择。”拿破仑说,“现在,去床上躺平。”
“嗯?”
“灵能融合的后遗症要来了。第一次融合后,会有大约六到八小时的‘回路震荡期’。症状包括高烧、幻觉、全身肌肉剧痛,以及暂时性时空错乱——你可能会觉得自己在奥斯特里茨战场,或者在我加冕的教堂。别担心,死不了。”
“你刚才没说这个!”
“我刚才在说服你拯救世界,这种细节不重要。”拿破仑打了个哈欠——鬼魂也会打哈欠吗?
“顺便,建议你让助理买点退烧药。”
“好了,晚安。我要去睡……呃,去灵能静默了。明天见,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我会给你讲更多的——开玩笑的,我已经死透了。”
声音消失了。
寒芜站在房间中央,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热度从脊椎那七个节点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隆隆的炮声,还有法语、俄语、德语混杂的呐喊。
“……靠。”
他踉跄着扑到床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按下了呼叫铃。
小林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寒先生?”
寒芜用最后的理智挤出几个字:
“买……退烧药……还有……”
“还有什么?”
“《拿破仑传》……”他眼前已经开始飘雪花点了,“越多越好……”
然后他晕了过去。
在意识的最后一点碎片里,他听见拿破仑的笑声——很轻,很愉快,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小子。”
“这里比小说刺激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