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芜的梦境已不再是寻常睡眠中的浮光掠影,而是一场被灵能强化的、身临其境的历史回溯。
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被粗暴地投入了一个又一个血肉躯壳之中,亲历着拿破仑·波拿巴生命轨迹上那些最炽热与最冰冷的坐标。
梦境始于土伦要塞的硝烟。
寒芜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泥泞的炮位上,手指冻得僵硬,却异常熟练地调整着炮口角度。
海风带来的咸腥味与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混杂,刺鼻难闻。
他听见带着科西嘉口音的的法语从不远处传来,冷静地指挥着士兵。
那是年轻的拿破仑发出的声音。
轰!
炮弹呼啸而出。
击中了。
远方英军战舰的侧舷木屑横飞,一团黑烟混杂着火光升腾而起——那是年轻的拿破仑·波拿巴在土伦要塞射出的、改变他的,乃至于整个法国命运的一炮。
寒芜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迸发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但下一秒,复仇的火焰便从海上倾泻而来。
英军舰队侧舷炮窗次第闪亮,像一排骤然睁开的恶魔之眼。紧接着,是撕裂空气的尖啸,是脚下大地的震颤,是混杂着泥土、碎石和炽热金属片的暴风!
寒芜感到的不是某个部位的剧痛,而是整个存在的“碎裂”。视野在刹那间被猩红淹没,随即沉入无边的黑暗。
第一次“死亡”,来得如此粗暴而绝对,连痛苦都来不及细细品味,只有意识被碾碎般的虚无。
场景骤然切换。
埃及,吉萨金字塔的巨影在灼热的空气里扭曲。
他胯下的战马因冲锋而嘶鸣,军装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
对面,马穆鲁克骑兵的弯刀如同沙漠上升起的一弯弯冷月,反射着毒辣的日光。
刀锋劈来的轨迹,在“战场感知”提前觉醒的瞬间,变得清晰而缓慢。
他能看见对方骑士被风沙磨砺的粗糙面容,看见弯刀上古老的纹路,甚至能看到刀刃将如何切开空气、撕裂锁子甲、没入血肉——
但“他”躲不开。
这具身体遵循着历史的轨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迎向了那记致命的劈砍。
疼痛延迟了刹那,然后才是滚烫的液体从脖颈处喷涌而出的感觉,生命力随之飞速流逝。
第二次“死亡”,是在在异域炫目的阳光与冰冷的刀锋下。
然后是……别列津纳河。
没有过渡,没有预警。
上一秒还是埃及的酷热,下一秒便是能冻结灵魂的极寒。
1812年的冬天。
从莫斯科仓皇逃离的溃败的大军。
寒芜正跟随无数灰色的人影,踉跄着走向那条覆盖着薄冰的河流。
河面布满裂纹和窟窿,下方是湍急的冰水。
炮声响起。
俄军的追击炮弹尖啸着落下。
“轰——咔嚓!!!”
近处的一声巨响,并非直接命中他,而是狠狠砸在了他前方不远处的冰面上。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粉碎了冰层,一个巨大的、幽黑的窟窿骤然张开。
破碎的冰块和来不及惨叫的士兵、马匹一起,被吸入那冰冷的深渊。
寒芜脚下的冰层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塌陷。
冰冷的河水如同千万根钢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衣物和皮肤,灌满他的口鼻和肺叶。
彻骨的寒冷迅速带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和体温。
他挣扎着,手臂徒劳地拍打着浮冰的边缘,视野迅速被幽暗的河水淹没。
上方是模糊的、破裂的冰层光影,以及更多跌落下来的、挣扎的身影。
意识在绝对的寒冷与窒息中迅速冻结、消散。
这不是英雄式的战死,而是淹没在历史洪流与自然严酷中的,最微不足道也最彻骨绝望的终结。
大多数战士,都是这么终结自己的一生的。
就在这濒临彻底消散的时刻,拿破仑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丝嘲讽和不易察觉的疲惫:“辉煌与荣耀都沾着冰与火,血与泪,无论是加冕时头顶的,还是脚下踩着的。”
最终,一切喧嚣汇向终点——滑铁卢。
泥泞没过脚踝,雨水混合着汗水与血水浸湿全身。
他听见震耳欲聋的炮声,看见漫山遍野的敌军旗帜。
他似乎远远的看见,拿破仑站在山坡上,雨水沿着三角帽檐滴落,曾经洞察战局的锐利眼神此刻充满了不甘与某种预知的无奈。
“输了......”
一枚流弹或是一场炮击,将他再次送入黑暗。
这一次的“死亡”,没有立刻切换场景,而是伴随着一种巨大的、席卷一切的失落感,仿佛整个时代都在随之倾塌。
所有的金戈铁马、荣耀梦想,最终都坍缩、沉淀于南大西洋上那座名为圣赫勒拿的孤岛。
逼仄的房间,潮湿的空气,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药味。
拿破仑(或者说寒芜)躺在床上,胃部持续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身体十分沉重,昔日战无不胜的法国皇帝,此刻却连抬手都困难。
窗外是单调的海浪声,永无止境地拍打着礁石,像是为帝国奏响的、永不停息的挽歌。
下一刻,他闭上了眼睛,陷入了一阵空寂。
四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现在,你明白了?”拿破仑的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所有戏谑与傲慢,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平静,“荣耀是瞬间的烟火,而孤独......“
”才是永恒的底色。“
”我以为我燃烧了整个欧洲,可我最终最终照亮了的.......不过是这间囚室的四壁。”
寒芜的意识在剧烈的抽离感中挣扎,仿佛灵魂要被永远留在那片孤寂的悲伤里。
在他彻底“醒来”的前一刻,他听到那声音的最后低语,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那么,你是否愿意继承这孤独的辉煌?”
寒芜猛地从酒店床上坐起,大汗淋漓。
巴黎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入他的瞳孔。
脊椎处的七个灵能节点如同余烬般微微发热,提醒着他那场梦境试炼的真实。
拿破仑的声音悄然沉寂,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而清晰的力量感,已在他血脉深处扎根。
寒芜是在一阵肌肉撕裂般的酸痛中醒来的。
与其说是醒来,不如说是从一场持续了近三十年的战争中被强行弹射回现实。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大口喘着气,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
“我.......我这是在哪?”他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还在酒店的套房里,而不是圣赫勒拿岛那间潮湿的牢房。
“恭喜你。”拿破仑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融合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