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索邦大学古老的石墙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梧桐树影和年轻学生们喧闹的气息。
寒芜靠在车门边，像一根不合时宜的钉子楔在这幅充满学术气息的画面里。
他今天换了身打扮——依旧是价格不菲的定制款，但剪裁更休闲些。
白色修身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黑色长裤衬得腿长得有点过分。
脸上架着一副大到夸张的圆形墨镜，几乎遮住半张脸。
阳光照在他没被墨镜遮住的皮肤上，白得有些晃眼。
他本来就是一个比较帅气的人，这副扮相让他看起来不像来“照看”谁的，更像某个来大学城采风的明星或者模特，已经引得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
小林停下了车，跟在寒芜后面，
“少爷，”她压低了声音，偷偷问到，“你在去医院的路上......你到底是怎么……”
寒芜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她的话。他没转头，依旧透过墨镜镜片，望着大学门口涌出的人潮。
阳光在他银白色的发梢跳跃，让他整个人有种不真实的、闪闪发光的感觉。
“小林。”他开口，声音透过墨镜传来，带着点被滤过的懒散，“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小林一怔：“从您十岁，老爷夫人聘我做您的学业助理开始，十三年了。”
“十三年。”寒芜轻轻重复，墨镜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你是我朋友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小林沉默了两秒，点头：“是。”
“那就请你先不要问了。”寒芜终于侧过头，墨镜滑下鼻梁一点，露出后面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因为我现在也还没弄明白。“
”等我弄明白的时候——我保证，第一个告诉你。”
“因为，你不止是我的朋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点往常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但小林听出了里面某种……决绝的东西。
像是做出了什么不可更改的决定。
她看着他。
这个她看着长大的男孩，曾经会在数学考卷上画满战舰，曾经会因为发现一块古生物化石兴奋一整天，曾经对家族生意毫不感兴趣、只想背着画板满世界跑的男孩，此刻似乎变得有些陌生。
只是三个月。
“……好。”小林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退后半步，恢复了专业助理的姿态，目光重新投向校门，开始履行她“观察环境”的职责。尽管她不知道要观察什么。
寒芜推回墨镜，继续等待。他从口袋里摸出苏明雪给的照片——上面的女孩有着和苏明雪相似的轮廓，但气质截然不同。
黑发（至少在照片里是），梳着乖巧的马尾，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
苏明雪说，这是她妹妹苏明月几年前的照片。
寒芜目光扫过校门。
人群边缘，一个娇小的身影正低着头走出来。
她白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没梳马尾，短发有些凌乱地翘着，露出小巧的耳朵和脖颈后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塞得很满、印着不明意义符号的帆布书包。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但她脸上的五官，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此刻正不耐烦地眯着的眼睛，和苏明雪照片里的女孩有七分相似。
寒芜直起身，走了过去。
几个女学生停下脚步看他，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没有管这些，径直走到白发少女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苏明月同学？”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
少女头也没抬，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完全无视了寒芜。
寒芜也不急，就那样站着，墨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三秒钟后，苏明月大概是被这沉默的“障碍物”烦到了，终于抬起眼。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形状和苏明雪很像，但颜色更浅，是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眼神却截然不同——苏明雪的眼神是经过打磨的锐利，而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烦躁、戒备，以及一种厌倦。
“有事？”她的声音也冷冷的，像冰镇过的碳酸饮料。
“你姐姐苏明雪让我来的。”寒芜开门见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说你可能遇到点麻烦，让我照看你一段时间。”
他以为会看到惊讶、疑惑，或者至少是“我姐姐？”这样的反应。
但苏明月只是瞥了照片一眼，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寒芜脸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他那副夸张的墨镜上。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我没有姐姐。”她说，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我也不需要谁的照看。让开。”
说完，她绕开寒芜就要走。
寒芜愣了一会。
不是因为她否认有姐姐——苏明雪提醒过他，姐妹俩关系很僵，苏明月叛逆期，可能会不合作——而是因为她的反应太过……平淡。
不是被陌生人搭讪的警惕，也不是听到“麻烦”时的慌张，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拒绝，仿佛“姐姐”和“照看”这两个词本身，就是某种需要立刻清扫的垃圾。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里，拿破仑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响起，“看来她并不太欢迎你啊.......”
“……闭嘴。”寒芜在心底回应，同时脚下，再次挡在了苏明月前进的路线上。
这次，苏明月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额前碎发，冷冷地盯住寒芜。阳光照在她银白的短发上，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你听不懂人话？”她的声音更冷了，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垂在了身侧。一个细微的、防御性的姿态。
寒芜反而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
他抬手，用食指将墨镜往下勾了勾，露出眼睛。
“听懂了。”他说，“‘我没有姐姐’，‘不需要照看’，还有......让开。”
“虽然被提醒过了，”他笑着说，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但还是被苏小姐的个性……稍微吓到了呢。”
苏明月再次说道，“让开。”
”好的。”寒芜让开一条道，十分配合。
苏明月不再理会他，顺着她让开的道路离开。
她走得很快，白色短发在人群中一闪一闪。
寒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街道拐角，这才慢慢将墨镜推回原位。
“少爷？”小林走过来，开口询问，“接下来，你想......”
“你先开着车回去吧。”
“我跟着她就行。”寒芜说道，“无论怎么样，答应别人的事情，总要做到吧。”
“不管自己情不情愿，不管是否难以做到，只要答应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完成。”
听着他说的话，小林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看着寒芜摆摆手离开的身影，她低声道，”这就是你愿意放弃梦想的理由吗......“
”仅仅因为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