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月推开的是一家藏在索邦大学后街的老派咖啡馆。
门上黄铜铃铛的响声沉甸甸的，混合着旧木头、研磨咖啡豆和隐约的雪茄烟丝气味。
光线幽暗，深色护墙板吸收了大部分声音，只有老式唱片机流淌出沙哑的布鲁斯。
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高背卡座，帆布包随手丢在猩红天鹅绒座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寒芜跟了进去，他今天那副夸张的圆形墨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上翘的嘴角。
银白发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调的光泽，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整个人与这间充满陈旧书卷气的咖啡馆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吸引着零星客人的目光。
他在斜对角靠墙的位置坐下，与苏明月隔着一张空桌和一根装饰柱。距离刚好，既能将少女笼罩在感知范围内，又不至于让她感到被直接压迫。
服务员过来时，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Double espresso.”苏明月，声音短促，盯着桌面
。
“Café allongé，谢谢。”寒芜，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目光却透过墨镜镜片，落在苏明月微微绷紧的后颈。
服务员离开后，苏明月猛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灼人：“你干嘛跟着我？”
寒芜正用修长的手指摆弄着桌上的砂糖罐，闻言抬起头。
墨镜滑下鼻梁一点，露出那双眼睛。
他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近乎纯良：“我没有跟着你啊。”
他用糖罐指了指窗外的招牌，“‘哲学家咖啡馆’，巴黎历史最久的几家之一。我喜欢这里的咖啡，不行吗？”
苏明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白眼，猛地转回头，掏出笔记本电脑重重打开。
耳机塞进耳朵，敲击键盘的力度像是在拆解炸弹。
寒芜笑了笑，重新推好墨镜，靠回椅背，长腿在桌下舒展。
看起来完全放松，但“战场感知”编织的无形网络已严密覆盖了整个空间。
每一丝空气流动，每一缕微弱的气息，都在他脑中勾勒出清晰的图谱。
五分钟后，门铃再次响起。
进来的人裹挟着一股室外的冷风和更冷的气息。
黑色长风衣，同色鸭舌帽压得很低，步伐沉稳精确。
他站在门口，扫过室内，几乎没有停顿，就锁定了苏明月的位置。
这就是昨天废墟里那个紫甲武者。
那人径直走到苏明月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赴一场寻常约会。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有些刺耳。
苏明月抬起头，眉头紧锁。
男人吹了声口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黏腻的、评估货物般的腔调：“苏小姐，久等。你要的‘旧书’，带来了。”他从风衣内袋摸出一个银色U盘，用指尖捏着，在木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苏明月瞥了一眼U盘，视线迅速回到屏幕上：“放下。钱照旧。”
“钱？”男人轻笑，手指停住，U盘在指尖翻转，“为这东西，我可是惊动了档案馆地下三层‘不该醒’的东西。那味道……啧。”
他身体微微前倾，帽檐下的阴影里，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苏明月脸上逡巡，“所以这次，我不要钱。”
苏明月滑动触摸板的手指顿住。她抬眼，琥珀色的瞳孔缩紧：“你要什么？”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放在桌下的右脚，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静止的速度，向前挪动了寸许——锃亮的皮鞋尖，无声无息地抵上了苏明月椅子投在地面那片模糊阴影的边缘。
“不对......”
寒芜的感知网络中，警报凄厉炸响！
不是声音或图像，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恶意”被触发的涟漪——当鞋尖与影子接触的刹那，一股阴冷、粘稠、带着腐朽契约气息的灵能丝线，试图顺着“影”的连接，无声无息地缠绕上苏明月的脚踝！
那是一种基于“影子”概念发动的束缚，甚至可能带有伤害转移或精神窥探的邪恶性质！
“这个嘛.......”男人开口，桌面上的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与桌下的灵能波动形成隐秘的共振。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掌控者的愉悦。
苏明月似乎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身体骤然绷紧，手猛地抓向旁边的帆布包——
但寒芜更快。
几乎在男人鞋尖触影、灵能丝线探出的同一帧，寒芜动了，已经到了他身后。
他右手随意地搭上了对方的左肩。
“喂。”寒芜的声音在男人耳畔响起，语调轻松得像在打招呼，甚至带着点笑意，“靠太近，会吓到小朋友的。”
男人身体剧震！他完全没感知到寒芜的接近！
更恐怖的是，对方搭肩的时机和位置精准到匪夷所思——正好是他灵能通过“影契”延伸、心神最专注也最分散的脆弱节点！
一股并非蛮力、却更难以抗拒的“错位感”从肩胛传来，仿佛空间本身在将他推离。
男人反应堪称迅猛，左肘闪电般后撞，同时右脚发力想要挣脱，并试图将未完成的“影契”强行转向身后的袭击者。
但寒芜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只是微微一按，一引。动作轻盈得像是拂去灰尘。
男人只觉得全身力量瞬间被带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侧面踉跄两步，险些撞翻邻座的空椅。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与苏明月影子之间那根刚刚建立的、无形的灵能连接，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搭一拉，彻底震散了。
“你——？！”男人霍然转身，帽檐下的灰色瞳孔第一次完全暴露，里面充满了惊骇与暴怒。
他死死盯着寒芜，目光尤其在对方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和冰蓝色的发梢上停留，随即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触碰影子的鞋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咖啡馆里其他客人被动静吸引，看了过来。
寒芜已经收回手，插回裤兜，姿态闲适地站在苏明月桌旁，仿佛只是路过介入了一场小小争执。他甚至对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公共场所，注意文明。吓到女孩子就不好了，对吧？”
苏明月已经站了起来，一手紧攥帆布包带，将桌上的U盘扫入掌心，死死握住。
她先看了一眼黑衣男人惊疑不定的脸，然后目光转向寒芜。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审视，像在重新评估这个被她姐姐派来的、行为古怪的“保镖”。
黑衣男人也在重新打量寒芜。他的目光如同刮刀，在寒芜的脸、手、姿态，尤其是那副墨镜上反复刮擦。几秒钟后，他脸上的惊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忌惮与某种古怪明悟的神情。
“呵……原来如此。”他低笑一声，抬手慢慢正了正帽檐，遮住眼底闪烁的幽光，“我说苏家二小姐最近怎么突然对‘禁忌档案’这么感兴趣，连。”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苏明月紧握的左手，又看向寒芜，语气变得微妙：“有趣，有趣。”
“难怪那个女人对你有兴趣......”
寒芜墨镜后的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那个男人后退一步，双手摊开，做了个“无意冲突”的手势，但眼神却冰冷依旧。
“行，今天算我走眼。”他对苏明月说，恢复了那种黏腻的轻佻，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货你拿走，规矩你懂。不过，小妹妹……”
他微微弯腰，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你姐姐难道没告诉你，好奇心真的会害死猫吗？”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转身，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快步走向门口。
黄铜铃铛响动，他的身影没入午后刺眼的阳光中，消失不见。
咖啡馆内恢复了平静，布鲁斯音乐依旧沙哑流淌。
苏明月还站着，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紧握着U盘和背包带。
她盯着寒芜，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警惕、疑惑、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被强行卷入未知漩涡的恼怒。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压得极低，开口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姐姐……到底惹上了什么？”
寒芜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墨镜下的冰蓝色眼睛平静无波。
“这个问题，”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清晰可辨，“或许我们该找个更安全、更隔音的地方，慢慢聊。”
他微微偏头，示意她手中紧握的U盘。
“也许你可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告诉我这个U盘里装的是什么。”
“我也好知道该怎么帮你。”
苏明月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将U盘握得更紧，仿佛那是烫手的炭，也是救命的稻草。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与寒芜对视。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空气中，咖啡的醇香里，似乎混进了一丝更加阴冷、更加不祥的铁锈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