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月住的地方,藏在巴黎十五区一片毫无特色的公寓楼里。楼道狭窄,灯光惨白,空气里飘着陈旧地毯和各家晚餐混合的复杂气味。她用钥匙打开三楼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寒芜进去。
寒芜站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屋内。
不算脏乱,但绝对称不上舒适。二十平米出头的单间,一张行军床,一张堆满书籍和打印资料的旧书桌,一个塞满衣服的简易衣柜。
墙壁斑驳,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灰墙。
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旧纸张的味道。
这不像一个顶级科技公司CEO亲妹妹的住所,更像一个拮据留学生或底层研究员的临时蜗居。
“你就住这里?”寒芜摘下墨镜,语气里没有鄙夷,只是纯粹的意外。
“怎么了?嫌弃啊?”苏明月把帆布包扔在床上,没好气地说道,“我这地方的确不是你这种大老板来的地方。”
“倒不是嫌弃。”寒芜走进房间,随手带上门。他的身高在这逼仄空间里显得有点局促。“只是有些意外。你姐姐知道你住这儿吗?”
“别提我姐姐。”苏明月的声音瞬间降温,像结了冰,“我没有这个姐姐。”
寒芜看了她一眼。
少女背对着他,正从包里往外掏笔记本电脑。
“你们之间……矛盾很深?”他试着问,语气尽量平和。
“不用你管。”苏明月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
寒芜不再追问。
他把墨镜折叠好放进衬衫口袋,靠在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边缘,看着苏明月将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插上电源,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那枚银色的U盘,插入了接口。
“现在,”寒芜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能告诉我,这个值得你冒险从‘档案馆’弄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吗?”
苏明月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指尖微微颤抖。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读取进度条。几秒钟后,她才低声说:“看看不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她双击了U盘里唯一的视频文件。
屏幕暗了一瞬,随即,粗糙、晃动、充满噪点的画面跳了出来。影像质量很差,像是用极端落后的设备,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拍摄的,甚至带着某种不稳定的、仿佛信号被干扰的波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海。
但绝非寻常的海。海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无法形容的混杂色彩——粘稠如血的暗红、妖异闪烁的幽紫、腐烂海藻般的污浊翠绿,以及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黑。这些颜色并非分层,而是像活物般彼此纠缠、翻滚、蠕动。
而在这一片混沌色彩的中央,一个存在正在缓缓游弋。
语言难以准确描述它的形态。它庞大到超越了屏幕的边界,轮廓在不断变化、扭曲。勉强能辨认出无数粗大滑腻的触手,布满吸盘和不停开合的口器;有类似甲壳或骨骼的惨白结构支离破碎地突起;更深处,是无数闪烁的、充满恶意的光点,像亿万只眼睛在同时窥视。仅仅是注视着它,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和厌恶便油然而生。
克苏鲁。这个词突兀地跳进寒芜的脑海。不是比喻,而是某种本质的相似——那种超越理解、亵渎秩序的混沌与恶意。
这怪物正在捕食。它的触手随意卷起海中巨大的、形态扭曲的生物(那些生物看起来也绝不正常),塞进遍布躯体的口器中,咀嚼、吞噬。每一次吞咽,海水的污浊色彩就更浓郁一分。
忽然——
嗡!!!!
一道蓝白色的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混沌的色海!
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耀眼,带着某种斩断一切污秽的凛冽意志,从画面顶端垂直刺入!
光芒所过之处,病态的海水如同遇到烙铁的油脂般沸腾、蒸发、退散!
光芒在怪物前方凝聚,化作一道人影。
他悬浮于污秽之海上方,身着样式古朴、线条简洁的蓝白色长袍。
长袍在无形的能量激流中猎猎舞动,衣袂边缘流淌着细密的银色纹路。他周身笼罩在过于强烈的蓝白光晕中,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仿佛有两颗寒星在燃烧。
与那充斥天地的恐怖怪物相比,他的身形渺小得如同尘埃。
“人类。”
怪物的声音直接在观看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那不是任何一种语言,而是混杂着亿万生物哀嚎、物质崩解、法则扭曲的混沌之音,仅仅是聆听就足以让灵魂战栗。
“你要挑战我吗?”
长袍男子似乎笑了。即使看不清面容,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近乎狂妄的平静。
“邪神。”他的声音穿透了怪物的精神轰鸣,清晰、稳定,甚至带着一丝嘲弄,“你也太自负了吧?”
“嗯?”怪物的无数触手同时停滞,亿万光点聚焦于渺小的人影。
“我是想说——”长袍男子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那不可名状的庞大存在。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划分界限的绝对意味。
“你才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宣告:
“挑战者。”
轰——!!!
“哦?”
怪物被彻底激怒!
没有预兆,无法形容其规模的混沌能量从它体内爆发!
无数触手化作撕裂空间的鞭影,裹挟着足以污染现实规则的污秽之力,砸向那点蓝白光芒!
长袍男子不闪不避,只是平静地抬起了双手。
银白色的光芒自他掌心迸发!那不是对抗,更像是净化!
银光与污秽的能量洪流对撞的瞬间——
画面剧烈颤抖、扭曲!
整片海域沸腾了!
巨大的漩涡凭空生成,一个接一个,疯狂撕扯着一切!海水被抛向高空,又在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中蒸发、凝结、化为齑粉!天空被撕裂出漆黑的裂缝,又被混乱的色彩和光芒填满!
两者的身影在毁灭的狂涛中闪烁、碰撞!
从深海打到苍穹,每一次交锋都引发天地异变!
山峰般的海浪被凭空抹去,乌云被撕裂成絮状,空间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知持续了多久——时间在那种层级的战斗中似乎失去了意义。
终于,在一次照亮整个天地的恐怖对轰后,那道蓝白色的身影如同陨星般从苍穹坠落,狠狠砸进大海深处,最终撞上了一座孤悬于狂暴漩涡中的黑色礁石岛屿。
“咳咳......”
他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周身光芒明灭不定。长袍破损,似乎有银色的液体(是血吗?)从模糊的面容轮廓下滴落。
怪物从崩裂的天空缓缓降下,悬停于岛屿上空,投下覆盖一切的阴影。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神明俯瞰蝼蚁的漠然:
“灵能者。你不是我的对手。”
“纵然你是此世人类最强的灵能者……”
“我,是神。”
它顿了顿,接着说道,
“最强的邪神。你,不可能战胜我。”
“历史,即将终结。”
“你,根本无法阻拦。”
岛屿在它的话语中震颤,礁石崩裂。
长袍男子缓缓抬起头。
即使影像模糊,即使看不清表情,寒芜和苏明月都能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他在笑。
那是一种疲倦、破碎,却又燃烧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笑容。
“呵呵……”他的声音很轻,却奇迹般压过了海浪与邪神的低语,“人类的历史,也许会终结。”
他撑着膝盖,一点一点,艰难却无比坚定地站直了身体。破损的长袍在狂风中飘扬,残存的蓝白光晕如同风中残烛。
“但不是今天——”
他眼中的“寒星”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仿佛将剩余的生命、灵魂、乃至存在本身,都投入了这最后的燃烧!
“——更不会,由你终结。”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身后,虚空之中,数百道模糊的虚影同时浮现!那些虚影姿态各异,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手持不同的武器,有的清晰,有的淡薄,但每一道都散发着浩瀚、古老、不屈的意志!那是历史的回响,是无数英灵的烙印!
“领域展开——”
男子张开双臂,仿佛拥抱整个世界的重量。
轰隆隆隆——!!!!
无法形容其庞大的、纯净到极致的蓝白色光芒,以他为中心,冲天而起!
那数百道英灵虚影长啸着,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投入光芒之中!
光芒疯狂膨胀、扩张,瞬间吞没了整座黑色岛屿,吞没了岛屿周围狂暴的海域,甚至吞没了上空那遮天蔽日的邪神阴影!
“什么?!”邪神那永恒漠然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难以置信的波动!
它试图后退,试图抵抗,但那股蓝白光芒仿佛蕴含着某种绝对的“规则”之力,如同最坚固的牢笼,将它庞大的身躯死死锁在其中!
“哈哈哈哈——!!!”
光芒的中心,传来长袍男子畅快淋漓、仿佛挣脱一切束缚的狂笑!
下一刻——
光芒,连同被光芒包裹的整座岛屿,以及岛屿上空那不可一世的邪神——
骤然向内坍缩!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终极的、归于“无”的湮灭!
画面在极致的光亮后,陷入彻底的、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只有海浪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渐渐平复。
视频,结束了。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照着出租屋内两张苍白的脸。
苏明月的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节泛白,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寒芜站在桌边,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那场惊世之战的倒影。
他感到脊椎处的七个灵能节点在隐隐发烫,脑海中,拿破仑的声音久久沉默。
死寂在狭窄的房间里蔓延,只有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寒芜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
“这录像……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