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人流已经稀疏下来，只有清洁阿姨推着车在远处收拾餐具。
“烬哥，你真得跟我去趟校医院。”
老黄语气严肃，难得没有开玩笑，“刚才那场面......你知道有多少人拍你吗？校园墙又要炸了。”
陈烬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感觉耳朵被人轻轻吹了口气。
“告诉他，你只是遇见爱情了。”苏韵秋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他身侧，单手托腮趴在桌面上笑嘻嘻的等着陈烬的回答。
“我真的没事。”陈烬努力让自己忽略耳边那若有若无的凉意，“就是最近，最近想象力比较丰富。”
“想象力丰富到对空气鞠躬？跟银杏树辩论？”老黄叹了口气，“哥们，我知道刚开学压力大，我表弟去年也这样，后来看了医生吃了药就好多了。走走走，就当陪我散个步。”
陈烬还想挣扎，苏韵秋已经飘到他面前，双手合十做祈求状：“去嘛去嘛，我还没见过学校的心理咨询室长什么样呢！而且——”
她忽然凑近，近到陈烬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也想看看，在医生眼里，我们俩的故事会被怎么解读呀。”
这女人根本就是去看热闹的。陈烬绝望地想。
校医院的心理咨询室在二楼尽头，走廊很安静，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老黄在门口登记处填表，陈烬坐在走廊长椅上，苏韵秋则好奇地飘来飘去，一会儿戳戳墙上的宣传画，一会儿透过门缝往里看。
“学弟，你猜医生会问你什么问题？”她又飘回陈烬身边，挨着他坐下——虽然长椅根本没有下陷的痕迹。
“不知道。”陈烬小声说。
“会不会问你第一次出现幻觉是什么时候？”苏韵秋模仿着严肃的语气，然后自己先笑了，“你要怎么回答？说开学第一天晚上就被漂亮学姐缠上了？”
陈烬脸又开始发烫。这时咨询室的门开了，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探出头：“陈烬同学？”
老黄推了陈烬一把。陈烬僵硬地起身，苏韵秋立刻跟上，进门时还故意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带起一阵凉飕飕的触感。
“坐。”医生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翻看着老黄填的表格，“你的室友说，你这一个月有一些，特别的行为表现？”
陈烬深吸一口气：“医生，我没有精神分裂，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他感觉到苏韵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头顶。
“只是什么呀？”医生温和地问。
“只是，只是有难言之隐！”陈烬大脑一片空白。苏韵秋的发丝垂下来，蹭得他脸颊发痒，那冰凉的气息环绕在颈间，让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别紧张。”医生笑了笑，“我们先做个简单的测试。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还好。”陈烬努力保持语调平稳。
“说谎。”苏韵秋在他耳边轻声说，“明明每天晚上都因为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像煎饺子。”
陈烬的耳根瞬间红了。
医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在纸上记录了什么：“睡眠质量不好？会做噩梦吗？”
“不做噩梦。”陈烬老实回答，“就是睡不踏实。”
“因为总感觉有人在看着你？”
“嗯。”陈烬刚点头，就感觉苏韵秋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现在呢？还看得见我吗？”她笑嘻嘻地问。
陈烬下意识眨了眨眼。在医生看来，这个动作像是突然的愣神。
“陈烬同学？”医生轻轻敲了敲桌子。
“啊.....在。”陈烬回过神。
“你刚才好像走神了。”
“对不起”陈烬低下头，在心里把苏韵秋骂了一百遍。
接下去的问答几乎成了陈烬和苏韵秋的对抗赛。医生问“是否经常自言自语”，陈烬说“偶尔”，苏韵秋立刻开始在他耳边唱歌；医生问“是否会对不存在的人或物产生情感”，陈烬说“不会”，苏韵秋就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受伤的表情。
最要命的是当医生拿出几张抽象图案让他描述看到了什么时，苏韵秋直接趴在了测试卡上。
“这张像不像两个人在接吻？”她指着其中一张，语气天真无邪。
陈烬盯着那片模糊的色块，脑子里全是苏韵秋半透明的身体覆盖在上面的画面。
“......像。”他听见自己说。
医生又记录了几笔，表情越来越严肃。陈烬意识到事情正在往糟糕的方向发展，他必须说点什么来挽救。
“医生，其实我真的——”
话音未落，苏韵秋忽然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异常认真。她不再捣乱，只是安静地看着医生，又看看陈烬，眼神里有一种陈烬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医生合上记录本：“根据你刚才的表现，以及你室友提供的信息，我初步判断你可能存在一定的妄想倾向。当然，这还需要进一步——”
“他没有病。”
这句话不是陈烬说的。
医生当然听不见，她继续说着建议定期咨询的话。但陈烬听见了，他惊讶地看向苏韵秋。
苏韵秋飘到医生办公桌旁，低头看着那些记录，声音很轻：“嗯好像玩过了....看样子你明天要休息一下了。”
她转过身，对陈烬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对不起呀，学弟，我好像……又给你添麻烦了。”
陈烬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这一个月来，他在苏韵秋脸上看到这样独特的表情——不是调皮，不是捉弄，而是真实的、带着歉意的温柔。
“医生。”陈烬忽然开口，打断了医生的建议，“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那个东西不会伤害他，反而……反而让他觉得没那么孤独了。这还算病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他：“那要看这个东西，是让他更好地生活，还是让他脱离现实。”
陈烬沉默了一会儿。
苏韵秋飘回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那.....我算是让你脱离现实了吗？”
陈烬没有回答她。他只是看着医生，深吸一口气：“医生，我能再观察自己一段时间吗？我保证，如果情况恶化，我会主动来咨询。”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记录，最后叹了口气：“好吧。但你室友需要陪同观察，如果再有异常行为，必须及时过来。”
走出咨询室时，老黄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医生说再观察观察。”陈烬说。
走廊里，苏韵秋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没有像来时那样飘来飘去。直到走出校医院，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才轻声开口：
“学弟。”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必须在我和正常生活之间选一个，你会选什么？”
陈烬停下脚步。
路灯下，苏韵秋的身影比平时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夜色里。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陈烬无法用任何玩笑来回应。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开始害怕她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