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高塔二层。
“你是说，这两百七十只史莱姆里，有一只不是史莱姆？”
莉莉娅从魔法虚构出的广阔草原收回目光，抬头看向身旁的投影。
草原在魔法投影下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柔软的绿色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两百七十只史莱姆，此刻正以各自不同的节奏在草地上跳来跳去。
有慢吞吞蠕动的，有的像弹力球一样原地弹起的，还有几只不知为何执着地围着一块石头转圈，举行着神秘史莱姆特殊仪式的。
莉莉娅坐在铺上野餐垫的草地之上，双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片不断起伏的蓝色。
托丽丝的投影侧躺在少女身旁，狸棕的长发被投影水晶卡掉一半，她单手遮在额前，透过屏幕眯着眼睛远眺着。
原本负责管理史莱姆的自动人偶小姐在她的远程指令下沉默着，将这一整片空间都留给二人。
“拟似史莱姆啦，拟似，趋同进化了，mega史莱姆。”
“什么生物会进化成史莱姆呢。”
“我也不知道嘛——我们这不是马上就可以知道了嘛。”
托丽丝将眼睛眯得格外细，试图透过投影将史莱姆的每个泡泡都看得清清楚楚。
最开始还能逐个排查，用感知去捕捉魔力波动的细微差别，可史莱姆本身就是魔力聚合体，彼此之间的沟通都依赖魔力传递感情，哪怕是不同种群的史莱姆，稍微养的时间久一些，就都会变成相通的模样。
“要不我们用标记重捕法吧，让史莱姆去做人口普查表。”
“两百七十只……两百七十一只。”
看着眼前又多分裂出的一只小史莱姆，莉莉娅好心地出声提醒。
“我知道啦。”
托丽丝叹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坐在了屏幕对侧的长椅上。
“真是的，我就不该选这个课题的，亏我还去抓了一批史莱姆回来。”
她仰着头看天空，半透明的白暂脖颈透过光线，在莉莉娅的视线中映射出清澈的淡蓝。
莉莉娅静静聆听着少女的话语，默默与少女分担压力。
“[史莱姆肌肤]也是，明明看起来和地卜学派的石像鬼肌肤没有什么区别呀，用魔法语言做怎么做起来这么难做，什么依赖都借不到……”托丽丝说着说着愣了一下，急忙从躺椅上坐直身体，“我是不是做错格式了呀？你等一下，我看一下……”
“没有，写的很漂亮。”
“……这种时候就不要恭维我啦。”
希望的救命稻草转瞬即逝，托丽丝长叹一口气，丝毫没有高兴起来的模样。
她倚靠在躺椅上，投影也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在自动人偶的视角看起来，就像是与莉莉娅躺在同一块草坪。
即使如此，她也无法真的嗅到莉莉娅的气息。
“实在不行我就自己把它做个封装，打印到卷轴上直接卖原料吧，卖什么不是卖。”
“嗯。”
面对托里斯的话语，少女的回应一如既往的平静。
“辛苦你啦，陪我做这种事。”
“没有什么辛苦的，”莉莉娅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能听到托丽丝的声音，我也很开心。”
“是是……嗯？”一听到这句话，托丽丝那双慵懒的琥珀瞳瞬间亮起，透出狐狸般狡黠的光，“你从哪学的？那只小魅魔教你的？”
“是真心话。”
面对托丽丝没有来由的指控，少女顿时变得有些着急。
“嘛嘛，哪怕你说是她教的，我也不会生气啦。”
托丽丝压抑住心中的悸动，笑着看向莉莉娅，注意到她耳根微微泛起的红色，她空无一物的胸口似乎也跟着松了几分。
“史莱姆的魔法实在不行的话……我就不走学术的路子了，专门去做个商人好了。”
“嗯。”
“我到时候赚了大钱，我也要买浮空塔哦，我也要专门给小莉莉娅留一层，我也要把我们的名字刻在塔上……之类的。”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兴奋起来，语速明显加快。
“到时候小莉莉娅来架设传送门，我们就可以想住哪住哪，今天想住三月塔就住三月塔，明天想来我家就来我家，我们每天换着住，那多有意思呀。”
“很有意思。”
看着眼前沉在美梦中的少女，莉莉娅轻声应和道。
“对吧对吧，到时候小莉莉娅也可以不用每天看着魔物园了，也可以放心踏上天途了吧。”
托丽丝眼睛亮亮的，口比脑袋要快的，带着那股劲说了下去。
“到时候就让全世界都好好看看，我们的二代大贤者的风采！有小莉莉娅替老师行走在大地上，我看那些野心家谁还敢造次。”
听到托丽丝的话，莉莉娅愣了一下，下意识将视线移向草原上。
虚构的草原上，史莱姆还在无休止地跳动着。
“……我还没有想。”
比起刚刚带了些人气的声音，这时的莉莉娅反倒更像面对野生魔物的模样了。
托丽丝眨了眨眼，有些懊恼地闭上嘴，没有再追问。
“嘛嘛，也没有马上就要想嘛……诶？我在我在，我在哦，给我留一份！”
屏幕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托丽丝急忙站起身来，又伏下身子看向屏幕这侧。
“偶尔也主动给老师打打电话嘛，老师很关心莉莉娅哦。”
“嗯，去吧。”
莉莉娅小小摇了摇手，主动挂断了通讯。
草原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史莱姆们无意义的跳动声。
莉莉娅站在原地，慢慢收回手，将视线投向远处。
只是这一眼，她的目光便微不可察地收紧了。
在那片蓝色之中，有一个格外小的史莱姆，它以近地悬浮的姿态停留在史莱姆群中，隐藏着自己的踪迹。
比起其他的胶质感史莱姆，那东西更接近一团强行凝聚起来的水元素，看不到明确的核心，也没有史莱姆那种弹性。
在莉莉娅将视线投向拟似史莱姆时，那东西也发现了她。
而后，那东西发出了声音。
“呜——”
悠长如号角的鸣叫卷起风浪，漫过史莱姆群，掀动了莉莉娅的法袍。
这其中并没有类似攻击性的存在，相反还显得十分温顺。
冰丝瞬间从高塔的墙壁中涌出，冰丝与冰丝相互叠加冻结，编织成一张薄而宽阔没有空隙的冰幕。
莉莉娅知道史莱姆的特性，也知道该如何与史莱姆对抗。
一条冰丝从天幕刺下，在冰幕中心刺出一个微孔，莉莉娅双手握住丝线，腰腹收紧旋转，将整张冰网如铅球般抛了出去。
原本平静的史莱姆群被吞日冰幕吓得四散开来，尖锐的叫声乱作一团，将原本就嘈杂的草原带得更喧闹。
史莱姆群一散，原本能藏匿其中的特殊个体没了遮蔽，连形体都变得错乱了起来，透明的流形在空中变化，拼凑出一个人类的形状。
层层冰幕的包围下，那流形双手挡在身前，凝聚出一扇深紫色的魔力护盾。那明显不属于流形的有色方盾远远抬向莉莉娅，砸在盾上的冰幕应声而裂，带着电流的噼啪声砸在地面上。
然而那看似牢固的冰幕，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硬碰硬准备的。
无数的冰丝再次从墙面伸出，牵引住散落在地面上的大块冰幕碎片，编织成一扇小型穹顶，随时都要凝结。
面对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流形瞬间炸成了一滩水雾，学着四散而逃的史莱姆的模样向四面铺开，身体化作半透明，从还未冻结住的细密空隙中渗透而出，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穿过那密不透风的包围网。
错开在空气中的流形重新凝聚，再次呈现出少女的轮廓，溅射到泥土中的残余部分则迅速溶解，不给冰丝触碰到的机会。
而后，那少女双手重合在嘴前，做出呼喊的模样。
如号角般的响声席卷草原，原本慌乱的史莱姆群仿佛受到了召唤，无视了莉莉娅的攻击，悉数向着流形聚集起来。
莉莉娅原本捏紧的手松了些，站在原地注视着眼前的东西。
如他所料，那东西果然又动了起来。
“呜——哇——尼——洗——”
随着它的叫唤声，它那流水般的外貌重新凝聚，逐渐变得充满胶质感，与其他史莱姆的模样更靠近。
莉莉娅掏出小本子，快速记下了它吐出的音节。
她似乎在哪本资料上看到过相似的音节，朦朦胧胧地想不起来。
“哆——哟——卡——拉——”
号角般的低沉音色卷起回声，以恒定的频率扫过草原尽头，将整片大地掩入古老的浪涛中。
号角也好，水花也好，这些都是雷霆之神在深海娜迦族中的权柄。
哪怕还没法理解后半句咒语，只凭借着这些线索，莉莉娅已经对那东西的身份有了大概的方向。
莉莉娅再抬起头时，她已经无法从史莱姆群中辨认出不同的模样来了。
在咒语的影响下，那流形完全隐匿于史莱姆群中，任她如何看都看不出区别。
“真有意思。”
她原本想要立刻将这一新发现同步给托丽丝，不过想到刚才那边热闹的景象，她还是决定给托丽丝一点时间。
她心念一动，四周的景色便自然变幻，迅速被棕色的门扉所取代。
身为三月塔的塔主，魔物园的主管，她理所当然可以出现在塔的任何地方。
她收起小册子，站在棕色的木制门扉前，如往常一般推开门。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从入口处笼罩住她的，是魅魔高挑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