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那只拟似史莱姆了。”
莉莉娅将纸质的资料在长桌上敲了敲，递向魔法投影那一侧。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动作比平日里要粗暴了不少，那本就不需要太多打理的银白短发，此刻显得有些凌乱。
托丽丝看着她的模样欲言又止，只能捏起传过来的文件，迅速过了一遍，眉梢下意识扬起。
“诶——诶？！水元素？会变成魅魔？！什么和什么啊，你给我等一下……”
她一边看着手中引用明确的论文，不时将视线投向莉莉娅，惊讶的表情不加修饰。
“为什么史莱姆会变成魅魔的样子啊。”
“现在还不知道。”
莉莉娅侧过身去，装作整理起屏幕外的文件。
饶是如此，她的身体依旧止不住微微颤抖。
“先用这个版本。”
空旷的房间中，唯一的光源便是面前的投影。
屏幕那一侧，托丽丝欲言又止了许久。
她的手指交错在身前徘徊了许久，最后还是十指相扣，抬起头来。
那双烟晶色的眸子，完整反射出素白少女的面庞。
“莉莉娅……”
她的声音，形成了莉莉娅最不想听到的话语。
“你哭了？”
“我没有。”
莉莉娅站起身来，刻意往前一步，逃离出友人的视线。
那红晕尚未褪去的双眼，恰好避开了投影的取景范围。
即使她希望声音能像往日那样平静，她多么希望能像往日般平静。
她连这么基本的事都做不到了。
她强忍着想哭的冲动，努力维持着在托丽丝面前的形象。
“莉莉娅……”
托丽丝的视线反复闪烁，想要拍拍莉莉娅的肩膀。
隔着屏幕她所能触碰到的，也只剩下空无一物的墙面。
“实在不行就先回来休息一阵吧，魔物园也不用担心的，我现在就去和老师说……”
“我很好，不用告诉她。”
莉莉娅的声音骤然抬高。
似乎是被她的模样吓到了，屏幕那侧的声音安静了下来，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响起。
“我不会说的啦，我向你保证，所以我们先坐下来吧。”
“……对不起。”
莉莉娅低着头，不敢去看对方的视线。
失去了血液的流动，她的指尖冰冷如铁，几乎感受不到知觉。
那无法逃避的关切犹如蛛网般无处不在，紧紧缠绕住她的四肢，由不得她去表示抗议。
尤其是，她无法从对方的言语中感到恶意。
“莉莉娅不用向我道歉哦？莉莉娅已经做到最棒了，莉莉娅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那无论何时听到都会让人安下心来的声音，隔着一道屏幕，却失真到刺耳。
“莉莉娅现在需要做的是洗个热水澡，好好去睡一觉，等到眼睛闭上再睁开了，我就回来了哦，什么都不用担心。”
藏进柜子底的魔法时钟的滴答声如此轻，比莉莉娅的呼吸还微小，却唯独在这种时候会如此清晰。
“现在是好孩子的睡觉时间了，莉莉娅可以做一个好孩子吗？”
空无一物的寒夜太过漫长，莉莉娅避无可避。
只要主动闭上双眼，自然会有人来陪她玩她的过家家游戏。
她是贤者之女，所有人仰慕的贤者之女，存在的意义大于一切的贤者之女。
她拥有一切在她之前出生的事物，冷漠地注视一切在她之后降世的东西，从一而始，从一而终。
这是命运吗，或者宿命，或者人类再花上千百年多造出几个词，任由她在漫长的岁月中随意挑选。
……实在是太聒噪了。
跨越千年的声音，实在是太聒噪了。
“不需要那样，托丽丝。”
莉莉娅抬起头来，不再掩饰眼角的泪痕。
“我自己就可以做好。”
“我知道呀，我们莉莉娅最棒了，我一直都相信莉莉娅……”
“托丽丝。”
回响在房间中的声音被打断，留给这一侧的只有死寂。
“我自己就可以做好。”
“……好。”
托丽丝移开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在面向莉莉娅前挤出一个新的笑容。
“只是，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是和莉莉娅站在一边的，请相信这一点。”
“嗯。”
莉莉娅挂断电话，沉默在重新被黑暗笼罩的房间中，沉默在不被人注视的角落。
她无法回报以与托丽丝相同的笑容。
她不擅长那种事，从来都没有做好过，全部都搞得一团糟。
她能做的，只有本来就该让她来做的事情而已。
她抹了抹带着水花的眼角，一挥手，高塔的缩小模型便出现在面前。
这是她的高塔，她的工作。
人来人往的上四层，一刻都没有安静下来。
自动人偶构建的网络行走在高塔中，操办着高塔每一份细节。
那些是从她进入这座塔以来，从来都不需要她来操心的部分。
下四层……
突兀的，一个报红的房间进入了莉莉娅的视线中。
莉莉娅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住，下一瞬，她已经传送到虚构草原中。
映入她眼帘的，是被烧得赤红的魅魔。
明明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眼前的魅魔却已经高烧不退。
她的额头被烧得通红，连带着脸颊也染上了红晕，洁白的肌肤滚烫如熔岩，只是握上去都会感到烧灼。
“莉莉娅……”
她几乎失去了意识，只是本能地呢喃着。
莉莉娅急忙松开束缚，将迎面落下的少女抱在怀中。
粉红的魅魔如羽毛般缓缓坠落，炽热的心锁一刻不停地轰鸣着，混杂着水汽与焦灼的木质香味从她的肌肤中渗出，浸染进莉莉娅的鼻腔。
“已经没事了，我听到了。”
“莉莉娅……”
魅魔的呢喃如此近，如此炽热，如此缥缈。
莉莉娅将魅魔缓缓放下，枕在膝盖上，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的距离。
她主动伸出手来，将魅魔的粉发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紧紧抵住魅魔的额头。
可失去意识的魅魔丝毫没有要吸收的意思。
“救救我，莉莉娅……”
那双红宝石般灿然的眸子被灼烧而闭合，丝毫映照不出莉莉娅的模样。
魅魔无法通过人类的方式传输魔力，然而魅魔的方式也无法生效，莉莉娅几乎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魅魔一点点变得更虚弱。
魔力不行，那就用鲜血……
冰丝缠绕在莉莉娅的指尖，割出一道明显的伤口。
莉莉娅按住魅魔的嘴唇，将血液连带着手指送入魅魔口中。
魅魔的口腔犹如熔炉般炽热，只是一瞬间，那还未凝聚的血液便瞬间蒸发成雾，萦绕在魅魔血色的脸颊周围。
不行，一点都送不进去……
莉莉娅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面前的魅魔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一般，像搁浅的鱼一般蠕动着身体。
她头上的双角慢慢消失，高挑的身躯一点点缩小，隐隐露出藏匿在其中的洁白魅魔。
莉莉娅伸出手去触碰她的额头，指间直接穿过了外层更庞大的身体，直直触碰到魅魔柔软的皮肤。
莉莉娅急忙抽出手来，那幻化出的身躯却呈现出胶质的感觉，粘住她的手指。
“这是，流形？”
莉莉娅聚集魔力，念诵着刚才在史莱姆那里听到的咒语，她能感受到魅魔的身体吸附在她的手指上，逐渐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魅魔和史莱姆……魅魔和史莱姆？为什么是史莱姆？
她取出一份凝胶，倾倒在艾蕾身上，再次念诵咒语。
果然，魅魔的身体又隐隐膨胀起来，连带着手臂上的肌肤也变得更加柔软。
看着眼前高烧不退的魅魔，莉莉娅长舒一口气，心跳快了几分。
她得试试，试试看。
试试看她能不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