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虚构草原里，只有倒在地上的魅魔。
她蜷曲着身子，匍匐在垃圾桶前，止不住地干呕着。
她能清晰感受到心锁灼热，魔力堆积在此处，她无法驾驭的庞大魔力。
那是不属于她的魔力，那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魔力。
那是莉莉娅故意将她卡到昏迷后，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种入她体内的魔力。
喉咙的恶心感挥之不去，哪怕胃已经因为接连不断的干呕变得萎缩，她也没有想要停止干呕的意思。
这是噩梦，没有尽头的噩梦，睁开眼睛就会醒过来的噩梦。
艾蕾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几乎随时都要碎开。
逃，要逃，逃出去，逃出去……
从这个家伙身边，从这个怪物手里，逃出去……
逃出去……怎么可能……
她已经到极限的胃抽动着，牵扯着她的神经，可每次胃部的痉挛都会被她解读成威胁，再给她濒临崩溃的脑袋重重一击。
突然，门扉再一次被打开了。
莉莉娅抱着一件新的法师袍，出现在了房门口。
莉莉娅刚踏进虚构草原一步，空气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绷紧了。
艾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拖着被子一路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墙角，发出闷响。
她的动作凌乱而仓促，看起来就像被逼到绝路的小动物，连整理姿态的余裕都没有，只剩下本能的逃避。
“别，别过来——！”
声音是嘶哑的，带着明显的颤抖。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没有焦点，只是死死锁在莉莉娅身上，映射出莉莉娅的轮廓。
莉莉娅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角落里把自己裹成一团的艾蕾，慢慢抬起手，又在半空中僵住。
艾蕾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紧被子，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她的呼吸急促而浅，随时都会断开来。
莉莉娅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继续迈步向前。
原本就恐惧到极点的艾蕾紧闭双眼，将手中唯一的遮挡物举在身前。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结束了，结束了。
作为王庭之女的前半生，结束了。
比起关在动物园里关一辈子，还是死了吧，还是死了吧。
“让我死了吧，求你了，让我死了吧……”
她的脚步却没有立刻停下，只是放慢了速度，走到艾蕾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拉下挡在她脸前的被褥。
映入眼帘的，是哭得一塌糊涂的魅魔。
少女的面容被恐惧彻底击碎，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掉，红宝石般的眸子低垂着，看不出半点神采。
莉莉娅的动作明显一顿，没有再靠近，只是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艾蕾的脸颊旁侧。
突然的触碰让艾蕾猛地吸了一口气，她低垂的眼睛慌乱闪烁着一下，却不敢真正看向莉莉娅。
她的身体没有一刻停止过颤抖，俨然一副受惊的模样。
莉莉娅张了张嘴，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她突然用一种极其生疏、刻意拉长的语调开口。
“呜——哇——尼——洗——”
奇怪的音节在空旷的草原里显得格外突兀。
艾蕾一愣，下意识抬起头。
“哆——哟——卡——拉——”
魅魔茫然地看着她，眼中的惊恐被困惑短暂打断。
紧接着，在她的注视中，莉莉娅的肌肤肉眼可见地变得透明，呈现出水润的模样。
虽然与刚才所见到的顶着莉莉娅脸的史莱姆有差异，只是从外观上看，却也看不出普通人类的模样了。
“散。”
莉莉娅拍了拍手，围绕在身边的水润光泽随即褪去，身体也恢复了原样。
“……魔法？”
艾蕾抬起头来，小声地问了一句。
莉莉娅点了点头，掏出怀中的小本子，迅速翻到其中一页，她挪了挪身子，贴近艾蕾坐了下来。
她的身体非常娇小，即使离得如此近，艾蕾也需要低下头来才能看到她的轮廓。
艾蕾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只能僵着身子任由她行动。
“‘呜哇尼’是雷霆与海洋之王高戈奈斯在魔物中的称呼，我在关于西海岸的娜迦的论文里找到了这个词，”莉莉娅低声解释，“连在一起，‘呜哇尼洗’就是雷霆之王的注视下。”
“……嗯，嗯。”
艾蕾轻轻地回应着。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哆’就是魔族语的我，我们，你应该熟悉。”
“嗯……”
“那‘卡拉’呢？”莉莉娅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她的方向，“在你们的语境里是什么意思？”
艾蕾一愣，对上那双水蓝色的眼睛。
确认对方不是在戏弄自己之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认真思考起来。
“大概是，相连？连接？趋同演化？”
莉莉娅掏出一只笔，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
“连这种词你也知道。”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可是王庭之女……”
艾蕾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话说到一半，语调却塌了下来，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气音。
“明明是，王庭之女……”
“在雷霆之王的注视下，我们紧密相连。”
莉莉娅发出声音，粗暴地打断了艾蕾的话语，她在空中挥舞着句子，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她停住动作，非常诚实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魅魔。
“不对。”
“什么不对呀！你念的方法不对！”
艾蕾像是被踩到尾巴一般立刻反驳道。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情绪，闭上眼回忆起王庭的咒文。
“风暴与雷霆的管束者，雨与海洋的主宰者，求您为您的虔信者驻足，降下您的视线，使我们行走在地面上，如同行走在您的国。”
她的声音逐渐恢复清晰与力量，在她的胸口，心锁随着魔力摇晃着，回应着主人的召唤。
“请赐我蔚蓝色的肌肤，令我不再受那离群索居的罪，求同爱的信众们心手相连，使我们不分彼此。”
随着她的咏唱，魔力汇集在她的身边，却始旋绕着，没有受她所驱使凝聚。
无论她如何加重语气，如何重复咏唱，那层期待中的蔚蓝都没有降临。
……无论如何都不行。
一丝沮丧悄悄爬上她的眉眼，但在莉莉娅面前，她仍倔强地不肯停下，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咒文。
而她身旁，正把咏唱词一字不漏记进本子里的莉莉娅忽然抬起头。
她照着艾蕾的发音，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下一瞬，她的肌肤便染上了透明的水润质感，洁净的光彩缓慢流过她的躯体，将那小巧的身躯照得格外闪耀。
四周环绕的魔法因子受到信号，迅速聚集到莉莉娅周围，将莉莉娅透明的肌肤照得格外蔚蓝。
艾蕾悄悄看了眼她，心中生起一股羡慕。
莉莉娅捕捉到了这个视线，没有犹豫地迟疑，她伸出手指，点在艾蕾的舌尖。
刹那间，两人的魔力被物理意义上连通。
艾蕾只觉得身体一颤，她的皮肤迅速染上了莉莉娅的湛蓝，水晶般的质感波光粼粼，将她衬得犹如艺术品。
她下低头来，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那梦寐以求却始终无法触及的状态，真实地覆在自己身上。
她猛地抬头，看向莉莉娅。
眼前的少女是如此闪耀，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里，浸满了水色的光。
莉莉娅收回手指，几乎是同时，她那水蓝光彩的身躯便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连基本的人形都随时要坍塌。
“要死了要死了！”
艾蕾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莉莉娅便又将手指递过来。
这一次，艾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迎了上去，主动用额头贴近她的手指。
源源不断的魔力涌入，从内部支撑起艾蕾水蓝色的身体，艾蕾轻轻用额头蹭动莉莉娅的手指，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史莱姆化的发丝不由她操纵，流体与流体边界模糊，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只是能感受到莉莉娅的温度，她那高高悬起的心就能放下来一些。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那水色的史莱姆身躯迅速染上了绯红，那绯红的色彩沿着莉莉娅的手指扩散开，冲淡了些深海的寒意。
在艾蕾的视线中，眼前的少女轻轻摇曳着，那精致的五官绽放出樱色，让她下意识就想抱在怀里。
不不！我怎么会开始依赖这种家伙！我怎么会这么看这种家伙……
艾蕾急忙摇了摇头，试图将杂念甩出脑袋。
而后她突然意识到，涌入的并不只有魔力，还有些近在咫尺的声音。
史莱姆的肌肤相互贴近，随着魔力的交换，彼此之间的感情也变得如此清晰。
眼前的少女将一切修饰都抛开，只保留着最原本的感情，全部展示在她面前。
那如此温和而迟钝的善意，连带着艾蕾难以理解的庞大爱意，从如此近的距离传递过来。
她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的少女。
同样能感受到她的少女，看到她一切都写在脸上的反应，嘴角露出一个微不可查的浅笑。
“很适合你。”
艾蕾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比任何时候都要大。
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亮得惊人，清清楚楚地倒映出莉莉娅的身影。
她几乎是本能地张开手臂，一步上前，朝着眼前的萝莉用力抱了上去。
她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史莱姆般的莽撞，像是怕慢一秒就会被推开。
巨大的拥抱席向莉莉娅，水质的身体相互碰撞，撞得莉莉娅几乎粘不稳脚跟。
莉莉娅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举高双手，承接住了艾蕾宽大的身体。
咚。
一个醋栗轻轻落在艾蕾的额头上，敲得史莱姆质感的皮肤一阵晃动。
“别得意忘形。”
莉莉娅嘴上这样说着，身体却没有挣脱。
艾蕾以呢喃回应，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她的脸深埋进莉莉娅的肩侧，紧贴在莉莉娅的颈窝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知道啦。”
她用力蹭了蹭莉莉娅，红宝石的辉光悠远恒长。
“但是魅魔……可是很贪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