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传说，一个逐渐被安威士王国遗忘的传说。
传说在船墙还未被修筑，勇士们还未对大海心生恐惧的时候，每一个人都会歌颂她的名字。
她是魔法与舰船结合的究极杰作，是安威士王挥向大海与燧渊的利剑。
那天，刚完成入水仪式的女士，依旧在为自己和自己的国家而自豪，满心期待着自己扬帆远行的日子。
……
“所以说，你就是我以后要服役的舰船？感觉还没我以前的船能打啊。”
土匪一样的大汉叼着草根，对着女士的舰体评头论足，一旁带着温柔笑脸的人鱼连忙捂住了他的嘴，连连对着女士道歉。
打扮各异的冒险者登上甲板，酒香弥漫在甲板上。
他们是战俘，为了戴罪立功才来到了这里。
女士和同为皇家舰队的船灵们，看着在船上打闹的冒险者，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怀疑。
哪怕有安威士王的亲笔保证，女士也实在不觉得，这些连自己的船都保护不好的家伙，能成为自己合格的舰长。
她看到大汉在船舱里放上了什么东西，有些厌恶。
“喂，土匪头子，你在我船舱顶上挂的什么破烂？”
“……遗物，以前跟着我的两艘船的遗物。以前的她们，和你一样。就……这么回事。对了，以后请叫我船长。”
……
毫无礼数、自由散漫、酒气熏天、不讲卫生……这些都是女士对自己船长和其他船员的第一印象。
“土匪头子！不是说了不要把酒瓶带到卧室吗？还有注意一点个人卫生啊！”
“抱歉，征服大海的男人，可不会为这种小事情折腰。”
如果不是旁边的人鱼死死拉着，女士多少要把这个酒鬼丢到海里喂鱼。
“真是的，明明是强行绑在一起的组合，搞得你跟个老妈子一样。”
“你觉得我现在做的事，和老妈子有什么差别吗？！”
“你们不要吵架啊！”
航海的大部分时光都枯燥无聊，就连这种鸡飞狗跳的争吵，都成了标记每一天的珍贵回忆。
打扫房间、修理破损的武器、缝合船员磨破的衣服、训练这群散漫的糙汉，教会他们作为军人该有的礼仪与修养。
这些工作，原本不该由一艘皇家战舰的船灵，和一位怀着孕的人鱼来承担。
“今天也拜托你了，妈妈。”
“真是的，你都怀孕了，那个家伙还在喝酒，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了！”
“他可能只是在害怕吧，毕要当爸爸了。”
女士有些同情地看着挺着大肚子的人鱼，连忙叫身着女仆装的船灵过来帮忙，两只船灵来到了甲板上聊天。
“女士，你已经不反对他们叫你妈妈了呢。”
“没办法，反对了也没用。倒是雅兰你，没问题吧？龙骨明明都快断掉了还在硬撑着。”
即便是强如女士，也没办法在变幻莫测的海战里保护好所有的船。倒不如说，能在只损失一条船的情况下完成作战，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
女士也不得不承认，那个自称船长的酒鬼，确实有几分本事。
“等下次进燧渊的时候，你就留下吧。那家伙的孩子估计也快出生了，到时候就麻烦你就留在港口照顾她吧。”
“谢谢你，妈妈……哦，不对，是女士才对。”
“随便你们了，反正我也并不讨厌这个称呼。”
……
吉尔斯城港口的出航日，即便是散漫惯了的船员们，也都换上了笔挺的制式军服。
看着面前站得挺拔的军人，还有因为孩子出生而变得沉稳收敛的船长，即便是作为王国至高杰作的女士，也不禁心生自豪。
“雅兰，苏珊就交给你照顾了。”
高大的男人将怀里的婴儿递给了船灵，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指挥官放心，即便是献出自己的生命，我也会守护苏珊到最后一刻的。”
“其实也不用那么夸张，就是一次燧渊清剿而已。等我们返航，给你们带特产回来。”
海军舰队轰轰烈烈地驶离了港口，女士站在舰首，若有所感地回头望去。
码头上，抱着婴儿的船灵正朝着他们挥手，几艘小船静静泊在港内，像是点缀在杂草里面的画。
女士觉得，她就像故事里写的那样，学着一代代的人奔赴大海，他们来到，他们征服。
站在温暖的阳光下，习惯严肃的女士居然打起了瞌睡。
……
漆黑的燧渊海面上，女士为自己的船长披上了外套，安抚着瑟瑟发抖的他。
“……妈，我们的无损失舰队称号，保不住了。”
“没事的，有妈妈在，就不会有事的。”
这一次的燧渊清理，远比他们计划的要凶险得多。即便是有着女士的火力压制，畸变的海兽们依旧前仆后继地发起冲锋。
更糟糕的是，混杂在兽群里的鱼人，可以绕过女士的魔力防护，直接偷袭落单的船员。
第一次，他们的舰队出现了阵亡，伤员的数量也远超以往。。
“说白了，谁他妈能想到失踪的海皇龙，会出现在这种鬼地方。”
男人背对着船员，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再制定新的计划，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在海兽冲破海岸线、撞上王国防线之前，把这群怪物死死拖在燧渊里。
“点燃航标的火焰吧。即便是忘记一切，我们也必须顶住。”
女士无法给出拒绝的理由，理性告诉她，这已经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增援很快就会到来的，我的孩子们。哪怕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也请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妈妈，会保护好你们的。
接下来的战斗，女士已经无法再顾及其他人了。
她庞大的船身化作坚不可摧的城墙，将海雾与海兽死死抵挡在外。面对那些沉没的友船，她会把还能使用的魔导炮拆解下来，转载到自己的舰船上，继续朝着海兽集群发起轰击。
她看到弹药耗尽的船长，带着船员们挥舞起刀剑，朝着兽群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可惜自己再也无法追随他的脚步了。
意识渐渐变得混沌，时间也成了无足轻重的东西。
名为溺尸和幽魂的怪物，被海面上浓郁的死气催生而出，即便是被海雾深度侵蚀的海兽，也无法在这片死寂的海域里生存。
“全员阵亡……只剩我了吗？”
“就在这个燧渊，你们与我并肩而战到最后一刻，直到什么都不记得，直到彻底消散。”
“援军……不会来的。因为那是我说的谎。”
失去船身的幽灵船将她团团围住，却没有发起任何攻击，反而像年幼的孩子寻求母亲的怀抱一样，轻轻蹭着她的船身。
“你们憎恶我吧。是我，为了帝国，把你们葬送在了这里。”
“直到最后一刻，你们又在坚信着什么呢？”
“胜利的希望……不败的传说……荣光的凯旋……”
刺耳的尖叫声从船舱传来，女士猛然回过神，拿起那顶染血的法师帽戴在了头上。
“夫人，坚持住！我马上就来！”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船舱，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人鱼手中的短刀，刺破了船长早已腐烂的胸膛，高大的汉子缩在妻子的怀里，最终平静地死去了
“……夫人，你杀了船长……”
“让他解脱吧，妈妈。这种丑恶的姿态，他是绝对不会让苏珊看到的。”
“已经……不需要再战斗了。”
女士的大脑一片空白，某种低语在她的心底疯狂响起。
“他们还活着啊！航标还没有熄灭！即便是没有记忆，灵魂也没有，可他们依然还是活着的啊！”
……
“你们，怎么能就这样夺走他们的生命！”
海雾将女士彻底吞噬，等她再次回过神时，眼前站着的，是互相搀扶着、哪怕伤痕累累也不肯倒下的麦哲伦和柠檬鲨。
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了麦哲伦的衣领，把自己的脸怼到了他的眼前，眼眶通红。
“平平淡淡地活下去有什么不好？只要平安无事，即便是梦想没有实现也没有关系！”
“只要平安就好……”
滚烫的眼泪滴在了麦哲伦的脸上，可他们都已经退无可退了。
“大概是 270人，还有五艘帆船。”
麦哲伦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掰开了女士攥着他衣领的手，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在我的故乡，上一个叫麦哲伦的人，为了财富、为了新世界，踏上了环游世界的道路，最后死在了旅途中。最终成功返航的，只有 18个人，和一艘千疮百孔的船。”
“虽然他一开始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路上，也从来没有理解过自己的行为将会为世界带来怎样的触动。”
“可是即便过去百年，总有新人会沿着他开辟的道路，重复着这项伟业。”
“所谓的伟大故事，往往都起源于一个可笑的小目标，再加上勇气、羁绊，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
“死亡从来不是结束。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他们的意志，自然会有后来者继承。”
“不要玷污他们的牺牲，女士。”
……
魔导炮缓缓抬起，对准了麦哲伦和柠檬鲨，磅礴的魔力在炮口疯狂汇聚，女士一言不发，只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抱歉了，麦哲伦。下次，再来劝说我吧。”
“……”
“砰！”
就在女士的魔导炮即将开火的瞬间，周围的空间突然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十几艘幽灵船凭空出现，齐齐撞在了女士的船身之上，让魔导炮的轨迹发生了致命偏移，轰在了远处的岩壁上。
女士回头看着围过来的幽灵船和亡灵，脸上露出了释然又绝望的笑容。
“终于，你们向我发起了攻击吗？已经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可下一秒，柠檬鲨却挡在了她的面前。
“他们不是想要攻击你！你倒是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啊！好好倾听他们的声音啊！”
确实。
这些早已成为亡灵的船身，残破的躯体已经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彻底崩溃消散。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拼尽最后的力量来到了这里，不是为了攻击，只是为了挡在她的身前阻止她。
闪烁着星光的合金，从残破的船身里缓缓浮现。饱受海雾侵蚀的灵魂，早已不堪重负，他们渴望的不是永无止境的战斗，而是从痛苦里解脱，是让自己的妈妈，不要再困在百年的愧疚里。
船身里，传来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唤，穿过百年的时光，落在了女士的耳边。
“妈妈……”
……
一声沉重的叹息响起，女士终于抹去了脸上的眼泪。
“……麦哲伦，柠檬鲨，能请你们离远一点吗？”
话是这样说，可她直接没有给麦哲伦和柠檬鲨回复的机会，抬手扭曲了空间，将二人安全送到了远处的海岸。
下一秒，足以将整个燧渊都照亮的巨大法阵，在深海中缓缓浮现。
这不是毁灭的炮火，是净化的安息之阵，温柔地包裹住了所有的幽灵船队，完成了最后的洗礼。
等到一切平息，身形已经变得半透明的女士，缓缓落在了麦哲伦的面前。她将手中那罐凝聚了百年荣光、闪烁着璀璨星光的材料，轻轻放在了麦哲伦的手里。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